我在苏南小城“躲”疫情_风闻

来源：公众号 慢点TALKING

“热河路，就像八十年代的金坛县……”一首民谣里这样唱到。热河路，位于南京；金坛，原是江苏常州下属的一个县级市，2015年撤市设区。 

不过，在如今严峻的肺炎疫情下，放眼周边，像金坛的城市屈指可数——截至2月6日，金坛尚未出现1例确诊新冠肺炎病例。 

春节后，因探亲之故，我于1月28日（大年初四）从老家来到了金坛。 

从杭州开往江苏的高铁上，包括我在内，车厢内仅3名乘客。（摄于1月28日）

冬日暖阳出来时，部分金坛市民们仍开车出门，在城市南边的湖边休憩，前往“大统华”超市、菜市场采购商品。虽然金坛也出现过跟风抢购“双黄连”的现象，但大部分时候，口罩并不紧缺——较之通过在线预约或摇号购买口罩的城市来说。

疫情期间封闭的金坛华罗庚公园，门口有专人把守。（摄于2月2日）

我工作的城市是浙江杭州。2月4日，杭州防疫管控措施全面升级：全市所有村庄、小区、单位都开始实行封闭式管理，非涉及居民生活必需的公共场所一律关闭，每户家庭2天1人采购一次。 

在等待“返杭”复工通知的日子里，让我有时间，观察这个暂无新冠肺炎确诊病例的苏南小城。

01.高铁线夹角内的小城

“我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接你们的。”出租车司机对一名刚下高铁、想去天目湖的小伙子说。他婉拒了乘客希望打表的诉求。 

“我也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坐你的车。”乘客应声道。 

1月28日晚，在溧阳高铁站出站口测过体温、登记姓名、电话、始发地及目的地等信息后，我走出溧阳高铁站，目睹了上述一幕。 

江苏溧阳高铁站出站口，乘客需经测体温后出站。（摄于1月28日）

金坛目前尚未开通高铁。沪宁高铁、宁杭高铁以南京为交汇点形成一个夹角，而金坛正好位于夹角之内——这个角，也是沪宁杭三角区城市圈的西北角。从杭州前往金坛，最方便的方式是乘高铁至溧阳，再驱车1小时抵达金坛市区。 

截至2月6日，金坛周边地区中，除（镇江）句容外，常州市区及溧阳、（南京）溧水、（镇江）丹阳、（无锡）宜兴以及，均已有确诊病例。 

金坛位置图（深色部分）。（底图来源：搜狗地图）

高铁是人们跨城、跨省远距离流动的重要途径。或许，暂无高铁（建设中的沿江铁路途经金坛），是金坛在此次严峻的肺炎疫情前，成为“安全岛”的重要原因。 

在几十年的发展历程中，服装、化工、制药、光伏都是金坛的重要产业，不过都未形成持久的、规模化的产业集群或产业带。由于缺少有全国影响力的产业集群，自然也减少了外来人口的输入。 

数据显示，2018年末金坛户籍人口54.87万人 ，年末全区常住人口56.2万人。 

早晨，金坛东环一路上戴口罩出行的市民。（摄于2月1日）

在各类产业中，金坛的建筑业较为发达。2003年北京“非典”时期，就曾传有在京的金坛建筑工人染上“非典”。根据媒体报道，彼时，时任高层领导曾前往北京财富中心建设工地视察，当时的承建方即为一家金坛的建筑公司。 

巧的是，今年新冠肺炎疫情中，武汉雷神山医院的建设者中，也有金坛的建筑公司。 

一位在金坛土生土长、熟悉情况的市民还告诉我，金坛虽然紧挨南京，但它属于“苏锡常”的一部分，也属于上海辐射圈的边界区，“金坛人习惯往‘东’走，生活习惯也是‘亲’上海的”。 

从城市辐射方向的角度看，金坛的“相对远离”疫情中心的。

02.“我们有自己的口罩厂”

在预感到口罩将不够用的情况下，2月1日早上8点，我出门前往附近的药房购买口罩。此前，朋友提醒我，市内有数家被设为“口罩供应保障点”的药店，一般在早上开售。 

在一家药店门口张贴的江苏省市场监管局通告。（摄于2月2日）

关于口罩，金坛的情况，比我预想的乐观。 

在小区附近的东门大街上，我仅走了数百米，就在一家名为“许广生药店”（非连锁，金坛仅此1家，老字号药店）的店里买到了口罩：凭身份证购买，每人限购3只，单价2.2元/只。 

