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富饶的西沙群岛_风闻

最早对西沙群岛的印象，来自小学语文课本中《富饶的西沙群岛》，对于沿海但不近海成长的我，基本只能依靠想象。课本里是这么说的：

“西沙群岛一带海水五光十色，瑰丽无比，有深蓝的，淡青的，浅绿的，杏黄的，一块块，一条条，相互交错着。”

钱塘江穿过家乡，总是不甚清澈。如果遇上涨潮，潮水卷起江底的沉泥，黄灰色的浊水混着水面的白沫，即便是闻名的八月十八大潮，观感也不那么好。

童年时第一次坐上长途火车，离课本中讲到的南京长江大桥还足有半小时，就跃跃按捺不住急于一睹，生怕错过。宽阔的江面上是泛着日光的黄水，不起波澜，有点乏味。

至于说黄河，干得厉害，堤岸两头堆积的黄沙夹着中间的缓缓细流，沿途是低矮的平房，外墙红砖在经年的风霜下累上灰尘，连不远处公路两边的行道树也少见有生气的绿叶，课本上读到的《白杨礼赞》所带来的欣盼，又减了许多。

大学期间一年两次的往返火车上，宁愿昏睡，也提不起精神，只有火车自北往南行，清晨醒来发现进入浙江，眼前才多了变化，江南的色彩是对回家最好的回应。

南北沿海城市的海水都差不多，即便是海南，也无非聊解心痒，那种掺杂着想象的冲击感很难在视觉上体会到。也大概因为如此，国人会这么喜欢去东南亚或是南亚的岛国旅游。

只有海边城市的云彩令人惊喜，变幻多姿，错落有致，想起多年前我曾写过这么一段：

“海边城市的云确实有意思。刚刚冷蓝色天底上的白云要被旭日镀彩镶边，此刻山头上就压过漫漫灰纱，布满眼界，远处马路上的路灯反射在外墙上的黄光却越发明显。天终于越来越光，灰纱染上浅浅的乌红色，凌乱地嵌上蓝色，隐约透过白色。不远处的楼中玻璃透射的白炽灯光如同映射出的霞光。若是其它的晴好时日，此刻的天际不光有云，还有云间起起伏伏转瞬间消逝的电光雷鸣，混合着初升未升的朝阳的光芒，显现着不同层次的红、紫、粉、黄、白、金的交相汇合。这目不暇接的色彩盛宴，只有短短十五分钟，连同之前吵闹的雀声，全部噶然而止。”

去西沙的想法，计划了有三、四年。

历年来，我国的南海领土被他国强占，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怕是停留在新闻或是讲述中，直到填礁建岛的报道如此地令人熟稔，连漠不关心的人都会了解一二。

打开卫星图片，深蓝色的渊海上镶嵌着点点白玉，白玉四周包裹着滴绿流翠的蔓纱，似在晶莹剔透的浅蓝海水上舞动，浅蓝、正蓝、深蓝，一层层的色圈不见轮廓地渐次过渡。

填岛完成进入岛上建设后，网上论坛或是官方报道中的图片，也不限于投影式的平面，映入眼帘的，是无垠的远方，低低浮着朵朵云团，有异于大陆上的景象。

城市的风景是以有限衬托无限。空中大片连绵的白、灰、金色块，中间以蓝色涂抹，时不时地再用城市的天际线刺破，如果要欣赏得纯净些，需抬头仰望。盛夏晴空、秋日爽朗或是骤雨初晴的时节，天色会蓝得彻底些，以眼前近处的逼狭做对比，一般用“天高云淡”这样的辞藻来形容，也是相当地恰如其分。若要作画，水粉画或是油画的方式最好，白色画布，用十二支颜料依次填充，丰富的细节照不同的比例来调和，底部厚实的建筑、山景构成画面重心，上方尽量留空来表现空旷，以给人心旷神怡的享受。

大洋景观的观赏方式则是以无限突出有限。先是极目远眺，起伏的海浪卷得舒展，天空的底色平静得深邃，海天在视线尽头接为一线。云朵似被风揉、抚、撩、拨般地整齐间隔着悬在低空，而在高空中则另外挥洒出各样款式，有些如堆堆棉絮，有些如随风丝巾，有些如卷曲绸缎，有些如圆润垂乳。宽阔无边的视野中间，点缀着大自然不经意间布置的景物，礁滩的珊瑚遗骸银白得无暇，岛上的低矮树丛葱绿得鲜艳，新矗立起的人工建筑顺着风势孤傲又坚定着。如果要用画来表现，写意的水墨画是最好的，一张无际的画纸上，将墨汁用侧锋划出浪和云的背光轮廓，勾皴出纹理，用饱吸了淡清墨的毛笔，恣意泼、挥、点、摁，水分在纸上铺张开，叠映出不一的深浅厚薄，画纸就呈现出了浓郁、浑厚、深沉、清新、轻快、明朗等各姿各彩的宏远背景，中锋焦墨勾勒岛礁和舰船，逆锋力擦出象征着中国主权的灯塔。只恐怕，再好的画法，也不足以形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国家真正拥抱南海所带来的震撼感。

（以上两张图片来自新华网）

自那以后，去南海的想法一日盛过一日。三沙永兴岛扩建后，岛上设施一应俱全，可惜多方打听后，上岛不易；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相对成熟的西沙海岛游。

目前西沙海岛游有两家公司在运营，“长乐公主”号所属的海峡股份以及“南海之梦”号所属的南海邮轮，“长乐公主”号船龄较新，2017年1月建成投入使用，舱内设施相对好些，房间内有独立洗手间和淋浴间。

