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文化冲突，是劳资矛盾_风闻

来源：@隔壁车间王主任

资本的跨国流动，到底是谁在受益，劳资双方到底哪方受益更多？

前两天看了纪录片《美国工厂》，讲的是中国企业家曹德旺在美国创建福耀玻璃工厂的故事。这篇文章算不上影评，只能算作是吐槽吧。

2008年，通用汽车公司关闭了位于美国代顿的莫兰工厂，超过2500人失业。衰退的传统工业区被称为“锈带”地区。曹德旺的投资好似给当地注入了新的希望。《美国工厂》记录了福耀美国工厂（FGA）从2015年筹备建设，到2016年投产，再到2017年当地工人筹建工会失败。

纪录片里的一个场景令人印象深刻。在福耀的一次会议上，一位中方人员发问，可不可以强制美国工人加班，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人群哄笑。但他并未放弃其强制加班设想，“但是国内那边是强制性的，我不在乎美国人怎么想，你爱告就去哪里告，但是周六全都得来，我就会那样做。”

这哪里是什么文化冲突，分明是劳资矛盾！

劳资双方存在共同利益，最极端的情况是，公司倒闭，工人就会失业，从这个角度讲，工人与工厂是一体的。然而，更加不可否认的是，劳资之间存在利益冲突。工人要求更好的待遇和工作条件，而资方往往会想尽办法减少人力成本；工人要求劳动保护和更安全的工作条件，而资方最看重的是速度和产量。

在FGA，安全生产环境一直饱受争议与批评。一位叉车工人说，“几天前，我得告诉中国同事，我坚决拒绝用一个站驾式叉车承担两倍负重，强度不够。我说，你要做随你，我不干，我不会让人冒着生命危险做事。”管理方希望加快速度、加大产量，强令工人冒险作业，在工厂中并不少见。但很多时候，工人势单力薄，难以拒绝管理方的命令。

安全生产主任检查工人的作业温度安全生产主任检查工人的作业温度

面对劳资矛盾，工人个人是难以与资方相抗衡的，那么工人要求工会，团结起来，寻求集体的解决也是自然而然的事。然而，显然FGA从建厂之初就不欢迎工会，事实也证明了，他们确实有无数办法来解决工厂内的工会积极分子。从在工人中培养耳目，到花费超过一百万美金请来劳资关系研究所做反工会宣传，到解雇工会积极分子。

但有趣的是，在国内，福耀确实有工会。纪录片也采访了福耀工会主席何世猛，他同时也是曹德旺的妹夫。何世猛认为，“所有的工人都是工会成员……工会跟企业是密切联系在一起，是跟齿轮一样转动。因为我们是在一艘船上，船好大家才会好；船翻了，大家连饭碗都没了。”

**既然福耀在国内的工会开展得有声有色，怎么到了美国这个工会渊源颇深的地方，就坚决不让搞工会了呢？**咱也不装外宾了，我们的基层工会夏天送清凉，冬天送温暖，逢年过节发福利，搞一搞团建文娱活动还是不错的；但真要面对劳资冲突，提高工人工作待遇，改善工作条件，对基层工会来说就困难重重了。

**纪录片里貌似营造了一种中国工人与美国工人特质的对立：中国工人热爱生活，吃苦耐劳，踏实肯干；而美国工人懒散低效，还要这要那。**但纪录片里呈现的中方人员，其实更多是管理层和技术骨干，较少反映福耀在国内工厂的工人的声音。

少数在国内拍摄的片段，有公司年庆和春节庆典，在一片节庆氛围里，到处都是喜气与欢笑。美方人员来中国工厂参观，采访了几位一线工人，家里都有了孩子，或是一年只能回去看一两次，或是因为加班没时间陪孩子。有一位女工说道：“成家了，孩子也在老家。有时候不放假，不让回去，也很少回去，基本上到过年的时候才能回去。我们上12个小时，很累啊，累也没办法啊。”这样的工作条件，要忍受与家庭的分离，这难道完全是工人自身意愿的选择，是理所应当的吗？

福耀在国内的流水线

有一个天问：怎么咱们坐办公室的成天想着加薪就没问题，也没谁沾沾自喜地说，我们公司的优势就是大家工资低；而工厂工人底薪低，要赚够生活费就得靠加班，整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没什么节假日，还要忍受家庭骨肉分离，就是理所应当，还能夸夸其谈成了世界工厂优势？

咱们坐办公室的如果想加薪，跟老板谈加薪，老板说，别加了，再加薪公司完蛋了，你也得喝西北风，或者老板跟你谈理想、谈情怀，你怎么也得在内心翻个大白眼吧。怎么轮到工厂工人想要更好薪酬，想要更安全的工作环境，就变成“工厂倒闭了，你就失业了，所以什么也别要”？

诚然，通用倒闭了，代顿工人失业而陷入悲惨境地。但是，**工厂倒闭，是因为工人要求更好地待遇吗，是因为工人拿了不该拿的更多的份额吗？出现重大生产经营困难或者关厂倒闭，难道不是管理方的责任更重大吗？**也没见媒体大张旗鼓指责，年薪数十万百万的CEO尸位素餐，怎么就成了一线工人的问题了呢？如果是管理层经营不善，不该怪一线工人；如果是产业或经济形势发生重大变化，那更不是一线工人的错。

如果工厂倒闭了，所有人都会失业，这是事实；但是，这并不能否认我们有权利追求更好的薪资待遇与工作条件。如果工厂/公司真倒闭了，那我们得要求合法合理的遣散费；如果工厂/公司没倒闭，那我们每天努力工作，当然也会要求工作条件的进一步改善。

**资本的跨国流动，到底是谁在受益，劳资双方到底哪方受益更多？**诚然，饱受失业困扰的工人，得到了一份工作。工人既出卖了劳动力，那么要求获得相应报酬在其中分一杯羹是天经地义；工人要求更好的待遇是人性所趋。

纪录片的结尾意味深长。FGA将流水线自动化，代替了人工。经理面露微笑，向曹德旺介绍他的自动化蓝图：“这边本来有一个人，（现在）这边都没人了。我下次要做的就是把这四个人取消掉，每一条线的两个人取消掉。自动化就是要标准化，这个做完以后，包装和上片的两个人就没有了，可以用机械臂来操作。……这个正在做验证，我们希望七八月份的时候，把这些人去掉，我改成机器来打磨。现在没办法，因为他们太慢了。”（封面图片：自动化的FGA）

**自动化是全球工人要共同面对的问题，技术发展并不一定带来美好明天。**工人的再技能化，不仅需要工人自身投入时间和精力在工余时间学习（我们的工人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工余学习的时间在哪里？常年长时间加班，在这里还是优势吗？），也需要公司和政府的职业培训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