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攻愚：《权力的游戏》——女性政治家的群像悲歌
【文/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潘攻愚】
85周，595个日日夜夜，《权力的游戏》终于回来了。
由于剧创人员早在两年前就把本季设定为全剧之终点，新季将临之际原本是烟花三月，但众多剧迷还是感受到凛冬已至的寒意——八年了，此剧整整陪伴了我们八年，无论最后一季将以多么华丽的乐章收尾，都无法掩盖五月中旬真正大结局到来时的虚空感。
2011年，彼时的“三傻”刚刚及笄，“二丫”雏发未燥，今天的她们一个逐渐黑化，一个升级成了游侠，让此剧好似一个养成类的真人秀。
当地时间2019年4月3日，美国纽约，众星出席《权力的游戏》终季首映礼。剧中艾莉亚·史塔克的扮演者"Maisie" Williams刚开拍时只有14岁，今年都22了。（@东方IC）
第八季第一集一如既往多线展开，抗异鬼前线的北境之地无疑是观众最为关心的，然而通观整个维斯特洛大陆的局势演变，我们就会发现，当剧情发展到最高潮且临近结局的时候，权力斗争越来越围绕几个主要女性展开，这就是为什么笔者特意点出狼家n少中的一对姐妹的成长，她们对推动故事情节的多重展开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当龙妈健卒怒马和情人兼侄子雪诺并肩驶入临冬城的时候，北境的名分之争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虽然，她带去两条巨龙不怒自威，新附的蛮族无垢者军团也孔武有力，但自古以来就傲气十足的狼族臣民连身之发肤已经不洁不贞的耐德•史塔克的亲生女儿都无法接受，更何况是一个来历不明，“胡化甚深”的塔格利安家族的野女人？
龙妈丹妮莉丝·塔格利安和雪诺并肩昂首驶入临冬城
那边厢，被权力吞噬掉灵魂的瑟曦完成了自己卑贱的许诺，已经身怀六甲的她向维斯特洛的“海军总司令”攸伦献出了身体，并且派出了身边最得意的干将——波隆大叔，去刺杀自己的情人兼亲弟弟詹姆。
身在君临城的瑟曦遵守了自己的许诺
第三条线则是身心俱疲的“臭佬”葛雷乔伊救出了姐姐雅拉，准备孤身北上继续要走完自我救赎之路，而回到铁群岛的雅拉，毫无疑问将无差额候选成为新的铁群岛岛主。
“臭佬”的亲姐姐也变成了queen……
于是，《权力的游戏》在第八季一开播，就达到了阴盛阳衰的顶峰。几乎所有演员的台词都向你的耳边反复轰炸这三个短语“my queen，my lady，your grace”。
国王的时代已经悉为煨烬，最有阳刚气的首领居然是半人半兽的“夜王”，挟大批异鬼承担着给维斯特洛大陆扫除牝鸡司晨的重任。
通观中外古代史，我们就会发现，如果一名女性成为国家元首，拿到了最高最核心的执政权，那么等待着她的将是“身”与“国”的一取一舍，这是男权社会组织构架造成的必然结局。《权力的游戏》虽然是玄幻剧，但剧情的一张一弛都基于一种非常扎实的现实感和历史感，这一点，笔者在《铁群岛夺嫡与耶律阿保机死亡之迷》一文中已经有所论述。
我们不妨结合一些具体的历史事实，分析一下《权力的游戏》中几个主要女性角色的伦理和权斗相互纠缠的困境。
让我们把剧情再拉回到上一季的后半段。波顿家族和小剥皮覆亡之后，珊沙·史塔克重掌北境宝座。在最让人热血贲张的“私生子之战”后，临冬城终于迎来易帜，血人剥皮旗换成了狼头旗，那一幕让入剧很深的剧迷们相当解气。外患解除之后，马上迎来的乃是尴尬的狼族内斗。
靖难有功的雪诺已经成长为相当有群众威望的领袖级人物，而且他还有死而复生的神秘光环加身。罗柏在血色婚礼上被暗杀，布兰摔成废人变成清修之人，瑞肯在战争中被射杀，雪诺貌似是北境继承耐德·史塔克的天选之子——史塔克家族唯一可以依赖的男性。但是他有个致命的硬伤——血统不纯。在外界看来，他生母不明，是耐德野合所生，从小受尽了继母凯特琳的白眼。
