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潮：英国驻美大使被迫辞职留下的思考

一般人对蛮横者都会退避三分，国家间关系也是如此？英国驻美国大使金·达罗克爵士因在外交电报中讲述了对特朗普的印象和行为分析，遭到痛骂，在坚持两天之后于7月10日宣布辞职。

达罗克大使在辞职信中说：“使馆的正式文件遭到泄露后，我的职务和我的大使任期引发诸多议论。我希望中止这些议论。目前的处境使我无法发挥我所希望的作用。”“在这样的情况下，负责任的作法是任命一个新大使。”

将于本月底离任的特蕾莎·梅“辞职首相”对大使辞职感到惋惜：“非常遗憾我国驻美大使认为自己应该离开大使职位。”“一个好政府所依靠的是公务员提供真实而全面的建议的能力。我要求所有的公务员能够在充分信任的情况下这么做。”

达罗克辞职引发的风波继续发酵，普遍认为英国外交将受到沉重打击。英国议会外交委员会主席汤姆·图根达特指出：“外交人员执行政府使命，若英国无法保护外交通讯，外交人员的工作质量将下降，受损的将是外交事业。”英政府已开始调查电报泄露事件，可能会进入司法程序。

现年65岁的达罗克外交生涯已达42年，位列经验最为丰富的英国外交官之列。2007-2011年曾任驻欧盟代表，被认为是亲欧派。2016年1月出任驻美国大使，10个月后特朗普“意外当选”，在致外交部的密电中表示“英国可以对美国新总统施加影响”。特朗普随后要求英国撤换大使，改派脱欧派强硬推手奈杰尔·法拉奇，特蕾莎·梅首相专程拜访特朗普遇冷。英国试图影响特朗普政策的种种努力均告失败，达罗克对特朗普的行为预测也被实践证明是个错误，于是便有了以后对特朗普政策和行为截然相反的评判。

达罗克以西方传统观念和英国职业外交官的眼光分析特朗普所为，是因为特朗普“多变”和“无能”而印象恶劣，不合常规、混乱和搞小集团，是美国政府运转失灵的唯一因素。在致外交部密电中认为特朗普可能“被焚烧为碎末”和“落得可耻结局”。“我们不认为本届政府会正常运转，会少一点障碍、会少一点不可预测、会少一点分裂、会少一点愚笨和会少一点外交无能。”

在应政府要求而撰写的一份长篇报告中，达罗克大使建议通过影响能够影响特朗普的人士来“溺毙”特朗普，力劝与特朗普对话时“用词明确，甚至要棒喝”。因为特朗普总是待在椭圆形办公室里，也总是征求工作班子和资深共和党人士对“当前事态”的看法。特朗普每天晚上都会与朋友通话，听取相关意见后再做决定。由于不动产亿万富翁极爱听好话，大使建议特蕾莎·梅首相每月与特朗普通话两到三次。

在2019年6月22日致英国国家安全顾问马克·塞德威勋爵的密电中,达罗克大使提到白宫“混乱和剑拔弩张”，总统总说这些是假新闻，“但大多是真实的”。在同日的电报里，达罗克指出，特朗普对伊朗政策不协调和混乱，取消对伊动武计划“是因为他从来不完全认可动武方案”。2016年竞选时曾许诺不再“保护全世界”，担心对伊动武可能对2020年竞选连任产生不利影响。有关评论认为，外交官公开场合讲话时必须句斟字酌，但对本国政府则必须讲真话。达罗克对特朗普性格的分析，是把白宫的日常情况向外交部汇报。与迈克尔·沃尔夫的畅销书《火与怒》相比，有关描述并不为过。

英国外交部并未否定密电内容的真实性：“民众有权利要求我们的驻外大使对驻在国的政策做出真实的分析。”“他们的观点不必与政府及政府部门的观点一致。”

大使致外交部和首相的密电何以泄露？消息说此次外交事件主要表现为英国保守党内部之争，是约翰逊为了争夺首相职位，打击与之竞争的外相亨特，而安排身边人士泄露了密电内容。保守党兄弟阋墙，竟致国家最高利益于不顾。亨特说：“我们必须找到泄密源头，以便让驻世界各国的使馆得以继续工作，把真实的分析报回来。”特朗普总统对达罗克的批评是“无礼且错误的”。商业部长福克斯称此行径“没有职业操守，没有道德，没有爱国心”。英方表示，不会召回大使，一是太丢脸，二是将使特朗普更加肆无忌惮。