由于单包口罩为10只，店员们不得不用保鲜袋将口罩分装。一位邻居说，在春节前一天，她曾在这家药店买过20元/包（单包10只）的同款口罩。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又在附近多家药店成功购买到了口罩，其中不乏非连锁的小药店。粗略估算，有口罩的药店比例约1/3，一些位于非主干道的药店同样有货。大部分时候无需排队，或仅有三五人的队伍，如下图中排队的场景并不多见。 

早上，在金坛主干道东门大街一家药店门口排队买口罩的市民。（摄于2月3日）

不过，可能疲于回答市民从早到晚的太多问询，几乎所有药店都在门口张贴告示或以游字广告形式，提醒市民“口罩（及酒精）已售完”。究竟有没有，还得一问究竟。 

口罩为限量供应，早上到货后，一般到10点基本售罄。 

连锁药店“万仁大药房”的一位店员介绍，一家门店一天的口罩供货量仅15份，即450只口罩。多家药店还同步在售48元/盒（每盒3只，即16元/只）的KN95口罩，但不如单价2.2元的一次性医用口罩抢手。 

我买到的均为“健卫康”牌一次性医用口罩，产地就在金坛下辖的直溪镇，口罩均为近日“新鲜出炉”。 

“我们有自己的口罩厂。”朋友感慨说。这句话，令人稍感心安。 

在某家药店，我顺手买了1瓶100毫升酒精消毒液，品牌仍为“健卫康”，生产日期为1月20日，售价10元。 

据《常州日报》最近报道，“健卫康”成立于1993年，是一家医用敷料生产企业。2003年，该公司为抗击“ 非典 ”开始生产口罩。今年新冠肺炎疫情发生后，1月22日企业开始就召集工人返岗，“只要原料充足，我们企业医用口罩日产量能达30万只！” 

2月3日购买的口罩，生产日期为2020年1月28日（大年初四）。（摄于2月6日）

在我购买口罩时，所有药店都明确地提醒顾客，因疫情管控而禁售退烧/退热药。2月3日，常州宣布，市民到药店购买退热、止咳药品需要实名登记。 

在东门大街一家药店内，一位店员戴着口罩和一次性橡胶手套。当一名进来询问是否有退烧药的男子离开后，她表现出了自己的谨慎。只见她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瓶消毒液，往男子方才停留过的空气中使劲喷洒至门口位置。

03.繁杂信息下的情绪

走在街头，人们很容易看到关于疫情的各种宣传物料。 

这些宣传物料，是一个由海报、横幅、A4纸传单、手写字板等组成的复合体，落款主题上至省级市场监管局、市级疫情防控应急指挥部，下至街道办、社区。 

张贴在小巷子电线杆上的防控疫情公告。（摄于2月5日）

宣传物料多为禁止性、提示性信息，关于疫情的动态，市民们还是得从手机里获取。 

一名亲戚曾热心地将“金坛手机台”上一篇标题含“金坛无确诊病例”字样的疫情通报转给我，并提醒我可以转告远在外省的家人——“在金坛，你是安全的”。 

不过，对于疫情，金坛人的反应比较多样化，这可能和当地目前相对“安全”的形势有关。 

在一些疫情严重城市中，人们忙于囤生活物资、抢购口罩，以至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形，2月7日之前，在金坛似乎看不到。 

下午三点多，在金坛商业核心区司马坊“大统华”超市采购的市民。（摄于2月5日）

位于金坛商业核心区司马坊的“新天地广场”是一个去年10月末新开业的超大型商业综合体。受疫情影响，新天地广场位于负一层的永辉超市继续营业，但绝大部分门店都已歇业。 

这家商场遗憾错失开业后的首个“春节档”，成为亲戚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诸如“新天地太亏了，刚开业就休业”、“老板钱够不够，资金链会不会紧张”等。 

金坛东环一路上，一家澡堂因肺炎疫情休业。（摄于2月5日）

当下的疫情形势究竟如何？人们似乎很难确切地描述出来，手机上跳出的繁杂信息，裹挟着大家的情绪。本地暂无病例，让金坛人感到有安全感，但手机上传递儿来的其他城市疫情，有时也会左右心情。 