若从血统算，珊莎身上留的是百分百纯正的史塔克家族血液，这一点她压倒雪诺成为临冬城女王看起来合理合法。雪诺南下请外援这一幕，把北境的权力名分之争推向了最高潮。最终小熊女的一番话打破了贵族全体大会的平衡，她年纪最小，资历最浅，这样一个极为尴尬的问题由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抛出，这番话其实让小熊女来说，其实是最合理的。她逼问珊莎：“你到底算是拜拉席恩家族的？兰尼斯特家族的？还是博尔顿家族的？我有点搞不明白啊。”
小熊女貌似非常不欢迎龙妈来到北地
这番话触到了珊莎的最痛处——她的三次不堪回首的婚约。先后许配给乔佛里（名义上是拜拉席恩家族）和小恶魔（兰尼斯特家族），后来被波尔顿家族的私生子小剥皮所虏，逼婚就范，于是她又短暂成为了博尔顿家族的一员。
虽然珊莎凭借顽强的意志挺了过来，身心经历了血与火的历练，但肉体上丧失了贞洁的她带来的是继位法统上的危机。其实我们发现，从维斯特洛大陆习惯法上讲，她和小剥皮拉姆塞的婚姻是走了隆重且庄严的正常程序的，不但拜了天地，而且祭祀了新旧七神。
虽然她合法的丈夫在政治军事上全面落败，最后丧于恶犬之口身败名裂，但从名分上讲，她是算的上是小剥皮的遗孀。还记得小剥皮临死前对珊莎说的一句话吗？他说“你可以杀死我，但是你抹不掉我。”
珊莎不堪回首的洞房花烛夜
一个博尔顿家族的寡妇，怎么能成为临冬城女王呢？
对此，珊莎只能从言语上硬扛：“我是史塔克家族的女儿，永远都是。”小熊女嘲讽般地回应“你要非这么说我也没办法”（if you say so）。
熊岛女主人莱安娜·莫尔蒙年纪虽小，但是提出的“到底谁才是临冬城合法主人”的问题让珊莎难以回答
笔者认为，由于大军压境，攘外必先安内，处在最前线的北地生存环境最为凶险，这一点非常有助于化解珊莎之权力合法性来源的难题，否则的话，簇拥在斯塔克家族的老臣们会再次掀起一番内乱也未可知。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句坊间俗语在“齐家平天下”中家国一体的政治逻辑延伸下，很多时候显得异常残酷。
强如龙妈，在一路走群众路线，建立统一战线从源凯到弥林城的时候，也遇到了政治-婚姻的二元困境。当时情怀满满的她为了广施恩布雨露于劳苦大众，彻底废除奴隶制，不惜委身下嫁当地的土豪贵族zo Loraq家族——这是她的第二次婚姻。这次联姻在《权力的游戏》剧中往往为观众所忽视，但这是个很好的角度，展示了女性若要成为合法最高统治者所需要作出的必要牺牲。
龙妈的政治婚姻也许仅仅徒具形式，且是无性的，但是她的小鲜肉姘头，次子团团长达里奥的一番话戳中了她内心最软弱的地方：“你想不想要孩子？将来你要是有了孩子，这个孩子可就不姓塔格利安了。”对此，她眉头紧皱无言以对。
一旦女性成为最高领导者，讲究血统的皇室在她的垂暮之年将不可避免地带来一波又一波宫闱斗争大戏。子随父姓是男权社会最表征也是最深刻的体现——宗族权力延续体系是父系的。
让我们回到现实，从大唐帝国的武则天到大英帝国的伊丽莎白一世，我们可以看的更加真切。
武则天“篡位”之后，对“天命在我”的舆论塑造和改制易服颇费了一番周折。唐—周嬗变也因为武则天本人的性别显得格外异样：她完全无法从古籍经典中找到任何女性为帝的法理根据，只另起炉灶剑走偏锋，抛儒入佛，以弥勒菩萨下凡自居，却又心宣服膺周礼，种种高级手段，却仍然绕不开她生命中最后时刻念兹在兹的武氏家族的“血食”问题。形势比人强，在神龙革命的血雨腥风中，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旅途，扔下的是韦后毒杀中宗到玄宗与太平公主反目成仇，最终酿成唐隆之变。由这个女人引发的大唐政权迭代的合法性危机持续了近百年的光景。
一代女皇武则天的继任者可否姓武？历史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非常有趣的是， 1000年之后，俄国女沙皇叶卡捷琳娜把武则天的故事又演了一遍，增加的是毒杀亲夫的戏码（把武则天和韦后的角色都扮演了），相同的是死后经历了懦弱的二代继任者闹剧，最终收拾局面的还是要靠第三代（前者是李隆基，后者是亚历山大一世）。
伴随着叶卡捷琳娜二世登上最高权力宝座的依然也是各种政变，以及继承人难题
