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伟：复制“越南模式”，朝鲜会“越来越美”吗？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沈诗伟】

随着第二次美朝首脑会谈日益临近，越南河内正吸引着全球目光。

2月12日起，越南外交部长范平明对平壤为期三天的“铺垫式”访问和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可能对越南进行国事访问的报道，让外界对美国意图在朝鲜复制“越南模式”的论调再度升温。

笔者近期在朝鲜各地走访观察，不仅感受冬去春来的新变化，还从平壤的视角审视美国提议的“越南模式”背后，夹带了哪些“私货”。

借鉴“越南模式”让美朝“仇敌”变“伙伴”？

“当下越南的繁荣和我们与越南的伙伴关系曾经一度令人难以想象，鉴于此，我有一条信息希望向金正恩委员长传达：特朗普总统相信您的国家可以复制这条道路。”

2018年7月，美国国务卿蓬佩奥访问越南河内的一番讲话语惊四座。

尽管目前对“越南模式”各方理解不一，但从华盛顿的设想来看，朝鲜实行越南式的民主化市场化改革，像越南那样积极向美国靠拢，与美国建立相当的伙伴关系是核心内涵。

不过越美关系的“越南模式”真的越来越美吗？

美国对越南的“和平演变”从未停歇。

2015年，时任越共中央总书记阮富仲访美，成为首位造访美国的越共中央最高领导人。笔者曾撰文《越美关系四十年——仇敌变伙伴？》谈到，从两国历次共同声明“尊重彼此政治制度和领土主权”的表述和越南常年要求美方停止对其“和平演变”，放弃敌视政策的要求可以看出，河内对于美国高调赞赏的越美伙伴关系充满担忧与不满。

2015年，阮富仲访美。图片来源：东方IC

2013年越南国家主席张晋创成功访美，两国宣布建立全面合作伙伴关系。然而5天后，美国众议院通过《2013年越南人权法案》，大加批评越南人权情况，令越南对美国在政治上的意图充满戒心。时任美国驻越南大使奥修斯经常对越南“逮捕异见人士”“深表关切”。

此外，美国重点培养的“越新党”不仅以“民主”的名义掩盖推翻越共政权的目标，还积极挑起越南国内保守的反华情绪，甚至出现2014年针对在越中资企业的打砸事件。

“越新党”及其美国支持者在“人权”等议题上大做文章。而“越新党”的前身正是美国冷战时期扶植失败的南越政权残余力量。2007年起，越南政府将该组织列为恐怖组织，但美国等西方国家不予承认。

虽然目前越南“一党专政”、“违反人权”，“不是我们的选择”，但美国正通过建立完全独立的富布赖特大学和推动“跨太平洋伙伴关系”（TPP）等“成功的外交手段”“改变越南”，“假以时日，越南将证明它的改变”。时任美国国务卿约翰·克里曾如此评价美国的对越政策。

从1995年7月11日美越建交至今，美国推动越南“和平演变”之心不死，已成为两国关系正常的发展的主要障碍之一。

“越南模式”的经济经验可行吗？

对于越南通过“革新开放”实现经济腾飞，朝鲜的确表达了兴趣。

去年11月29日至12月2日，朝鲜外相李勇浩访问越南，不仅在时间选择上有特殊安排，行程还包括了参观河内高科技工业园区等越南北部两个主要工业园区，学习其招商引资的过程与成果。

当地时间2018年11月30日，越南河内，朝鲜外务相李勇浩访问越南。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李勇浩外务相在金日成同志访问越南的日子访问了越南，具有特别的意义。”越南副总理兼外交部长范平明会见李勇浩时印证了这一特殊安排。越南外交部发言人黎氏秋恒表示，希望越南方面能分享取得可持续发展目标的经验。

不过对比越南经济发展方式和实地观察朝鲜经济，二者有着本质不同。

“从经济角度看，越南现在已没有‘共产主义’的影子了。”时任美国国务卿约翰·克里在2016年9月底到10月初，三次强调越南高度外向型经济的特点。

在“革新开放”推动的越南经济中，私人资本和外资扮演了重要角色，政府也大力推进国企股份制改造和国企私有化。2017年8月，根据越南计划与投资部的方案，越南在2017至2020年将有436家国有企业实现国有股份退出，撤资总额为64.457万亿越盾（约合28.4亿美元），其中2017年为161家，2018年为185家，2019为65家和2020年为25家。

越南“革新开放”特别是2011年召开的越共十一大，将“主要生产资料以公有制为基础”从越南社会主义主要特征中删除。

越南如此巨大的政策调整对于绝不会触及生产资料社会主义所有制性质的朝鲜来说，几乎不可实现。

笔者在朝鲜实地了解到，近年来常设集市逐渐扩大，小商贩在街头逐渐增多，餐厅和商店等消费服务场所也在不断增加，反映出朝鲜近年来在经济政策和管理方面的放权搞活已见成效。

如今，朝鲜存在两种物价，一是国家调拨价即配给价格，二是流通市场价格。由于朝鲜民众的住房、教育和医疗实行免费，大部分的生活物资如粮食等都会配给，所以其他货币收入一般购买些日用品和补充的产品。

近年来，朝鲜通过改进分配制度，允许农民开垦个人用小规模宅旁地和梯田等增加个人收入，增加国营企业自主经营权等，经济活力有所增强，市场上人民币、美元和欧元等外币驱逐本币朝鲜元的现象依然突出。不过在建设“朝鲜式社会主义强盛大国”的政策指引下，公有制经济仍然是朝鲜争取社会主义完全胜利的阶段的基石。

在对外合作方面，朝鲜有兴趣借鉴越南经验，但不代表要复制“越南模式”。

近年来，越南外向型经济模式取得不少成就，但是高度依赖外资和外贸、经济内生动力不足的弊端已经显现。在大力鼓励出口和采取激进的外资引进政策推动下，外资在越南2017年总投资中的占比约50%左右，外贸依存度超过180%，这意味着国际投资市场和贸易订单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对越南经济带来较大波动。

对于经济承受力和忍耐力颇有韧性的朝鲜来讲，当前首要目标是要通过弃核谈判来给自身发展争取一个有利的安全环境。如果在国际制裁上有所松动，能够出口煤炭等矿产创汇，进口急需的生产资料和消费品，国内经济形势会出现较好改观。

从笔者实地走访朝鲜来看，外界讨论“越南模式”的热烈固然受到美国国务卿蓬佩奥的高调表态，和非正式信息来源显示朝鲜领导人对所谓“越南模式”表达兴趣的双重影响，但绝对不能忽视朝鲜领导人曾在多个场合表达过学习借鉴中国改革开放道路。

对于国情极为特殊的朝鲜，任何政策的重大调整都会产生巨大影响。朝鲜在改善经济方面可以借鉴包括越南在内的诸多经验，但在一些具体实践特别是充当美国制衡他国的棋子上，“越南模式”的确有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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