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球：中国改开40年来发展道路的精髓是走市场经济路线

【2019年6月19日晚，重阳论坛第43期邀请了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会长克雷格·艾伦，斯洛文尼亚前总统、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外籍高级研究员达尼洛·图尔克先生，一起对话中国人民大学副校长吴晓球教授，本次对话由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执行院长王文主持。以下为吴晓球教授演讲全文，文章由速录整理而成。】

图片来自微信号“人大重阳”

**吴晓球：**尊敬的图尔克前总统，尊敬的艾伦会长，各位来宾，非常荣幸能听到艾伦会长关于中美贸易谈判的看法。他的描述应该说是基于他的看法，是比较客观的，对中美经贸关系他有八个忧虑。概括地说，主要还是和美国301条款调查所涉及的内容有关。比如说，知识产权保护，政府补贴，网络安全，市场准入，技术转让，还有“中国制造2025”的担忧等。他还表示，中国的国有企业对中国经济的作用比较大，占到40%，同时表达了对国有企业活动中某些不透明的担忧。

我作为一个中国的学者，虽然对艾伦会长有些观点不完全赞同，但我认为他的观点是明确的，态度是坦率的，出发点是善良的。我读过他的一些文章，也看过他的一些视频，我认为，艾伦先生是一位客观、理性的学者。实际上，如果特朗普总统旁边有几个艾伦先生这样的专家，我看就好了。因为他的态度是理性的，对问题的理解都是从经济的角度去思考，我没听出来他有民族主义或者是民粹主义的情绪。

实际上，我非常不喜欢民粹主义。民粹主义会让一个国家关起大门，视野狭窄而偏急，什么利益都要凌驾于他国之上，这怎么得了。我来说说我的看法。

首先，中国经济通过40年的改革开放，应该说从多方面看都得到了进展。40年前，我们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人民连饭都吃不饱，小平同志推动了改革开放，打开了国门，走上了市场经济的道路，所以才让中国人开始走向小康。我们说，到2020年中国要实现全面小康，我个人认为实现这个目标没有问题。因为2018年中国人均GDP已经接近1万美元，到2020年，人均GDP达到1.1万美元是能达到的。当然，这还不是富裕发达的国家，应该说是一个“小康国家”。

过去相当长一段时期我们都在学习美国和欧洲国家的一些先进的经验。市场经济的理论体系应该说在美国是非常成熟的，我们这一代人对这套市场经济理论是如饥似渴地学习，并把它运用到中国的实际中来。1949年到1978年，我们一直实行的是计划经济制度，计划经济的理论政策和方法解决不了中国的问题。所以，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改革计划经济体制，坚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正确的思想路线，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道路，这其中，很多是学习发展国家市场经济的理论方法、政策。

但是，中国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不照搬，因为中国社会非常复杂、层次多样、地域辽阔、人口众多、计划经济、封建主义的色彩非常浓厚，我们如果直接把市场经济拿进来是挺难的，所以我们要改造并适应中国的国情。我们走不了美国的道路，我们还是与中国的实际相结合。

我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是想告诉各位，我们要看中国40年来发展道路的精髓就是走市场经济道路，提倡竞争。我们提倡竞争，倡导按市场规律办事，坚持所有经济主体平等竞争，包括价格由市场决定，政府不能控制价格和资源，资源都交给市场去配置，这些都是我们所确认的改革的基本原则。而这些原则正好是市场经济的精髓。

当然，中国还有自己的国情。1978年前中国没有民营经济，都是国有经济，占经济总量的99%。这样的经济结构解决不了中国的问题，所以改革开放后，我们大力发展民营经济、私有经济，同时欢迎外国资本、外国企业到中国来投资。如果全都是国有经济，中国就没有活力、没有效率。40年来民营经济的比重在不断提升，外资作用也在不断提升。当然，今天的国有经济如果从GDP的总量上看仍然占40%左右，从业人数可能只有不到30%，民营经济在60%到70%这样一个比例，和美国、欧洲相比，是高的。

最近我们强调竞争中性，什么意思呢？不管是国有企业还是外资企业，还是民营企业，它们在平等的环境下展开公平竞争，国家不能给国有企业特殊的优惠政策。实际上，我们现在开始确立了这样一个“竞争中性”的基本政策。

中国的国有企业占比相对高，有它的历史原因。比如说高铁，让任何一个民营企业去干都会破产，中国高铁的投资规模是巨大的，它是一个接近于公益性的基础设施，如果让民营企业去搞高铁建设，我认为不现实，也不可能。还有一些重要的基础设施，包括港口、码头、航空和能源的基础管道等等，在中国都不太可能由民营资本投资。中国的能源对外依存度很高，让民营企业投资中国的能源管道是有巨大风险的。在中国，国有企业从事基础设施的投资是有必要的。

动图来自央视

关于知识产权保护。在2001年加入WTO之前，中国人没有什么知识产权概念，那个时候假冒光碟满大街都是。加入WTO之后这18年里，中国政府以及中国人的知识产权观念得到了极大提升，为此，中国政府作了艰苦的努力。现在在大学里当教授谁抄袭、谁剽窃，一定死路一条。你即使写了100篇论文，其中有1篇论文被查到是抄袭的，那99篇论文是白写的，教授肯定当不成了。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中国对知识产权的保护是严肃的，有了巨大的进步。

当然，我们也有一些企业有一些违背知识产权的做法，甚至这些企业偷窃技术的行为可能是存在的，但从社会的主流意识来看，从中国政府的主流意识来看，绝不会容忍它，更不会助长和纵容它，发现后一定会进行打击的。

今天我看到美国参议院有一个参议员，据说正在提出法案，通过美国的《国防授权法》废除掉华为在美国的3600多个专利技术知识产权和诉讼权，如果是这样的话，艾伦先生你一定要跟这位参议员先生讲，这可是赤裸裸的流氓行为。凭什么？一方面要我们尊重知识产权，一方面又用本国的法律公然地禁止人家进行华为为保护自身知识产权而具有的正当的诉讼权。

说实话今天一早看到特朗普总统和我们习主席通话我很高兴，因为我特别希望这两个国家友好，中美关系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两国友好造福于两国人民，造福于世界。买卖多挣点或少挣一点，完全可以谈判。

中国的改革开放是不可能停止的，它一定会往前走。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曲折，但是，改革开放这个大势不可逆，小平同志所确立的基本国策不会变，只会更加开放。国际社会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为什么？中国这40年取得这样的成就，就是改革开放带来的，不是闭关锁国得来的。按照美国或者是欧盟的标准，我们的市场经济可能在他们看来有一点不规范，但是要相信未来会越来越规范。中美两国的谈判千万不要涉及到作为主权国家的根本利益，这是底线。任何国家都不可以凌驾在中国之上，国与国之间是平等的，把握了这一点所有的谈判都能成功。

我非常感谢艾伦先生带来了一个非常精彩的演讲，非常感谢图尔克前总统作为欧洲著名的政治家对中美关系和中欧关系以及全球经济关系所做的精彩的分析。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