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佳：特朗普的预算法案：再穷也要搞资本主义！

【文/ 杜佳】

3月11日，白宫发布了美国2020财年预算法案草案：《改良美国的预算》（A Budget for a Better America）。美国政府这一重要政策文件，透露出其下一步的执政理念和计划。

众所周知，美国政府收入的增长已连年跟不上开支增长，导致财政赤字的增长在不断加快。白宫预计2019财年赤字将突破万亿美元，而2020财年将再创新高。

与此同时，公共债务给政府的压力却越来越大，草案预计到2023财年，联邦政府支付债务利息的费用将超过国防支出。

特朗普政府认为，“过多的赤字持续威胁国家的进步”。而解决之道就是削减开支，至少让开支的增速放缓，“华府也不能例外”。

杠杆要降下来，财政要过紧日子。问题来了，哪些项目可以削减，哪些项目必须保留，哪些项目甚至不得不扩展呢？

草案在处理这些问题时体现出十足的特朗普特色。

总体而言，民生项目、社会福利、环境保护项目和外交项目都被缩减了，但国防经费预算却再创新高。此外，即使面临省钱的巨大压力，特朗普也不忘划拨50亿美元修建边境墙。

是的，必须“让美国重新伟大”，至少得保持局部的伟大。

大幅削减环保项目

在草案列出的19个联邦部门和项目中，环保署和内政部的预算分别被削减30.68%和13.79%。

环保署成为这次预算案的最大“输家”。

特朗普政府表示“环境保护和公共健康是美国繁荣的关键，是美国生活品质的核心”，但是依然以削减“低优先级项目”的名义，大规模削减该部门开支。

比如，始于1992年的 “能源之星”（Energy Star）节能环保项目被撤销，另外一些规模较小的节能环保、气候变化相关项目也被撤销，共省下6600万美元。特朗普政府认为，这些职能可以直接交给私营部门。

内政部主管美国的国有土地和自然资源。在特朗普政府的领导下，该部门的保护性职能被削弱，开发性作用被加强：

“内政部已经提出激进的策略”，“出租离岸油气开采”；“开发国内能源资源”，促进美国“能源安全”，并确保美国在国际能源市场上的“统治地位”。

比如内政部用于恢复废弃煤矿用地、清理保护环境的补助金计划（Abandoned Mine Land Grants）遭废除，以便省下1.15亿美元资金。

草案的详细规划《主要节省和改革》（Major Savings and Reforms）称，该项目与其他项目重复，并且补助当地的最好办法不是联邦政府给钱，而是简政放权。政府需要“合理化审批流程，消除不必要的管制”，“撤回奥巴马清洁能源计划”的规制，“消除《河流保护法规》”。

看上去，特朗普政府认为，“恢复”废弃矿产用地的最好办法，就是“结束对公共土地煤矿租赁的禁令”，让当地居民继续开矿。

此外，工程兵部队的某些职能也与环保有关，例如负责水体、湿地的保护。但特朗普政府认为，该部门的某些措施“不划算”，因为它们“阻止而不是促进地方社团、各州和民营部门进行重要的投资”。

因此，该部门被削减了20%的经费，以便简政放权、“去除可能阻碍非联邦群体投资水生资源基础设施的障碍”。

这些例子共同反映出特朗普的一个施政理念：削弱公共部门、引入私营部门。在其他部门的经费调整中，类似的措施也一再出现。

“新自由主义”式改革

在涉及的19个部门中，除了专门扶助私营企业的“中小企业管理局”，还有另外10个部门的预算计划，明确提到了要和私营部门合作。

并且像能源部这样的部门，还需要裁撤监管职能，关停政府项目，变卖国有资产，以便更大范围地“简政放权”，激发私人部门的活力。

看起来，在美国这个资本主义大本营，特朗普要“继续革命”，再度发动一场带有浓重新自由主义色彩的改革。

以能源部为例，针对核能、化石能源、可再生能源的“应用能源研究项目”（Applied Energy Programs）将被削减24.23亿美元，因为据说“私营部门处在最好的位置、最有动力”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去开发能源的商业价值。

能源部的贷款项目也将被取消，因为据说“私营部门处在最好的位置”来提供贷款，去投资有商业价值的研发。

同时，草案要求能源部做好基础技术研究工作，以便提供给私人企业开发商业价值。

能源部属下的“西部电力局”建设并经营了一些输电设施，草案提出不再给电力局提供贷款建设新设施，已经持有的也要卖掉，“减少或者取消”，以便“增加私营部门的作用”，“引入市场激励”，“输电设施的投资最好由私营部门来从事”。

