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峥：美国城乡数字鸿沟正进一步加剧

美国终于有了“全国性”5G网络。本月初，美国通信运营商T-Mobile宣布已经开通美国首个全国5G网络，该网络覆盖全美5000多个城镇和近2亿人口。T-Mobile的这一新闻让外界以为每个美国人都能用上5G通信了。但事实上，美国人口已经超过3.2亿，这意味着这个所谓的“全国性”网络只覆盖了不足2/3美国民众。而被忽略的1.2亿人，主要位于美国乡村。

相比很多国家，美国城乡的收入差距不大。美国乡下基础设施完备，卫生条件优良，交通便利。除了地理位置偏僻，美国乡村与城市从外观看往往没有太大差别。但在通信、宽带和科技上，美国城乡却存在着巨大差距。

美国不少乡村到现在还没用上4G，有2200万农村人口至今没有用上宽带网络，还有22%的农村成年人从来不上网。虽然近10年来，美国城乡在宽带服务、计算机普及率等方面的差距已有显著改善，但城乡在无线网络上的差距依然存在。随着5G技术的应用和普及，这种差距很可能会进一步扩大。

美国城乡在数字基础设施上的差距已经成为一个政治问题。特朗普在谈论5G问题时曾多次要求美国5G网络必须覆盖农村。通信服务也成为美国地方政治的一个热门议题，60%的农村人口认为网速过慢是当地的主要社会问题，承诺为本地区民众带来更快速的宽带和无线通信服务也成为美国地方政客的重要政治诉求。

美国的城乡数字鸿沟由多种原因导致，想要解决绝非易事。

在政治上，美国通信行业的监管方式导致城市和乡村处于不平等地位。美国政府将频谱、牌照等电信资源定义为公共资源。联邦通信委员会采取频谱拍卖的方式向社会释放资源，允许电信企业开展新的无线业务。这种模式表面上平等，城市和乡村不同的地理特征却让频谱使用效率并不均衡。4G和5G在人口密集的城市更容易实现全面覆盖，而在乡村则需要修建更多基站才能实现同样的覆盖率。对于美国企业来说，它们在频谱拍卖上为城市和乡村地区付出了同等代价，但城市基站建设的效益明显高过乡村，这导致获得频谱资源的企业更优先投资城市通信设施，乡村的投入明显滞后。

在经济上，电信企业的高度垄断使其没有动力开拓效益较低的乡村市场。在经过多次兼并后，美国当前已经形成三家主要的无线网络运营商，三家企业中两家有外资背景，但经营模式高度一致，缺乏创新性。三家电信企业控制美国众多经济命脉，形成“大而不能倒”的局面，在美国国内拥有强大游说能力。美国政府对三家企业也无可奈何，推出重大政策时均需考虑它们的生存和发展问题，无法通过行政手段逼迫企业开拓乡村市场。

在技术上，新的无线通信技术愈发有利于城市，在乡村缺乏成熟的应用模式。4G、5G等技术追求更高的数据传输速度和更短的时延。在这一技术趋势下，通信基站覆盖的范围变得越来越小，广阔的乡村地区难以得到先进无线网络的覆盖。在美国乡村推行5G还遇到另一个问题，适合乡村使用的“低到中频段频谱”由美国国防部所有，不允许企业从事商业开发。这使5G给美国带来的城乡数字鸿沟可能更大更深。

数字鸿沟不仅关乎人们的生活、就业，更决定一个人的生活方式、政治理念和前途后世。由于新一代数字技术的诞生时间并不长，数字鸿沟所带来的影响还未充分显现。

鸿沟的影响首先体现在信息获取上。5G网络给用户带来更丰富、快速、立体的音视频信息，而3G用户还生活在图片、文字时代。这将使两类用户无法基于信息共享而建立联系，信息壁垒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强化。

第二个影响是在数字赋能上。5G不仅是一项先进网络技术，同时也是人工智能、物联网设备等新一代信息技术的重要依托。城市居民将最先体验到这些技术的赋能效果，而乡村用户则会大幅滞后。缺乏通信网络支持，远程教育、医疗等本来有利于缩小城乡差距的技术也无从开展。对乡村更为不利的是一些革命性技术应用可能对乡村地区的生活和生产方式带来重大冲击，而乡村居民可能在被“淘汰”之前才得知此类技术的存在。

第三个影响是对政治信仰的长期塑造。城乡数字鸿沟是美国城乡差距中最明显的部分，它已成为乡村选民敌视政治精英的重要诱因。近年来，美国一些政客也有意利用这一话题在美国乡村地区煽动民粹情绪，进而使乡村成为美国政治中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未来20到30年，受到城乡数字鸿沟深刻影响的下一代美国乡村选民可能产生越来越强的被剥夺感。

美国的选区制度使这部分民众在国会和大选中占据的话语权超过其人口比例，他们将变成美国政客的重要棋子。在以往选举中，美国政客为这些选民承诺很多，但做得很少，一些做法并未把民众放在第一位。最近，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发布一个新规定，禁止美国运营商运用乡村建设的联邦补贴购买中国企业的通信设备，甚至要求替换这些设备。这笔钱本来可以用在给美国更多乡村地区提供更好的网络覆盖上，如今却被一些美国通信设备商揣进了腰包。(作者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