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沃尔特：各路专家对中国未来争执不下，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文/斯蒂芬·沃尔特】不久前我在多伦多参加国际研究协会的年会。圈外的人可能不熟悉，这个会议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而且多样性与日俱增，除了占多数的政治学者，还有历史学、社会学，法律、经济学等其他学科的学者。他们在此围绕国际关系、全球事务和跨国问题等主题宣读论文或发表见解。研讨话题的范围之广，与会者展现的学养之深，都令人惊叹。

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贝尔弗科学与国际关系中心研究中心教授斯蒂芬·沃尔特2019年4月2日在美国《外交政策》杂志网站刊发评论文章：《这五件重要的事，没人知道答案》

然而，我在浏览材料、参与讨论、翻阅出版物之后发现，始终没有人（至少我所参加的会议里没有）能解答我脑海中的疑问。于是我再次开始反思一些重要的问题，在这些问题上高度无知令我感到很不舒服。

下面聊聊我最想知道答案的五个问题吧。

**第一个问题，中国未来的发展轨迹。**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比中国的走向更能影响世界局势。无论中国继续快速崛起、放缓、停滞亦或倒退，都将对全球均势、欧亚各国关系、气候变化的速度和程度，以及其他各种问题造成深远影响。但在这个问题上，各路专家争执不下，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迈克尔·贝克利和吉利兄弟（Andrea Gilli/MauroGilli）认为中国实力比美国弱小得多，未来也不太可能超过美国。我应该相信他们吗？还是相信另外一些观察人士的预测——中国这个庞然大物势不可挡，注定将把美国甩在身后，成为新的头号强国？雄心勃勃的“一带一路”倡议究竟是一个巩固全球影响力的大手笔，还是一个试图兼顾国内国外却贪多嚼不烂的政策大杂烩？中国是会陷入中等收入陷阱，还是会通过持续提高全要素生产率来跨过它？

这些问题我不知道答案。不光我这样学而不专的人不知道，那些以研究中国为生的专家竟然也不知道，这就令人非常不安了。他们对中国的未来做出了各种预测，说什么的都有。如果这件事本身对世界的影响并不是很大，那么各路专家各执一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事情并非如此。假设那些认为中国无法匹敌美国的人说对了，那么美国在面对中国竞争的时候便可以采取相对轻松的态度，谨防做出过激反应导致两败俱伤。相反，如果中国确实能持续崛起，哪怕增长速度稍稍减缓，那么中国就会无可避免地成为美国外交政策的重点目标（事实上，目前已经出现这样的趋势）。我迫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至少进一步了解各种可能性，因此我期待政治学者和决策领域的知情人士对此进一步集中讨论。

**第二个问题，美国的网络能力到底有多强？**如今，许多人危言耸听地提出美国在网络领域面临各种威胁，而人们对这样的警告已经习以为常。除了众所周知的病毒问题、网络犯罪、勒索软件等，我们还面临着DoS攻击（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也被称为洪水式攻击）、商业间谍、以及各种奇异的威胁。比如俄罗斯涉嫌于2016年用黑客攻击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电子邮件系统；以及华为网络设备会不会成为特洛伊木马，给予中国政府访问用户设备的能力。诸如此类，不知凡几。

这些问题都十分重要，哪怕有些时候它们被炒作得过于夸张，仍然值得认真对待。但我关心的其实是这个问题的另一面：美国自己的网络能力有多强？我们所读到的报道多数都在披露其他国家针对美国做过什么，正在做什么，未来可能要做什么；却对美国国家安全局和其他联邦机构的所作所为知之甚少。

当然，我们也不是对美国的作为一无所知。美国长期以来一直是信号情报（包括数字渗透）领域的佼佼者，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美国的网络能力也十分强大。我们知道美国开发过震网病毒，可能监听过默克尔的手机，还开展过其他一些行动。我们也知道特朗普政府给了美国网络战司令部更高的自由度来发起攻击行动。然而，基于国家安全方面的原因，全面披露美国网络能力和网络行动的公开信息仍然十分有限。

我明白此类信息严格保密的理由，但公众若完全不知情，也会带来负面影响。如果公众不知道美国有什么针对其他国家的行动（因为那些国家可能也不会公布此类信息），那么人们就会认为外国平白无故对美国发动网络攻击，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双方日常“礼尚往来”的一部分。另外，由于人们不了解美国的所作所为，因此很难判断情报机构的声明有多少可信度，比如他们声称俄罗斯侵入了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邮件系统。尽管许多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美国从来没有公开过任何证据来支持它（我通过间接证据认为这个指控有可能是真的，但必须承认我不确定）。我真的很想了解美国真正的网络能力，但除非我重新回到学校去攻读计算机并进入国家安全局工作，否则只能无奈地被蒙在鼓里。

**第三个问题，欧盟的未来将走向何方？**欧盟十分重要，它有28个成员国（至少在英国克服精神错乱的毛病并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欧盟仍然有28个成员国）。欧盟负责为这个经济总规模超过18万亿美元的综合体制定统一的经济和监管框架，管理流通于部分成员国的通用货币，并在人权等核心问题上制定全欧洲共同的标准。在过去60多年里，尽管欧盟不是保障欧洲和平稳定的唯一因素，它仍然对欧洲战后取得成功发挥了关键作用。

