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东西，真是让人疼痛_风闻

易建联在最后那记绝望的三分弹筐而出的时候，我看向身边的王仕鹏。大鹏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整个人在那一刻定住了，仿佛无法相信比分牌上的结果。

接着，当柯凡继续比赛最后的陈述时，大鹏双头抱住头，突然痛哭起来。

我职业生涯20年，从未见过搭档哭泣。我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无力表达。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比赛最后的画面里未发一言，柯凡直接交回了演播室。但当再次切回前方解说台时，大鹏依然不能停下来。

我能理解他，这是真的疼痛。

尤其是站在他的位置上，一名曾经写下历史的前辈，胸中鼓荡着热血，他是那样期待看见新的历史在眼前写就。

中国男篮距离赢下波兰这一战，就差那么一点点。如果他们赢下来，他们就已经锁定出线权。这可能远远不只是一届世界杯赛的小组出线权。一名运动员，在他漫长的生涯里，在国际大赛的舞台上，面对一场荡气回肠的决战，你是站在历史的机遇里——如果你掐住命运的咽喉，你，你们队，你们这一代，可能就翻过了面前这座山。你，你们，从此就不一样了。这是命运的抉择。这可能是你人生里一场命运的拐点。当机会完全在握，你让他像指缝里的细沙一样流走了。那一瞬间，它仿佛掏空了你的心，抽干了你的血，这就是疼痛的所在。

比这个结果更疼痛的，是细沙溜走的那个过程，是你一点点失去它，最终不得不接受的无奈。

网络上所有人都在骂周琦。他在常规时间最后时刻两次发边线球被抢断，第一次被裁判补吹了A.J.斯劳特犯规，第二次被波尼特卡直接抢断。在第二次发边线球的时候，周琦双手传出了一记击地回旋反弹球——那是球速最慢，最容易被抢断的一种传球。在这两次传球之前，周琦在最后一分钟里被吹了一次进攻犯规。当老辣的对手贴着他，缠绕着他，挑逗他的时候，他急了，抡起了胳膊，被抓个正着。

可你说，你能把这场失利完全归结在周琦一个人身上吗？常规时间最后的两次边线球，加时赛最后赵继伟发球的那次5秒违例，在最后时刻，中国男篮难以用一次正确的执行，发出一次安全的边线球，未能用高质量的掩护，创造出一个成功接球的机会。这是周琦一个人的问题吗？

网络也在攻击主帅李楠。在领先三分的情况下，选择不断犯规，和对方罚球决胜。你说李楠的选择有道理吗？我们认为有道理。当你领先3分，你不想给对方一击追平的机会，你不想给他创造这种可能。这是教练的赌性，是他做出的决断，只能用结果来衡量。可如果考虑到对自己球队的了解，中国男篮的罚球命中率稳定吗？中国男篮的执行力能确保进入罚球吗？正常防守会是更好的方式吗？

再往前，郭艾伦在第三节中段就5次犯规被罚出场——在这场比赛的前两节半里，裁判们就是盯着中国队的核心吹。裁判们这场吹的烂透了，不只是因为他们在上半场吹了易建联3犯，第三节就罚掉了郭艾伦，还因为他们在这之后突然转向了，完全打破自己的尺度，又做出了多次对中国队有利，但和此前不统一的判罚。直到周琦第一次发边线球已经失误，裁判在迟疑一秒后给了斯劳特犯规。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出那句“看今天的比赛，就像看谍战剧。不到最后，你也不知道这人是哪头儿的”——他们的判罚，一直在摇摆。

裁判烂透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郭艾伦给了他们机会。两天前对科特迪瓦，艾伦打的那么棒。可这一战，在易建联和周琦开场就在外线投开的前提下，郭艾伦没有在突破里继续坚决寻找他们。他架着膀子，顶着人，开山伐木，被吹了进攻犯规。在已经身背4次犯规的情况下，他在防斯劳特的挡拆时仍然下手拉人——他给了裁判罚掉他的理由。

在郭艾伦被吹4次犯规的时候，李楠为什么没有换他下来呢？通常运动员的犯规次数，是由一名助理教练记录的，没有人提醒李楠吗？

细节，全是细节。可是细节决定成败。你所看到的的那些杰出的球队，全是细节的胜利者。因为细节，真正体现层次和执行力，体现一支球队所处的高度和经验。

​可此刻你也知道，中国男篮已经倾尽全力了。他们做了所有他们能控制的了。没有丁彦雨航和周鹏，男篮的锋线太薄了，李楠真正敢用的，只有翟晓川一个人。这就是为什么第二节当中一段摆了三小，易建联又因为犯规麻烦不能留在场上，他们被波尼特卡为首的波兰高锋线狠狠凿穿了。可李楠做出了重要的选择，他把孙铭徽拿上来，孙铭徽用奇兵的姿态，用完美的防守钳制住了斯劳特；翟晓川一直在和波尼特卡肉搏，直到他抽了筋，仍然蹦起来，用一条腿完成上篮。他们的防守，是男篮下半场能形成逆转的关键。

易建联打出了在我心中，他在国家队最伟大的一场比赛，甚至胜过2008年对德国他投中制胜球那一战；赵睿像抱着炸药包一样不停冲向对方篮筐，还投中了一个关键的三分。包括周琦，你看到他们每一个人的用力，他们已经把牙都咬碎了。他们真的想赢，他们真的想从历史的这一页迈过去。

他们不容易，他们够拼了。我们为他们叹息和不甘，这是所有疼痛的背景。

可真实的世界就是，他们还没到那个点上。波兰并非欧洲顶尖强队，也被中国队逼到了死角里，头号投手瓦钦斯基彻底失准。可他们在所有细节里的冷静，判断和执行，拒绝犯错误的能力，还有主将们的成熟度，就是高一档。中国男篮的主将们，其实也并不真正年轻了。他们那么渴望超越历史，可他们的综合能力，李楠讲述的经验，以及在经验之下的所有细节体现，就是还没到那儿。柯凡因此在最后说：比赛结果是公平的。

在那一刻的情景下，这真实，也过于残酷。尤其对于已临近职业生涯尾声，但开始扮演领袖角色并不久的易建联而言。

这就是为什么大鹏泪流满面的说，太想让中国男篮传承下去了。他一直幻想着有一个人能像他在2006年那样站出来，完成一次壮举。可你心里知道，历史给了你这样的机会，但你就是还没到那儿。

你们很了解我。我这个人，一直不说伪善的废话。所以我非常讨厌说“虽败犹荣”，还有“这场输了没关系，后面还有机会”这种话。现实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有机会，你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站在距离历史寸步之遥的地方。你还没到那儿，你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到那儿。你要用漫长的时间，去消化这场疼痛。

但同时，我也想请你们知道。在这场疼痛里，最疼的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大鹏，而是中国男篮，是他们自己。因为这是属于他们的生活，他们在今夜非得像吞咽一枚长满刺的松果一样，努力把刺人的疼痛吞咽下去，至少要让表面上看不到。在不到48小时之后，迎来与委内瑞拉的出线决战。竞技体育，运动员的生活，就是极致的胜与败的频繁体验。这是对人承受能力的终极考验。可他们除了撑下去，别无选择。

这是最终我想表达的：他们拼了，他们奋战了，他们拥有过机会，他们犯了错误，他们失去了历史性的机遇，他们还没到那儿。可他们仍将继续前行。

我将继续为他们解说和呐喊，希望你也一样。

今天凌晨2点，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