美国的电力设施大部分本来都是私人所有，在联邦政府手中的输电线路，不过是九牛一毛。可是特朗普现在连这“一毛”也盯上了，一定要割掉最后一点“国有”的尾巴。

社会福利大缩水

2020财年的预算案草案，对穷人、残疾人、失业人群等“困难群众”群体很不友好。特朗普政府以“消灭浪费”和“改革增效”的名义，削减了多个社会福利项目的开支。

例如食品券计划。这个计划全称“营养补充援助计划”（Supplemental Nutrition Assistance Program ），由农业部主导，旨在为低收入家庭提供食物补助，许多因残因病无法工作和暂时失业的人群，也以领食品卷维持生活。

根据美国农业部的数据，2018年财年，该计划总花费约650.551亿美元，有约2000万家庭，4032.4万人申领食品券。

本次削减，将650亿美元削减170亿美元，降幅达26%，理由是“促进工作”，“帮助有工作能力的成年人……进入工作市场，自给自足”。特朗普政府的提案，符合共和党一贯的施政理念，只是将会苦了那些没有工作能力的落后困难群众了，会有很多人被排除在外，因此忍饥挨饿。

卫生部主导的医疗补助（Medicaid）和医疗保险（Medicare），是另一个将遭遇大幅削减的领域。

医疗补助的主要服务对象是穷人，根据卫生部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Centers for Medicare and Medicaid Service）的数据，2017年该项目总花费5819亿美元。

在奥巴马时期，2010年3月23日，《病人保护和平价医疗法案》（公法：PL 111-148，俗称“奥巴马医保法案”）生效，大范围扩展了医疗补助的覆盖范围。

在本次预算案中，特朗普政府点名提出“奥巴马医保法案”造成开支“显著增长”，医疗补助的扩张应该停止。草案提出“综合性”地改革医疗补助的拨款方式，扩大各州的自主性，同时“减少浪费性的医疗补助支出”。

据《华盛顿邮报》3月11日发文测算，特朗普政府计划10年内削减医疗补助支出1.5万亿美元。

如此大的金额和动作，看来共和党的战略意图还是逐步消灭“奥巴马医保法案”的改革措施。

2017年特朗普上任后，共和党曾一度同时占领了白宫和国会两院，数次发起议案《美国医疗健保法案》（115届国会，H.R.1628，俗称“特朗普医保”法案），想要将奥巴马医改“废除并取代”。两党和各派政治势力围绕法案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共和党一直未能如愿。

不过从本次预算案草案来看，他们还没有完全死心，还希望通过编制政府预算来达到“曲线救国”的效果。

医疗保险主要针对老年人。特朗普上台时表示不会动医疗保险，但是在这次预算案中，以“解决浪费性开支、欺诈和滥用”的名义，要在10年里削减4568.95亿美元，药品定价和支付改进调整10年削减673.6亿美元。这加起来就超过了5000亿美元，又是一项重大调整。

准备打仗：国防预算大幅增长

在“困难群众”身上省下来的钱，特朗普打算花在国防建设上。

美国广义的国防开支包括国防部的开支和其他部门的“相关”开支，比如能源部研发、制造核武器的费用。在2020年预算案草案汇总下，这一国防开支总额高达7500亿美元，其中国防部经费7183亿美元。

笔者杜佳曾经提到，特朗普2018年底提议过要削减国防预算，结果遭到军方人士和前任国防部长马蒂斯的反对，并最终使得后者愤然辞职。

从白宫发布的这次预算案草案来看，特朗普现在选择彻底妥协，军费作了大幅增长。而在这种增长背后助力的，是“战味极浓”的“中国威胁论”调。

预算草案点了中国的名，指出国防部正在坚决执行、“全面贯彻”特朗普政府2017年12月19日提出的《国防战略》报告，把大国“战略竞争”放在优先位置。要进行各军种“扩编规模”、“时刻准备就绪”、“增强杀伤力”，维持美国在全世界“卓越的军事力量”。