脾气暴烈的特朗普痛骂达罗克大使是不受欢迎的“蠢货”，既不认识，也不会再与之打交道。梅首相继续为达罗克辩解，认为大使只是行使职责，把思想深处的思考表达出来，仍一如既往地得到政府支持。“我们继续认为特朗普领导的美国政府非常有效率，而且可能是英国最尊重的朋友。”特朗普仍穷追不舍，直接把矛头指向梅首相：因没有听取他的建议，而把脱欧进程搞的一塌糊涂，“实在愚蠢”。评论称之为特朗普对即将离任的梅首相“无礼告别”。美国国务院随后收回了达罗克大使出席卡塔尔元首访美晚宴的请帖。英国派驻美国的特命全权大使已无法行使外交使命了。正在美国访问的脱欧党领袖法拉奇要求立即撤换大使。

英美互为最亲密的战略盟国，英国在任何问题上都唯美马首是瞻。美国在战后发动的每一场侵略战争，英国都积极参与，为美吩咐并出谋划策。英国是世界上最为骄傲的国家，只对美国谦恭屈膝。这不，嘴硬两天之后，达罗克大使便“主动”递交了辞呈。英国再次向美国表示臣服。

当前形势下，脱欧已使英国处于严重分裂状态，既需要得到美国的支持，更希望同美国签订贸易协议以平衡对欧关系，约翰逊已明确表示当选首相后将会另派新人。在美国退出伊朗全面核协议问题上，英国本与法德一起持反对立场，现在却应美要求在直布罗陀海峡扣押伊朗油轮，为向美国献媚却使自己骑虎难下。达罗克大使虽然辞职，但密电内容还在外泄：特朗普退出伊朗核协议的用意仅是为了与前任奥巴马有别并使之难堪。欧盟舆论直呼”气愤”。

“不按常理出牌”的特朗普就任后，受冲击最大的是美国战略盟国的关系，其中就包括与英国的特殊关系。特朗普2018年访英一再推迟，最后才借美国大使馆落成之机进行工作访问。其间先是在白金汉宫甬道上大模大样横在女王前面，后是参观丘吉尔故居时一屁股坐在严禁触摸的沙发上。2019年对英国的国事访问再次在大规模抗议浪潮中进行，又因在晚宴上抚摸女王后背的“失礼动作”引发议论。

特朗普习惯于在出访盟国前先把该国领导人讥讽挖苦一番。去年到法国出席一战停战仪式，今年对英国进行国事访问，出席G20峰会前往日本之前等。这种“下马威”往往能够产生所希望的效果。

种种迹象表明，特朗普根本不把盟国领导人放在眼里。盟国都“占尽了美国的便宜”。德日两个战败国的发展“全靠搭美国便车”。德国最坏，日本吸血。特朗普对盟国“新老账一起算”的心理极为强烈，特别是对美国驻军最多的德日韩三国更不客气。贸易战“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谁都别想跑脱。特朗普不断扬言要对德日的汽车和法国的奢侈品和农产品加征关税，三国时时如坐针毡。马克龙提出“数字税”设想使特朗普恼羞成怒，对法惩罚已如箭在弦。英国附和法国“数字税”更使特朗普生气，扬言将不与英谈判贸易协议。

日本大阪G20峰会前夕，法国总统马克龙在美国媒体发表谈话，针对特朗普不断刺激和敲打欧盟，要求其“明确对欧盟立场”。“他有很多模糊之处，特别是有关英国脱欧和鼓励英国硬脱欧问题。”特朗普在赴日本出席G20峰会之前，谈到德国时称之为“晕厥的国家”，暗喻默克尔总理在公开场合出现的身体不适状态。

特朗普如此对待盟国，盟国仍希望美国继续领导西方世界捍卫共同价值观，对美国逆来顺受的心态十分强烈。在对待伊朗核问题上，法德英对美只是不满，对伊则是按照美意图施压，英国扣押伊油轮更是配合美国。在对待华为问题上，加拿大按照美要求扣押中方人员，也是屈从于美国淫威的小丑表演。美国驻欧盟大使到处贬低和公开分裂欧盟，欧盟只是略作表态。特朗普前国师班农离职后在布鲁塞尔成立“运动基金会”，为欧洲极端和民粹党派出谋划策，欧盟只能听之任之。“驱逐”二字，恐怕想都没有想过。派驻世界其他国家的英国大使，公开策动“颜色革命”推翻该国政权都不会有事，只有驻美国大使因内部电报说了几句实话被泄露出去而辞职。

英国屈服说明美国仍是西方盟主。盟国仍甘心听命于盟主，盟主地位不可动摇。(作者系国际问题研究基金会欧洲中心主任，前驻外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