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中美贸易战结果 不由筹码大小决定
2018年，美国总统特朗普以美中之间存在巨额贸易逆差为借口，向中国单方面挑起贸易战。
时年6月15日，美国政府发布加征关税的商品清单，对从中国进口的约500亿美元商品加征25%的关税。
作为反制，中国国务院关税税则委员会发布公告，对原产于美国500亿美元的进口商品实施加征25%的关税。
经过10个月谈判，中美贸易摩擦升级。
2019年5月9日，美国政府宣布，对从中国进口的2000亿美元清单商品加征的关税税率由10%提高到25%。
对此，中国国务院关税税则委员会发布公告，对已实施加征关税的600亿美元清单美国商品中的部分，提高加征关税税率，分别实施25%、20%或10%加征关税。对之前加征5%关税的税目商品，仍继续加征5%关税。
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副教授沈逸在接受采访时分析指出：
“特朗普的逻辑是贸易战即大家对等加关税。中国对美国出口的5000亿商品和美国对中国出口的1000亿商品，每1000亿商品加25%的关税带来的边际弹性是相同的。那么两者之间筹码多得赢，少得输。”
“但是，中美两国贸易战的结果，不是由两国筹码大小计算决定的，而是由中美两国对伤害的承受能力决定的。你筹码多但伤害承受能力比我低，你不见得熬得过我。”
资料图来源：视觉中国
（采访：苏展）
问：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是怎么造成的？
**沈逸：**贸易顺差中40%是美国在华企业，40%是欧洲在华企业，20%是我们自己。美国把我们的贸易全部打掉，意味着造成的损失40%是由美国企业承担的，40%由欧洲及其他企业承担。
问：特朗普聚焦于贸易逆差，那么贸易顺差或逆差究竟会产生怎样的作用？
**沈逸：**如果说就看贸易顺差或逆差就会产生作用，那么怎么解释我们国家股市对特朗普征税的反应？又怎么解释，我们对美国600多亿商品做一个反征税的表示，而且是区隔征税，这样一条央视新闻导致美国三大股指一天总共蒸发掉市值1.2万亿美元，超过8万亿人民币。
如今中美之间投资技术生产从原材料到零部件相互嵌套，让经常项目下的关税措施所带来的福利损失完全不能用贸易顺差或逆差谁多谁少来近似模拟。（注：经常项目是指在国际收支中经常发生的交易项目，主要包括贸易收支、劳务收支和单方面转移等。）
问：你提到中国是以区隔税率的方式征税，而不是一下子征税25%。那么中美之间征税数额的差异对对方资本市场的影响有何不同？
**沈逸：**我认为根本不是看谁征的数额大来决定信心的，中美之间的相互依存是基于市场信心的相互依赖。中国作出一次严正报复导致美国股市降跌不在于对美国造成了具体多少损失，而是在于对市场信心的打击。
从5月13日中国宣布反制以后至20日，特朗普已经7天104条推特不提贸易战和关税了。为什么？资本让他沉默，他承受不起用贸易关税扰动中美的相互依存而带来的损失，他背后的人不答应。
特朗普推特首页
问：我们知道一个国家在贸易中实际获得的收益与其实际贸易收支状况未必呈正向关系。但是此前有一种说法依然十分盛行：历史上打贸易战，顺差国都败给了逆差国。如何看待这个说法？
**沈逸：**这是用牛顿力学公式去解量子力学题，方法错了。
这种说法套用的是亚当·斯密的模型：英国生产毛呢，葡萄牙生产葡萄酒，毛呢完全是由英国资本生产的，葡萄酒完全是由葡萄牙资本生产的，他们互相打贸易战，这个时候谁出口得多，谁就被对方打得多。进口比出口强。
但是在经济相互依存的前提下，如今已经不是两个国家终端制成品之间的贸易，如今的贸易是通过相互嵌套的产业链生成的。你一刀捅下去，可能杀敌一千自损一千，谁损失得多是不好说的。
