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林：对没有表演基础的新人是该多鼓励，但捧杀就不好了

近期，知名编剧汪海林一番狠批当红流量明星的话上了微博热搜，引发网友热议。有人质疑，作为业内前辈如此对待新人是否过于苛刻？也有人表示支持这样实名批评的做法：“演技不好还不能说了？”

实际上，围绕流量明星及其背后的造星机制，汪海林等业内人士此前便有批判。而在批判之余，我们也不由思考：对于新人演员，究竟应该以怎样的方式促进其发展？围绕相关问题，我们与汪海林编剧取得了联系。

微博上针对这一事件的评价

【采访/观察者网 吴立群】

观察者网：最近，您有一段对于肖战的评价在微博上引发了热议。我们看到您用了一个术语叫“美学上的犯罪”。从专业编剧的角度看，肖战在演技方面主要存在哪些问题？

**汪海林：**从表演上来讲，我们主要讲究“声台形表”。首先，声音塑造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但这一点他就做不好，声音部分只能做成配音。然后从人物塑造上来讲，也谈不上多大程度的塑造。他的影视表现基本还是以造型、美颜为主要的卖点。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他在《庆余年》当中有一段表演，导演在手把手教他怎么演，他照着来都不行。其实我拍戏这么多年，一般只看到副导演这样给演员说戏。从表演学来讲，这属于还没有入门。这样的情况对于职业演员来讲是不能允许出现的。

编剧也是这样，导演对剧情有一定的想法、意见，他会对编剧提出建议。至于具体落实到每一句台词怎么写，这些具体性的技术工作还是由编剧自己来完成。包括对灯光师、摄影师，导演也只是说要求怎样的效果、风格，具体技术环节是由这些专业人员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去实践的。如果导演进入到专业层面，这些专业人员会觉得自己的专业被冒犯了。所以立足于演员的角度上来讲，导演说戏一般都是启发式的。只有对于群众演员可能需要手把手教，因为他们不是专业的演员，没有掌握那些表演的手段。

《陈情令》中的肖战

因此对于专业演员来讲，他应该已经掌握了基本的表演元素和手段。当他经历了基本的训练以后，对具体如何表达情绪、作出反应应该是了然于心的。你只要告诉他需要怎样的效果，他就可以给你演。或者说你告诉他这个效果不到位，为什么不到位，想要什么样的效果，他可以再尝试着演。

但现在肖战的问题是这样的——他在表演上没什么学习基础，而且表演呈现的效果也确实不太好。这本来是没事的，就低调一点、谦虚一点就行了。但是他的粉丝，还有一些媒体对他进行无原则的、没无底线的推广和吹捧，把他说成是“献舍式表演”，这就离谱了。

我们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个限度。对于肖战这样的新人，还有其他没有表演基础的年轻人，尽量地多鼓励、多保护他，这是对的。但是一上来就这样捧杀是不对的。如果说他就好好地演戏，没招谁没惹谁，我冲出来就指责他演得很差，那我是不厚道了。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被吹捧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位置上，而且他的粉丝还不允许别人加以批评。

包括程青松也说不要把宣传重点放在肖战的演技上，因为他的演技真不是一个宣传点。可是，粉丝们就不买账了，群起而攻之。为了捍卫偶像，他们甚至还把郑渊洁、颜宁牵扯了进来。这种行为属于过界了。粉丝喜欢他们的偶像，要捍卫他们的偶像，这无可厚非。但是要面对现实，而且也应该有一个基本的判断是非的标准。

再有一点，我们谈问题都是在专业范畴内来谈的。粉丝如果要谈，我觉得应该在专业领域里面来探讨。说实话，就专业而言，一些粉丝是外行，他们确实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发言权。可是在专业问题上，他们又非要跟你争个高下。

我们不参与饭圈之内的争论，因为我们不了解其中的游戏规则、恩恩怨怨，所以我们不参与那个圈子里的事情，也不对他们那些问题去表态。但是专业的问题是他们不了解的，所以理应也不该干涉我们专业领域的讨论。说实话，无论是权力结构也好，或者资本结构也好，他们入侵专业领域都是小心翼翼的，或者说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可是粉丝文化却是靠着“人多势众”，毫无顾忌地入侵到专业领域中去。我们当下的粉丝文化出现了这么一个情况，我觉得是值得注意的。

