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会变成俄罗斯坦吗？_风闻

历史研习社  作者：游天婵

2015年9月23日，莫斯科出了一件盛事。经过了10年的封闭改造之后，欧洲最大的清真寺之一莫斯科大清真寺向公众开放，俄罗斯总统普京为大清真寺揭幕，跟他一起去的还有土耳其总统、哈萨克斯坦总统、巴勒斯坦领导人等一众头面人物。

扩建后的莫斯科大清真寺可容纳一万人，不过当天从各地赶来祈祷的穆斯林信众竟达到了14万人，清真寺里里外外都被挤得水泄不通，很多人没办法进去，只能在旁边的大街上做礼拜。中途下起的小雨也没能扫了他们的兴，人们把礼拜毯顶在头上避雨，举着智能手机给金碧辉煌的清真寺拍照。

这一天的盛况或许可以作为当今俄罗斯伊斯兰教发展的一张剪影。一提起俄罗斯的宗教，人们下意识都会想到东正教，不大会想到伊斯兰教。不过事实上，伊斯兰教是俄罗斯的第二大宗教。穆斯林人口占俄罗斯总人口的11%-12%，人数达到1800万-2000万，伊斯兰教作为俄罗斯国家和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影响广泛，穆斯林团体在俄罗斯社会发声、争取权利也颇为积极。

穆斯林人口在俄罗斯的分布图

一、在征服中将穆斯林纳入囊中

首先，我们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俄罗斯作为一个有着悠久基督教传统的国家，又没张开双臂欢迎中东难民，从哪儿来的这么多穆斯林呢？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是战斗民族主动去找他们的。

伊斯兰教在公元9-10世纪传入高加索、伏尔加河沿岸、卡马河下游乃至中亚的广大地区，并迅速扎下根来，越来越多的人成为了穆斯林。13世纪上半叶，随着蒙古铁骑席卷欧亚，俄罗斯被蒙古人建立的钦察汗国（又名“金帐汗国”）所统治，但很快，伊斯兰教文化开始影响钦察汗国，到了月即伯汗在位时期（1312-1340年），钦察汗正式皈依伊斯兰教。

钦察汗国在14世纪末开始走向衰败，并分裂出许多信奉伊斯兰教的小汗国，主要的就包括西伯利亚汗国、喀山汗国、克里米亚汗国和阿斯特拉罕汗国等等。

19世纪俄国画家Aleksey Kivshenko的一幅画作，画面中伊凡三世将钦察汗使者带来的信件撕成碎片

相反，被蒙古人奴役了200多年的战斗民族却在这个时候依托莫斯科公国强势崛起，在伊凡三世和他的继任者瓦西里三世统治时期，莫斯科公国完成了俄罗斯领土的统一大业，实力骤增，在强权的逼迫下，一些穆斯林汗国开始依附于俄罗斯。俄罗斯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了自己疯狂的扩张事业。战斗民族借着对领土狂热的渴望和各种军事手段，将周边众多信奉伊斯兰教的小国纳入了俄罗斯的疆土：

1552年，伊凡四世征服喀山；1556年，攻占了阿斯特拉罕汗国；1558年，横扫克里米亚半岛；1582年，发动了对西伯利亚汗国的远征，经过一番艰苦卓绝后于1586年在当地建起了名叫秋明的城堡。高加索“刺头”车臣从19世纪早期被征服起就不断反抗，一直到现代的俄罗斯，虽然车臣使俄罗斯政府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总也跳不出莫斯科的手掌心。

Aleksey Kivshenko的另一幅画作，表现了1859年高加索穆斯林叛军首领沙米尔向俄军投降的情景

在16到19世纪这一段时间，俄罗斯帝国的领土飞快扩展。伏尔加河流域、乌拉尔地区、西伯利亚、克里木、高加索、突厥斯坦都成了俄罗斯的一部分，许多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成了俄罗斯的臣民。