特朗普的逻辑无非是“贸易战即大家对等加关税”。他认为，中国对美国出口的5000亿商品和美国对中国出口的1000亿商品，每1000亿商品加25%的关税带来的边际弹性是相同的。那么两者之间筹码多的赢，少的输。
但实际情况是，中国可以对美国农产品实施报复。美国农场主的承受能力和美国高技术厂商的承受能力及要价能力是一样的吗？
中美两国贸易战的结果，不是由两国筹码大小计算决定的，而是由中美两国对伤害的承受能力决定的。你筹码多但伤害承受能力比我低，你不见得熬得过我。
问：但是目前特朗普还用切断供应链的方式给中国施压。
**沈逸：**当初我们为什么会让华为去采购美国的零部件？因为自由主义经济学原理告诉我们，造不如买，买不如租，要追求最大的经济效益。美国曾宣称自己是有良心、负责任的霸权，是制度性霸权。美国是靠维持制度来掌握自己的霸权的，那么美国人怎么可能切断供应链？
现在这些说法全被戳破。
这种情况从短期看好像中国的脖子被卡住了，但华为没有像中兴那样一击即倒。如果华为真的能撑10个月，我们就10个月不跟美国谈，然后告诉美国，如果你要恢复接触和谈判，你必须终止对华为的禁令——因为这只是个行政命令，特朗普签个字就可以。
特朗普2016年大选赢希拉里，四个摇摆州，每个摇摆州赢0.5%到1%，加在一起大概是3万票到4万票，现在这些摇摆州大都处于中国的报复清单上。2020年是总统选举季，这些摇摆州的人顶着中国的制裁还会继续支持特朗普吗？他的人气还会有这么高吗？从现在开始起数10个月，美国选民的记忆只有一年，我们撑到明年，谁怕谁？
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结果，浅色州视为该次选举的摇摆州，即净胜对手少于百分之四；
蓝色表示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胜出的州，红色表示共和党候选人特朗普胜出的州。（图/维基百科）
问：中国怎么应对？
**沈逸：**现在政府提中部崛起，我们有14亿的内生市场。即使美国把我们的国际市场全撬掉，我们也可以用最土的自力更生办法。日子总要继续。何况欧洲、日本和美国有那么齐心吗？更何况中国这么铁了心跟美国搞的时候，华尔街有那耐心陪特朗普一起耗吗？
资本家非常理性，一开始他们不出手管特朗普，让他在推特上夸关税多么有效，是因为没有对他们造成实质伤害。为什么5月13日道琼斯跌了以后，特朗普连续7天发了104条推特，不说关税，仅提到中国1次。其之前发推特65条，35次提及中国。这频率的变化，是有一种力量介入。
贸易战的结果由中美两国对伤害的承受能力决定的。
问：对美国而言，谁对伤害承受能力有发言权？
**沈逸：**美国民众有选票。
特朗普的时间窗口是有限的。他要么在6月举行的G20峰会上跟我们达成协议，要么在11月的APEC跟我们达成协议。他的关税压力传导机制对国内生活成本的提升，对制造商零售成本的提升，这些事情最多撑3到6个月的时间。现在谁站在一个不断关闭的窗口面前？谁比较着急？是美国，不是我们。
问：如果贸易战出现极端情况，外汇储备和美国国债有没有可能成为中国的应对选择？
**沈逸：**中国干嘛主动升级贸易战？这个是底线。
现在是什么情况？现在看上去是美国在进攻，一轮轮过来气势汹汹。但仔细想想他用切断供应链的方式搞华为，带来的结果是什么？美国媒体有几个为他的行为叫好？有几个主流经济学家为他的行为叫好？
中国短期确实是承受压力，但是中国打的是什么？我再强调一遍，贸易战的结果是由中美两国对伤害的承受能力决定的，你筹码多但伤害承受能力比我低，最终你不见得熬得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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