应该说专业领域自己是有一个防火墙的。无论是我，还是程青松，我们都不希望这个领域被非专业的力量入侵。包括现在很多粉丝都是小孩，这个道理跟他很难讲通。本来实在讲不通也没关系，但资本会去有意识地利用粉丝的这种聚集能力、串联能力，入侵专业领域。资本要是直接入侵，他是进不来的。因为资本没法说某某人的表演就是好，资本做出判断也没有用。所以，现在资本就利用粉丝们没有责任意识的话语权，靠着粉丝们人多势众来试着跨越这道专业领域的防火墙，这个是值得警惕的。

观察者网：我们看到也有网友提出，评价一个演员要有一种长时段的观点。因为现在我们所知的一些知名演员，在刚开始表演生涯的时候也有不少演技不在线的情况。对于当红的流量明星，您觉得他们是否也有可能通过一定的磨练、积淀来实现自我提升呢？

**汪海林：**应该这么说，对于一个人能否成为一个好演员，专业人士会有一个专业的判断。比如你看电影学院或者中戏招生的时候，考官一看这个孩子就知道他是不是做演员的这块料。当然有时候也会有看走眼的情况。比如训练了两三年以后，就觉得说这个孩子当时是误招了。

现在绝大多数流量明星，并不具备成为好演员的基础。他可以做演员，但要成为好演员，有些人在基本素质方面是缺失的。比如说，一个好演员对人物、对戏要敏感。这种敏感就是天生的，也很难说他缺在哪儿，或者说他练一练就能培养出这种敏感。有些人练也没有用。

现在的流量明星之前大多是模特歌手，他最早受的训练，包括他的艺术感觉都不是表演需要的感觉，他给出可能是唱歌、形体展示需要的那种感觉。而我们知道表演本身有一个很长的传统，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判断是他们绝大多数不具备成为好演员的基本素养。但是，这个也有例外。比如说易烊千玺，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这个孩子有天赋，而且这个天赋也不是他靠着训练习得的。在导演的启发下，他自己就能做出不错的效果。至于其他几个当红的流量明星，目前还看不出这样的潜质。

《少年的你》中的易烊千玺

其实，一个人有没有天赋是很快就能看出来的。我之前跟一个很好的导演合作，当时有人就推荐了一个很红的流量明星，说让他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后来导演就跟我讲：“就我对这个演员的观察来看，他在表演上还没有开窍，而且我认为两三年内他可能还开不了这个窍。”那么或许五年、十年以后，他可能会开窍，这是很难说的。但我们只能讲目前短期内看不出来他有突飞猛进的迹象。

观察者网：您平时在工作当中有没有一些现场看流量明星拍戏的故事，可以给我们分享一下？

**汪海林：**我就举一个小例子——他们会对没有背台词这个事儿不屑一顾，他不觉得这是一个丢人的事儿。但只要是专业演员，他们对这些基本功是会很在意的。这其实就是一个职业道德和职业荣辱观的问题。在专业演员那里，把戏一气儿演下来了，然后收获全场的掌声，这是一种光荣。相反，你在片场演半天也演不明白，有时候还说不出词或者靠念念数字来充场面，这在专业演员看来就是一种羞耻。

但现在好像没有人和他们讲这个职业教育的问题，就是说没有人告诉他们：“你今天丢人了！你知道吗？”当然这个事情也不能完全怪他们。毕竟他们没有受过职业训练，现在你硬把他弄过来演这个角色，他可不就是会有问题吗？

包括有的时候我们参加一些庆典活动，在休息室的时候，老艺术家、大牌演员们都是自己坐在那儿跟大家聊天。有时候就有这种当红的小鲜肉，他一进来，连带有一群助理围着他一起进来。前面两个，后面四个，连他自己一共七个人，这样他就连座位都找不到，因为没法一下子找出七个空位来。

对于他来说也很尴尬，他跟谁都不熟悉，别人也没法跟他聊天，他进来转了一圈就走了。而且这样的话，影响也不好。那些前辈都是很大牌的人，人家自己都不带着助手，助手来了可能也就在别的房间等着。可是我们当红的小鲜肉可能已经习惯了被簇拥的感觉。

这些东西，都得有人教他、提醒他，特别是媒体有的时候也要提醒一下。我和他们合作的时候，私下有机会我是会跟他们说：“你注意点儿！带了那么多助理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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