因此，在一开始，伊斯兰教进入俄罗斯并不是因为传教或者穆斯林的迁徙、经商，是俄罗斯在南征北战的过程中“主动找到”这些穆斯林的。对于圣彼得堡来说，这些异教徒是新得到的土地的附属品，是加以改造的对象。

二、无法改造的穆斯林

俄罗斯对新征服的穆斯林没有好脸色，并对伊斯兰教严厉打压，异想天开地试图把穆斯林改造成东正教徒。俄罗斯不满足于在武力和政治上征服穆斯林，还要在文化和信仰上统一他们。

1593年7月，沙皇为了让被皈依的异教徒好好听话，下达命令，建立带有教堂的村庄，将很多被迫新受洗的人迁入，拆毁并禁止重建清真寺，禁止俄罗斯人为鞑靼人服务。后来又颁布了更严格的法律，“全面否定和诅咒默罕默德的谎言和经典”。穆斯林不能回到自己的原部族，如果被发现私自信仰自己的宗教，将被逮捕并处死。当局用监禁和殴打的手段，强迫这些新受洗的人参加东正教活动，学习经典。

可就算颁布了这么严苛的规定，俄罗斯还是没能如愿。大多数穆斯林面对强权，仍拒绝信仰东正教，他们不去教堂，不带十字架，不给自己的孩子洗礼，不与神父联系，死了还要葬在穆斯林的墓地。穆斯林们只是把信仰从地上转移到了地下，伊斯兰教在他们的精神生活中依然是主导，伊斯兰教的传统、文化、语言、信徒也都留了下来。帝国政府的拳头剥夺了这一时期伊斯兰教的发展，但没能扑灭信仰的火种，只要来一阵春风，星星之火即可成燎原之势。

他们没有等太久。18世纪70年代，叶卡捷琳娜二世女皇为了巩固统治，调和社会矛盾，宣布废除针对伊斯兰教的歧视政策和法令，颁布新法令，“尊重所有宗教，禁止（东正教会）干涉其它宗教的事务，承认所有宗教及其宗教场所的法律地位”。从此开始，伊斯兰教得到国家承认，穆斯林得到了信教的自由。

叶卡捷琳娜女皇

伊斯兰教在被松绑后迅速发展，在俄罗斯社会各界证明了自己强大的能量。到了俄罗斯帝国后期，穆斯林们开始计划登上政治舞台。在1906年的第二次全俄穆斯林大会中，成立了“俄罗斯穆斯林联盟”政党，但穆斯林的政治活动遭到了帝国政府的限制。

不过说真的，沙皇再怎么迫害穆斯林领袖，跟后来的苏联老大哥比都没法比。苏联可谓是真正做到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红色政权对宗教进行了史无前例的残酷镇压。所有宗教——不光是伊斯兰教——统统被腰斩。从1923年开始，伊斯兰宗教学校被陆续关闭。20世纪30年代，仅仅在鞑靼斯坦就有12000所清真寺被关闭。90%的毛拉被禁止履行职责，伊斯兰沦落到半合法的地位，所有活动都在国家的严密监视下。1917年之前，俄罗斯有约2.4万所清真寺，近5万名毛拉，穆斯林小学和经学院1万多所。但到了80年代，苏联仅有300所清真寺，神职人员不到1000人。

拥有“喀山王冠”美誉的喀山库尔·谢里夫清真寺

在红色恐怖下，苏联的穆斯林再次向历史证明了自己如芦苇般的韧性。甚至相比起东正教，他们对国家的无神论的意识形态轰炸抵制得更深入，更有活力。毕竟信仰伊斯兰教的多是少数民族，对于他们来讲，伊斯兰教不仅仅是宗教，还是自己的民族身份的重要部分。

就像他们几百年前的祖先一样，只要火种尚存，一旦重见天日，马上成燎原之势。1990年，戈尔巴乔夫政府通过了《关于宗教信仰自由的法律》，宣布宗教自由，束缚一解，伊斯兰教迅速复兴。如开头所述，目前的穆斯林人数已达到1800万到2000万。