例如，小区里有几位平日里比较淡定的居民，说不用太担心生活物资不够。但当宁波出现菜场“相遇15秒”染病的案例时，他们又表达了的担忧。 

“小心点，总是对的。”一名亲戚嘱咐我。 

为降低传染风险，顾客被婉拒入星巴克（吾悦广场店），只能在门口的小桌上扫码下单及取走咖啡。（摄于2月6日）

04. “最后一块净土”失守

对于疫情的管控措施，是一步步升级的。 

1月31日，持续数日的阴冷天气结束，太阳出来了，马路上的车辆也明显多了起来。在金坛城区南侧的钱资荡（荡，即浅水湖）北岸，停车场被一辆辆车占领。 

“太阳一出来，大家就憋不住，要出去放风了。”朋友说，“习惯”的力量太强大了。 

钱资荡北岸，一些市民趁着天晴出来开垦荒地种菜。（摄于1月31日）

在金坛的头几日，我和朋友开着车自由进出小区——同期附近有小区实行单一出入口管理。但是，2月1日晚间，当我们开车返回位于东大街的小区时，却发现原来的出入口被围上了绿色的铁栅栏。整个小区只剩下一个出入口，而这个出入口，进入时需测量体温。 

小区只保留单一出入口后，外卖、快递员无法进入小区。有一晚，我们点了一份本地“油炸”小吃时，不得不到小区门口取。 

突然被封起来的小区出口，有时可见快递小哥和收件人在此“交接”。（摄于2月2日）

除了不断收紧管理的小区，进出金坛的检查卡位也在增多。金坛距离常州主城区仅30多公里，但亲戚援引一名朋友的话说，从常州开车来金坛，需绕行至金坛城区南部的儒林镇（金坛目前的唯一开放的高速出入口），竟然花了数小时，而平时仅需一小时。“这增加了出行的成本，可以让那些可出门也可不出门的人望而却步。” 

在我的微信及朋友圈，杭州、北京的朋友在吐槽小区实行严格的封闭管理后，难以使用生鲜配送APP预约不到配送小哥、“抢”不到菜——早上6点就被秒光了，而当时他们还在睡觉。 

不过，“远离风暴中心”的金坛，管理措施仍然在收紧。 

2月7日早上，金坛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应急指挥部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社区、村封闭管理的通告》，要求自2月7日24时起，严格控制村（居）民出行。全区每户家庭（居家隔离家庭除外）每两天可指派1名家庭成员出门采购生活物资。 

这意味着，远离“风暴中心”的金坛人同样需要“宅”在家里了。下午，小区工作人员已经逐家上门发放“市民出入券”，一户3张。 

金坛某小区居民领到的“市民出入券”。（摄于2月7日）

“没有立即封闭，而是留了7日这一天的时间，供大家出门采购。”小区里一位市民分析道：“周边区县‘失守’了，金坛是最后一块无确诊病例的‘净土’——如果守卫得好，有机会成为这场艰巨的疫情防控战役中的典型。” 

也是在金坛发布这条通告同一天的下午，我一名在南京工作的金坛朋友准备返城。她接到了上班通知。 

临行之前，她特意前往金坛的超市、菜场采购了大白菜、青菜、花菜、萝卜和鲜肉等装进汽车后备箱，“光鲜肉就买了200多元”。她家住南京江宁，这天早上刚听闻家人在江宁当地菜场没买到叶子菜后，她做出了上述决定。 

在她驱车离开金坛的小区时，小区里的几名居民已经在谈论，“大统华、永辉的大白菜、卷心菜、大蒜什么的，都没了。” 

朋友准备拉往南京的生活物资。（摄于2月7日）

原来，朋友驱车驶出金坛城区，经过一个检测卡口后，工作人员提醒她：“我这里放你（通过），可能下一个口子也不会放你走的。”他还透露，这是下午刚收到的通知。 

果然，在上高速之前，朋友被儒林镇五叶村的一个新卡口阻拦，理由是“外地车辆一律不得经过”。 

而我的这位朋友，驾驶的是苏A车牌。 

在出门一个多小时后，这位计划返回南京工作的朋友，拉着满后备箱的蔬菜、面粉、方便面，又打道回府，回了金坛。

令我沮丧的是，2月8日上午，常州市发布消息称，常州新增2例新冠肺炎确诊病例，其中金坛1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