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尖：“九州”抛锚录

【文/ 毛尖】

迷上《权力的游戏》后，我在各种场合赞美过维斯特洛大陆的国族设定。有一次，思南活动结束，一个年轻学生叫住我，问我怎么看我们自己的“九州”。我惶恐地表示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学生就要了我的电邮，当晚发了我十几个文档和一堆链接。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九州”。

“九州”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用托尔金的概念，创造一个中国的奇幻世界。说实在，这个理念并不打动我，《霍比特人》《魔戒》风靡半个多世纪，全球少年都曾试图创造自己的指环王。不过，后来我打开一个论坛页面，看到“九州”这个名字曾经被如此轰轰烈烈地讨论，无数网友为这个“第二世界”披星戴月过，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也算是众志成“州”，少年血上涌，便通宵看了几章被吐血推荐的《九州缥缈录》。

“九州”旗下的作品，已经一百多部，坦白说，我们看金庸长大的一代跟“九州”还是有距离，不过，上百位写家一起为“九州”开疆拓土的行为本身，让我莫名激动。从2001年开始，创造一个新世界的英雄令发出后，前赴后继，“九州创世组”经历了各种变迁。看到这个世界层累叠造，终于人头济济，有了自己的日月星辰和种族文化，自己的宿命英雄和抗争口号，“九州”幻想世界的队伍，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地图册和政治史，作为中国读者，多少也尝到点“冰”与“火”的意思。

然后，7月16日，几经难产的《九州缥缈录》终于登陆浙江卫视，刘昊然等90后明星领衔，张丰毅、张嘉译、张志坚等老中青演员殿后，网络一片欢呼。但是这欢呼声基本在第二天就歇菜了，因为“九州”迷发现，应该有一个完整前情成长故事的阿苏勒，一出场就迈过了苦涩的少年期，而且，所有需要他用心用血去承接的命运，类似生父杀了养父，完全没事，导演一个剪辑就让你心平气和。不知道是年轻演员完成不了狂飙的内心戏，还是狂飙的内心戏不属于年轻演员，《九州缥缈录》的戏份设置，明显就是让二十岁以下秀脸，二十岁以上秀内心，搞得小女主动不动呵呵傻笑，小男主憨憨看女主傻笑，上代女主动不动秀背影，上代男主也就只能看背影。所以，奇幻确实也蛮奇幻，大家来自九州三川，为了验证共同的情种身份，走进了剧组。

在这样的影视文化设定下，别说世界观展示了，所有的剧都会变成言情剧。就连好评如潮的多男主戏《长安十二时辰》，拖拖拉拉到三十集，张小敬也开始为感情奔波。不过，让我们也因此祝福年轻的明星吧，因为你们在剧组里没有成长，“九州”虽然缥缈，但你们会抛锚在那里，你们的保鲜期可能会比好莱坞明星长很多，草原上长大的阿苏勒有一点点风霜吗？

玩笑打住，强烈呼吁有关部门出点政策鼓励鼓励《三块广告牌》这样的年龄结构剧，否则再过二十年，我们的中老年戏骨就会脱销。用《三块广告牌》这样的年龄组合，中老年主打，小年轻配合，既让年轻演员有一个表演养成，也不要让即将或已经迈入中年行列的演员恐慌失业。刚刚结束的西宁青年电影节上，海清领着姚晨、宋佳、梁静几个四十岁上下的女演员，相当卑情地呼吁年轻导演：“我们没有传说中那么不好合作，我们一定会比胡歌便宜，也一样好用，希望大家给我们更多机会。”80后已经在影视剧里扮演上一代，海清们的焦虑很好理解，全球青年的生理年龄越来越往后延，影视剧里的青年概念则越来越低龄。银幕鲜肉本来是一种前现代影像观，满足没经验观众的荷尔蒙，今天的泛滥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情欲和黑洞。封建的鲜人美学，在当下的网剧中达到峰值，快手时代倒也不难理解，但是，让我们不要在直播平台理解美人的概念吧，也去看看古希腊戏剧照耀下的命运高峰，看看莎剧影响下的时代悍将，心头装了《盗御马》《战长沙》，“九州”才能成为维斯特洛。

《九州缥缈录》中说，“龙那样强大而神秘的生物最终也是一具白骨”，生命最后都会是归尘。但是，龙的白骨终究和蝼蚁的白骨不一样，为了中国电影的未来，为年轻演员搞一个成龙计划吧。

（本文原刊于2019年8月1日朝花周刊·评论版，观察者网已获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