但正如我以前撰文所言，欧盟的未来并不乐观。英国正在蹒跚地脱离欧盟（尽管英国脱欧的混乱和可能造成的恶果也许能在短期内激发欧盟其他成员国的团结），欧元区的旷日持久的危机仍然未得到解决。匈牙利和波兰的非自由主义政权对欧盟的某些核心原则构成了挑战，而欧盟本来要克服的民族主义又复仇般地卷土重来。再加上特朗普政府极其短视的敌对态度，欧盟面临的麻烦可谓接连不断。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以我并不担心欧盟会在短时间内分崩离析，但我希望能够更清楚地看到欧盟未来5年、10年，甚至20年后的情况。1995年时没人能预见到欧盟当下的萎靡不振，今天的我们去预言欧盟的未来更加困难。

**第四个问题，在未来20年内，多少国家将拥有核武器？**对于维持全球军事部署，美国有个老生常谈的理由：即便它稍微减少军事存在，也会导致一些国家寻求拥有核武，进而破坏稳定。美国的论点是，如果各盟国不再将其视为可靠的安全保障，那么日本、韩国、沙特阿拉伯、德国等国家就有可能快速发展核武器。因此，如果你希望阻止核扩散，就应该支持山姆大叔当世界警察。

先别急着批判这个论点。当国家担心自身安全又没有其他途径来保障它的时候，它们的确可能寻求发展核威慑力量。因此，一旦那些依赖美国保护的国家无法继续得到庇护，它们完全有可能建设自己的核武库。事实上，一些盟国已经开始不时暗示这种意图，以这种不那么隐晦的方式来说服美国继续提供军事保护。

但是，世界并不一定会走向核扩散，我们也不完全清楚核扩散对未来的政策意味着什么。获得核武器并维持可信的核威慑力的代价是昂贵的，而且收益与风险并存。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必然使邻国感到警惕，进而促使它们效仿，最终导致该国成为其他核国家打击的目标。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过去关于核扩散的预测往往过于夸张，真正迈过核门槛的国家比预计的要少很多。数十个国家拥有研发核弹的技术能力，但只有少数国家进行了尝试，最终成功的就更少了。

基于这些原因，我们同样可以认为许多潜在的核国家最终会放弃发展核武器，哪怕来自美国的军事保护伞被完全或部分撤除，它们会选择其他非核的方式来加强国土安全。同时还要记住，正因为美国的军事存在无孔不入而且还不断秀肌肉，朝鲜和伊朗等国家才会拥有核武器或尝试研制核武器。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知道未来几十年内会有多少国家拥有核武器，我们甚至不知道美国的哪些政策会助长或抑制核扩散现象。如果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很好吗？

**第五个问题，谁将在美国大战略的辩论中获胜？**正如斯蒂芬·韦特海姆最近所记录的那样，一场早就该发生的辩论终于降临——美国在世界上究竟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其实在冷战刚结束的时候，美国就应该进行这样的辩论，但往往事与愿违，美国总得把错误选项都试一遍，才能走上正途。

鉴于过去25年来各种令人沮丧的现实，美国如今开展广泛讨论可谓意料之中。当所有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都决定无视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的年度宣传活动时，你就应该意识到，大裂变或许正在发生。

突然间，很严肃的人物开始很严肃地提出大规模减少美国的海外军事承诺。还有约翰·米尔斯海默和我这样的人认为，美国应该逐渐放弃一部分而非全部的海外军事承诺。还有一些人认为应该维持现状，但需要找到新的方式说服公众。还有高举“美国优先”旗号的特朗普主义者，他们看似重视国家利益但实际上却屈从于某些道德败坏的盟国，或者被对手耍得团团转，甚至因为粗鲁无能而挥霍美国的影响力。

谁将赢得这场辩论？我希望我知道答案。在强大的结构性力量推动下，美国外交政策将更加克制，包括更多地关注中国，逃离中东泥潭，消除美国与欧洲之间越来越大的隔阂……然而，可以预见，阻力也是非常强大的。在华盛顿政界，自由主义霸权的捍卫者们资金充足，仍然处于优势地位，不少专家与政客仍然热衷于捍卫美国作为“不可或缺之国”的地位。由于美国仍然富裕，而且大体上还算安全，它还可以长期维持当前这种野心勃勃却毫无建树的外交政策。依靠“志愿军”和扩大赤字，这样的政策不难推动。这意味着当前关于美国大战略的辩论在短期内不会有明确的结果。

当然，我希望深入了解的事情远不止以上这些。比如我也想全文阅读特别检察官罗伯特·穆勒关于通俄门的完整报告，以及特朗普反复承诺要公开但始终没有公开的税务状况。但我估计在这些问题上，我们也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观察者网周顺子译自2019年4月2日美国《外交政策》杂志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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