反观英帝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她的个人悲剧是另一番面貌。当伊丽莎白一世接替了她同父异母的精神不太正常的疯姐姐玛丽坐上“铁王座”之后，历史的重任是让她开一个黄金太平盛世，她最终也做到了，为都铎王朝的谢幕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从政治成就上来说，她貌似高于武则天，但从私生活上看，她比武则天还要悲剧。
为了维系大英帝国的外交独立性和自力更生的精神，不受外部政权的掣肘，她只能选择终身不嫁，只有个人的独立才有大英帝国的独立，一辈子保持“童贞”的女王给了稗官野史留下了丰富的写作空间，小说家以虚构她的情夫为乐，却也折射了女王治国的无奈。
“童贞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牺牲了个人婚姻保全了大英帝国的完整法统
顺便提一句，哪怕是平民百姓，也同样无法绕开这个严酷的宗法制框架下的性别藩篱。在电影《一代宗师》中，立志为父报仇的宫二找到马三决斗，结果被叛徒马三一句话怼的说不出话来：“你都已经嫁出去了，没资格来找我。”宫二听罢，为了替父雪耻，只能推掉了婚约，终身不嫁，以成全宫家的名节。
《一代宗师》女主角宫二为父报仇，付出的代价就是一辈子单身
在第七季的结尾中，我们从珊莎身上看到了伊丽莎白一世的身影，她暗示此后不再嫁人，以保全狼族王室家族的完整性和血统不旁落。
更极端的方法，则来自兰尼斯特家族的瑟曦，亲兄妹之间的爱情结晶，才真正能保证血统百分百的纯正。嫁人，意味着婚姻形式的美满带来的是权力交际的残缺，政治权力的个人野望也仅存一代，前提要么是独身，要么是乱伦——这就是古代女性政治家永远破不掉的迷局。
结语
本季的第一集，我们还看到了利欲熏心的瑟曦与铁群岛痞子王攸伦媾和的场景，其实这一幕对比本剧第一季之龙妈委身马王一幕何其相似！都是以肉体换取政治联盟和建立和军事资源的扩大，与风熙日和的维斯特洛大陆相比，铁群岛人和多斯拉克人都属于蛮夷化外之人，文明与半文明世界的政治联姻，在浩繁的史料中可以找到许多，恐怕最典型的还是南匈奴建立后汉之后的单皇后，她代表了匈奴与氐族的双方代理人，迫于形势走上了与瑟曦一样的乱伦之路，最后悲愤而死。
古代处在政治最高权力中心的女性若要从垂帘之后走向朝堂前，首先付出的就是自身生物性性别的一种异化，所以拉丁语称呼武则天或者伊丽莎白一世，永远只可能是阳性的rex，而非阴性的regina。
最后，再补充几个第一集的有趣片里片外的拍摄花絮。
一，在龙妈和雪诺接吻的时候，旁边的黑龙卓耿一脸的吃醋样子，其实这条龙的名字来自龙妈的第一任丈夫马王卓戈·卡奥，这可以解释为何这条龙比另一条显得更有情绪；
龙宝宝一脸醋意
二，饰演瑟曦的演员琳娜•海蒂（Lena Headey）和波隆爵士杰罗姆·弗林（Jerome Flynn）在现实生活中曾是一对情侣，后来很愉快地分手了，两人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在片中没有对手戏，互相不打照面，所以这一集瑟曦找了中间人去给波隆下达暗杀令；
三，这可能是编剧最恶趣味的一点。本集最香艳的画面是波隆和三个妓女在床上颠龙倒凤。三个妓女你一言我一语说一个长着生姜头一样的小伙眼皮被烧掉了，其实说的是上一季在片中客串的著名英国流行歌手Ed Sheeran；
Ed Sheeran在剧中玩票客串了一把，还是免不了被导演恶搞的命运
四，当二丫和雪诺多年后重逢的时候，二丫说：“你看起来比往常矮了一些。”雪诺在死后复活之后，按照原著的记载确实矮了一小截。有趣的是，中国古代的神怪故事集中有着大量相似的情节，某人死后还阳，身体变矮变轻（可参见《聊斋志异》中《伍秋月》一篇），而且从汉朝起就有对阴间有“新鬼大，老鬼小”的描述，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清朝的志怪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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