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与基层_风闻

食堂往往是基层社会生态的一个缩影。从学生到踏入社会，大部分人都有过吃食堂的经历。拿破仑说，战争的胜负取决于士兵的胃，食堂的好坏也确实是观察一个单位的一扇窗口。今天我来和大家聊聊食堂。

这里倒不提初高中食堂，因为这些食堂封闭性，唯一性很强，既是监管重点也是出问题的高发区，所谓一言难尽，许多人接触食堂是从高校开始的，一般来说高校的食堂处于一种好坏兼有的环境。高校的范围大，人口多，能支撑的食堂数量也多，彼此就有内部竞争。关键是学生管理的流动性大，始终面临着周边繁荣的餐饮业竞争压力。

只有吃相最糟糕的学校会搞出限制学生只能在指定食堂用餐这样的把戏。一般来说高校食堂除了个别位置特殊的，大凡有一定档次的高校，食堂不会太差，一些学校甚至还颇有特色，比如南京航吃航喝大学这种全网知名。这当然和高校食堂普遍有物价补贴，价格相对低有关系。大学周边的餐饮普遍也是以量取胜，三十块钱肉吃到饱的自助，也就是大学校园里才有了。虽然如此，几乎每个大学每年都有几起食堂食物中毒的消息传来。正由于量的缘故，高校食堂的油水也是不低的，当然以量取胜普遍也就有隐忧在其中，勉强要控制在吃不坏肚子的水平线上，有时也是难免出事的。

说一句可能有点过分的话，我发现遇到的特别差的食堂，特别容易出现在科研系统里,比如一些科研院所里。甚至可以说，教育科研系统是经常出现各种灰色交易，任人唯亲而且长期得不到解决的地方。高校食堂能好不少，这不一定就说高校更纯洁，其实高校也时不时会出现很差的食堂，但一般来说还是有一些选择的。根子上还是和大学生群体特殊正是在易冲动难管理的年纪有关，谁也不知道会爆发什么样的风潮，大家都不敢太过分。

而到了成为科研民工，哪怕是老专家，甚至是老院士，无拳无勇，很容易被看成一群软柿子，食堂就是最常见压榨职工福利的地方。有多少学问和一个人的品质是没有必然关系的，何况在科研体系里，行政管理和科研并不完全是并轨的。两条线上的人就更不会彼此发生关系了。这当然也和一个地方的风气是有关系的，但只能说个人有限的接触里，科研院所是容易出糟糕的伙食的。

相应的要说吃得好，也吃的比较多的，我个人的感受是地方政府的食堂，这里主要是指县级以上，县以下又是另一种情形了。就拿某地政府食堂为例，馒头五毛一个，包子一块钱，早饭小菜大约十五种，午饭的话，大概荤素三十种菜和一些快餐城差不多，不过一家三口大约二十块出头可以吃饱。物价要低于市价，而且食材，米面油都是指定渠道，吃起来也放心，不少人是干脆整盒整盒的打包回去。

地方政府食堂这样的操作实际上就是一种职工福利，但是这种职工福利也不可避免的是有些问题的，老百姓会怎么看这种物美价廉，安全有保障的伙食。这应该算是隐性福利的一种，和机关工作人员的住宿，教育这些隐性福利一样，必然是要引起非议的。

原本一些机关食堂因为被人嘲讽多了，也试过短时间内向社会开放，结果一面是人员复杂，在管理上造成压力，一面是财政补助无端增加，很快就撑不住门面了。原本一些单位还通过餐补的形式试图去平衡，现在随着制度管理的严密，打给个人的餐补和食堂的财政补贴是不能并存的，也造成大部分机关食堂必须是封闭式的。但是为什么政府能吃的好，吃的便宜，甚至可以全家一起来吃，本质还不是运用人民赋予的权力为自己服务，难道不是一种权力寻租？长期这样消费下去，是不是就会出现一些老干部一百块买中华还带找零的情况呢？如果再对比社会上不断出现的食品安全问题，也可以说食品安全问题出的越多，大家就越愿意去机关食堂吃饭，可这样难道不是说明已经脱离群众了？

县级应该是分水岭，县级以下基层单位的食堂就普遍受到各地经济条件影响。当然有吃的特别好的部门，比如拆迁办之类，原本是日日下馆子的，但现在规定严格之后也搞盒饭。一份四五十块标准的盒饭确实是不错的，很多干脆是叫的外卖，能吃大排香酥鸡之类，花样多，分量足，还不限份数，经常吃菜就能吃饱。但总的说基层的干部食堂，经济不好的地方一般是不太好的。行政资源到县这一级，虽然还是基层，还是有能力调集足够的资源去做后勤保障的，毕竟也管着几十上百万人，食堂也要承担几百人的伙食，不能没有规矩。而到了乡镇一级，不仅仅是财政的问题，随着人数的减少，权力进一步集中，资源的有限，一言堂的情况也更严重，食堂往往是要受到盘剥的。