三、俄罗斯会变成穆斯林的天下吗？

做礼拜的俄罗斯穆斯林。

数目众多的穆斯林，是挑战，还是新机会？

俄罗斯人的出生率低早已不是什么新闻了，但并不是所有俄罗斯人都如此，穆斯林对于生育的热情总是领先于全国，而且现在越来越多周边伊斯兰国家的人移民到俄罗斯，也拉高了俄国的穆斯林比例。俄罗斯人口虽然在减少，但是信仰伊斯兰教的少数民族人口在增加。

这样的趋势不能不使战斗民族恐慌。俄罗斯的《新报》预测，在2010年，俄罗斯的居民总共1.419亿人，来自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的居民有4100万人，在2025年这两个数字则会分别达到1.408亿人和5100万人，到2050年将达到1.267亿人和6200万人。

不过这只是对未来的一个推测，并且现在的俄政府很努力地鼓励国民生孩子，所以未来的情况未必会这么不尽如人意。

现在更危险的问题是伊斯兰教极端势力。

上世纪90年代，车臣分裂势力以伊斯兰教为幌子蛊惑人心，勾结境外势力，试图建立独立的车臣国家。俄罗斯中央态度强硬，打了两场硬仗，付出了血的代价才保住国家统一。可是残余势力依然在到处搞事情，给国家安全带来了严重威胁。2009年，俄境内发生了786起恐怖活动。2010年发生了近千起。2012年和2013年，均发生了600多起恐怖案件。在不计其数的恐怖事件中，多起就发生在莫斯科，有震惊国内外的“剧院人质事件”、“机场爆炸案”、“地铁爆炸案”等。

别斯兰人质事件的纪念碑。别斯兰时间发生在2004年，恐怖分子劫持了一所中学。最后394名人质死亡，其中150名是孩子。

在普京的软硬兼施下，恐袭数量已有下降，车臣的经济也开始复兴，但恐怖问题依然是个顽疾。所以，保证伊斯兰教的“健康”是俄政府的头等大事。

莫斯科大力扶持车臣的重建，复兴产业，降低失业率，尽力清除贫穷和腐败。对极端势力采取毫不退步的强硬反击，并争取穆斯林民众的支持，尤其是年青一代和精英分子的支持。同时把持全国大部分媒体，规范他们对伊斯兰教的报道，以塑造良好的社会氛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2015年9月，俄罗斯总统普京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共同为莫斯科大清真寺揭幕

俄政府的努力受到了一定成效，国家基本还是太平的，可清除恐怖势力岂是易事？现在由于中东地区的动荡和战乱，反恐这个摊子反而变得更复杂了。

伊斯兰教作为全俄第二大宗教，在俄罗斯的历史和现实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也早已融入了这块北国之地，普京曾说伊斯兰教是“俄罗斯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穆斯林向来生命力极强，能打能生，坚韧不拔，如能有合适的条件，将他们往正确的方向引导，他们无疑会成为优秀的俄罗斯国民——当然了，首先是俄罗斯国民，然后才是安拉的子民。

一群穆斯林老兵在2011年纪念卫国战争胜利66周年阅兵式上，在二战中，许多穆斯林战士加入苏军，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贡献了力量

参考文献：

1. [美]尼古拉·梁赞诺夫斯基：《俄罗斯史（第七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

2. 李昕：伊斯兰教在俄罗斯帝国的发展，《黑龙江民族丛刊（双月刊）》2015年第2期。

3. 江秋丽：伊斯兰教在俄罗斯的影响，《中国穆斯林》2014年第4期。

4. 臧颖：俄罗斯伊斯兰教宗教机构及其社会职能，《中国穆斯林》2012年第2期。

5. 黎江：俄罗斯的穆斯林问题，《国际研究参考》2015年第9期。

6. 汪金国：论俄罗斯帝国伊斯兰教的发展与穆斯林政策的变化，《宁夏社会科学》2009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