首先是军人涨工资，幅度3.1%，为10年来最高。

其次是军备采购直指未来战争。在白宫发布预算案的次日，美国国防部发布《2020财年预算需求》，详细列出了各军种的采购计划，其中亮点颇多。比如2017年夏天才提出来的新一代远洋护卫舰FFG（X），在2020财年就有了第1艘采购计划。最新式的核动力航母福特级又要增加1艘（福特级4号舰，CVN-81）。伯克级驱逐舰和弗吉尼亚级潜艇各增加3艘。下一代战略核潜艇哥伦比亚级继续研发，拨款22亿美元。

而第5代战斗机F-35采购数量多达78架，下一代远程轰炸机B-21继续研发，装甲车辆更是采购数千辆。

这些东西可不是用来看家护院的，而是用来维护美国的全球存在的。

航母、驱逐舰、舰载机和两栖车辆的作用，是把美国的常规战力投送到全世界；而战略核潜艇和远程轰炸机的作用，是把美国的核弹头投送到全世界。

因此看上去，美国各军种的确在贯彻特朗普政府提出的国防战略，把“大国竞争”放在了首位。

再次，各军种的规模都要扩张。其中空军的幅度最大，增加6000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美国空军是把特朗普政府的国防战略国策贯彻得最好的单位，至少是叫得最响的单位。

2018年9月17日，美国空军部长希涩·威尔森（ Heather Wilson）提出计划，到2030年将美国空军现役中队数量增加近1/4，由现在312个中队增加到386个中队，服役人数增加数万人。

威尔森指出，扩军备战就是为了准备大国之间的战争。果然，在2020财年预算案草案中，空军得到了更多的拨款，得以扩编6000人，采购各种先进装备，稳步迈向386个中队的目标。

第四，特朗普政府还提出要实现美国核力量的“现代化”。“大国竞争回来了，昭示着对灵活的、适应性强的、有弹性的核能力的需求，以保护美国的安全。”

因此，国防部得到拨款，继续研发下一代洲际弹道导弹“陆基战略威慑系统”，和空射核巡航导弹“远程防区外导弹”。

同时能源部也得到拨款，主持新式核弹头的研发和制造。

2018年2月2日，美国国防部发布2018年度的《核态势报告》（Nuclear Posture Review），指出如今大国关系更加恶劣，美国要做好准备。10月20日，特朗普宣布退出《中程核力量条约》（俗称“中导条约”）。再到现在预算草案中的追加拨款。我们可以看到，这里有一脉相承的战略考量。

上文提到能源部的经费被削减了，它还有足够的资金完成这些计划么？不用担心，被削减的都是一些民用项目，而军用项目要增加投资。根据账目明细，“武器活动”一项增加11.73亿美元，以保障美国核武器库“现代化、健全、安全、有效”。

最后值得注意的是老兵事务部的预算，增幅达7.54%。总计970亿美元将被用来修建新的医院，“投资世界级的医保”。连丧葬、纪念服务都得到加强。相比于服务平民的医保项目遭到大幅削减，特朗普政府对老兵的确很好。

当然，国防预算这一波操作下来，政府的赤字将会更高。特朗普政府不是说要削减赤字么？看上去扩军备战的优先级要高于对付债务危机，也高于环保民生和社会福利。

国家意志的落实

特朗普准备对美国政府部门的进行的预算调整，可谓大刀阔斧。但是预算法案还需要在国会通过才能生效。而国会自然不会批准特朗普的每一条提议。

国会和总统经常不能一致，动静最大的争议就是边境墙了。自2018财年预算案草案以来，特朗普年年提出拨款修建边境墙，国会就是不批准。双方围绕着边境墙展开了激烈的政治斗争，甚至导致去年年末到今年年初的史上最长政府关门，这一点笔者杜佳已经有过详细讨论。

但是双方也有相一致的地方，历年军费法案就是突出的体现。

美国军费近几年一直在增长，以致2018财年国防部经费的实际划拨都超出了预算案的需求，2019财年的划拨情况与预算持平。看上去，这并没有突破议员们的底线，立法机构与行政机构总能达成一致。而从2018、2019财年的国防授权法案在国会表决的情况来看，两党之间在国会内部也总能达成一致。

由此看来，军费预算超越了党派，超越了立法与行政机构之间的矛盾，是国家意志的贯彻和落实。奥巴马时期笼罩在国防预算方面的上限，已被一扫而光。

究竟什么样的一种形势，让连年亏空的美国政府，愿意花费巨量的真金白银来应对，即使牺牲环保民生和社会福利，即使债台高筑、赤字再创新高，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