乡镇单位要办食堂，一般来说就是比较偏远的，主要是解决午餐的问题。基层食堂是难做的，标准不高，供应量不多还不一定稳定，只能是解决吃饱的问题，很难说吃好。机关食堂干部的伙食是不怎么赚钱的，如果要从干部的伙食里赚钱，那机关的食堂伙食是肯定要出问题的。这里回过头，肯定有人要问，机关食堂如果不赚钱，那么怎么还有人要做呢？那当然是因为可以从客餐招待里赚回来这笔钱，等于机关食堂应该是一种纯福利，只收到成本就可以了。

但是有趣的地方其实在这里，真小到人不多的单位，比如一些县属下派的站办，围起来只有一桌人，自己开伙食，大家吃的都一样，反而伙食是要比一些几十人左右规模的乡镇政府好的。基层政府的食堂能坏到什么程度，大概和最坏的院所，学校食堂差不多，有素无荤，剩菜剩饭照样买。这其实也能看得出来，基层乡镇食堂的问题不在人数和钱上，是在钱被盘剥和干部被盘剥却无处发声上，直接说就是基层的利益链条更赤裸裸，地方不大，人不多，但是分化却不小。

基层食堂的这种脱离群众，也可以看做是基层生活的一个侧面。虽然行政级别只有三个等级，但已经分出金字塔了。就像我们熟悉的，随着地方政府公司化的长期演变，不仅仅是基层，是几乎所有地方都面临着同级监督和干部民主几乎是不存在的。只是基层单位由于资源更有限，压力更大，问题来的更突出而已。基层单位的生态环境，职工福利待遇，很大程度上就是取决于领导个人的操守。而个人操守是很难去相信的。

实际上基层食堂也是有过一个特殊时期的，在八项规定落实还不够严格的时候，基层食堂长期是作为摆设存在的。大量的招待被安排在餐馆饭店，食堂门可罗雀，相应的财政支出也相对混乱，那时候吃食堂的基层干部是很少的，所谓人人都分一杯国家羹，因此食堂的好坏其实是无人关心的。这实际也是一个时代的折射。随着规定的落实，招待逐步收紧，各单位的食堂才慢慢恢复起来。

但随着这种恢复，实际上基层财政也相对严格起来，随着资源的收紧，基层的生态实际上是在恶化的。即使是这种收紧下，无疑也是领导在食堂吃的少，干部在食堂吃得多，食堂的好坏更多是影响干部队伍的士气。但关键还是在领导干部在没有必要约束的情况下怎么看待下属。

这隐含两个问题，一方面，领导奈职工不得，当前的体制下，如果编制内混吃得死，完全放弃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甚至是闹起来，实际上领导是没有办法应对的。同样，如果领导一味压榨，恫吓，下属也同样是没有办法反抗的。如果放在这种背景里去看，基层食堂的劣化，反应的其实就是一种上下离心。这种彼此间的不满进一步发酵，最终受到影响的肯定是直接被基层管理的老百姓。

这就是一个很明显的阶级分层和官吏分途，但显然大家还是很不习惯的。反过来说，其实中国人是世界范围内都比较讲求公平的，食堂大锅饭是这种公平的一种传统延续，多多少少属于革命时代的遗留。实际上我倒也遇到过一些办的很不错的机关食堂，这样的食堂可惜是比较少的，这又是很有趣的地方。最好的情况当然是用对人，要是能找到本乡本土，大家都能认同，性情上也比较大方的承包人这就是大家的福气，皆大欢喜了。

但完全指望这样也是不够的，这样的食堂一方面要领导不能太贪，适当的出让这块利益，一方面要干部去介入。普遍靠自己的干部自己监管，一些地方还鼓励干部自己采购，而且这个委员会是不断变化的，免得形成权力固化。实际上单位一般都能让出这块资源，真贪到这点小利都不肯放过的领导也是比较少见的，更多是漠不关心而已，但这个普遍性的漠不关心其实已经贪婪更可怕了。

另一面很让人叹息的，有这种行动力并且能持久的基层单位干部也是很少的。很多单位怨声载道，一不反应，二不组织，没人敢去牵着个头，即使有几个这样不怕得罪领导的干部，往往运转一段时间，也难免因为一些人爱占便宜无疾而终。你很难指望基层干部自己团结起来去争取什么，这种自私和劣化本身也是基层生态恶化的一部分。很难说算不算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毕竟对基层干部来说，也确实没有多少争的本钱。

食堂是一面很好的镜子，集体食堂毕竟不是小餐厅，在食堂吃的普遍都是大锅饭，是最能体现一种地方真实面貌的场合。所以说，真要看一个单位到底如何，吃几天他的一般干部食堂，心里也就有了一个底了。特别有趣的是很多地方面对上级领导视察，连门口的树木都要洗刷一遍，但自己干部的食堂伙食是懒得去改善的，而上级领导一落地就进了小餐厅也必然不会去看一眼。

这种情形不能不让人感慨，当年慈禧还知道看看大内侍卫的夜宵，摸摸棉衣厚不厚，反而我们今天很多领导干部是大大不如了。今天家大业大，就算正式工不干活，临时工总是有的，但“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说到底是不知道还是不关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