整个航程为四天三晚，当天15时始于三亚凤凰岛登船，经约半小时的安全演练后，16时半左右开船，第二天凌晨4时左右到达目的地海域抛锚——全富岛、鸭公岛和银屿为三角形的中心。上午登全富岛，后可自行选择潜泳，下午登鸭公岛；第三天上午游览银屿，下午仍为鸭公岛，如天气允许，也可报名参加海钓团。晚上21时左右启航回程，第四天上午9时左右到达凤凰岛。全程均在船上吃住，房间不算宽敞，自助餐虽说丰富但不豪华，与陆地上的星级酒店或是东南亚、南亚岛国的旅游胜地不可相提并论。

据说西沙海岛游目前盈利情况并不太好，同时价格却不低，并限制出行游客量，以双人间为例，单人价格为￥8000左右，如果选择四人间，价格在￥6000左右，国家和地方政府出于南海战略，还对旅游线路有所补贴。

所有的关于价格与旅游配套设施不相符合的疑虑，随着旅程会慢慢解开。

“向前，向前，一直向前！”

“长乐公主”号从凤凰岛出发临入宽阔的大洋，远方，目力尽头，一曲古琴《酒狂》响起，有人肆意地将浸满墨汁的大楷奋力挥洒，天空中染遍了大块大块的斑斓，烈阳的光芒再如利剑劈将开来，毫不矫揉扭捏。炽焰的蒸腾下，这画纸上的墨迹渗入纤维，弥漫出远近的软絮，顷刻间又将阳光遮掩成妩媚的光晕。起伏的海面像一杯晃动着的深厚醇浆，任凭摇曳也深不见底，只把太阳的倒影撕裂成一道长长的金带。

夜晚的雾气升了起来，包裹着轮机轰鸣的游轮，船顶的探照灯无力挣脱夜色的侵占，眼前的水汽光团转瞬即逝，消散在黑黢黢的深空。浓重的黑幕上有几个顽强的光点，应是夜间的渔船，远远不可触及。阴历七月的火星高悬于空，在月亮升起前，独傲于世。

第二天是在一片郁蓝色的静谧中开始的。软腻的云底，由灰转浅灰，渐成银、墨蓝、深蓝、亮蓝，缓缓的海浪在底下，像美人用玉手轻抚稠衣，一丝一丝的褶皱分外清晰。突然间，朝阳在海与云之间刺了出来，挤出一片霞光流彩，映照出前方的岛屿，翡翠色的浅滩上，乳色波纹滑动着。未几，低云将朝阳裹住，幻为数尊珐琅花瓶，薄处映透起斑斑的蓝宝石光泽，云间硬朗的掐丝金边勾出圆润的瓶身。不禁呼应着中国的传统哲学——一张一弛。

全富岛很小，方圆不过百多米，海拔仅几米。登陆艇从游轮出发，靛蓝的海水，空辽的眼界，透亮的浅滩，登陆后覆满全岛的细腻白沙，一波接一波的汹涌激情宣泄开，如果脑中有一部照相机，快门声应当会“咔嚓咔擦”响个不停。举行完升国旗仪式后，全员就像刚刚下课的小学生，飞奔去岛的各处。

借用一句广告词：“每一拍都是大片。”西沙的景色，无需好的相机，不用调节相片色彩，原原本本地记录，每一张相片的背后都是一次内心底的惊动和痴羡。“纯”、“洁”、“净”、“新”、“璀”、“艳”……所有的形容词如同既欢快又激烈的合奏乐曲上的音符，跳动起来。这里有牛奶般丝滑感受的云纱，有声声入耳的碧波，有一览无余满目净色的白滩，更有缤纷多姿身着五彩的游人。在超过一个小时的饱和震撼之后，视觉上的兴奋仍未减退半分。

由快艇载到鸭公岛，经过适应性训练和安全教育后，教练带领众人潜泳。按教练的说法，寻日海况良好湍流少见的时候，附近一带海域的能见度可至50米左右，当日的景况只能说略有平淡无奇。目镜前，水中晶莹的日光渲染出层层耀眼的蓝、绿、红、黄、白，珊瑚间满身五彩的鱼戏耍着沙底上的海胆；海流裹挟起幼沙，眼中绚烂无比的图画洒满了颗粒感，掩映起鱼身上细腻的条纹和斑点，粗中有细、细中有粗。课本诚不欺我：

“海底的岩石上长着各种各样的珊瑚，有的像绽开的花朵，有的像分枝的鹿角……鱼成群结队地在珊瑚丛中穿来穿去，好看极了……正像人们说的那样，西沙群岛的海里一半是水，一半是鱼。”

鸭公岛上虽无坚固的永久性住宅，生活设施有了明显的改善，淡水供应可满足日常需要。一位古铜色脸庞的船老大介绍，岛上已有海水淡化设备。

与他攀谈，得知他在南海愈三十年，那份对祖国领土爱之深切溢于言表——他提到，前几年日本玩弄非法购买钓鱼岛之时，一福建人出于一己私利，将其族谱卖于日本，该族谱可证明我国先民至少在数百年前就经营着钓鱼岛及附近海域。“这样的人就应该被判刑！”激动之时，目眦尽裂。

和他一起的渔民，多数从海南过来。记得《舌尖上的中国》第一部中有一期节目，讲述的就是海南渔民赴南海捕捞鱼获的艰辛。无数的渔民世代与大海性命相搏，在带回丰富物产的同时，也力证着我国对南海海域无需辩驳的所有权。国力不济时，人民海军在稍纵即逝的窗口期夺回西沙诸个海岛。现如今，游轮的锚地，我们正享受着这份恬静，渔民们则有相对舒适的旅游业可选择，这皆归功于四十多年前在此地的那场激烈海战，也全仗此刻在广袤的南海上默默付出的人们。

珊瑚遗骸堆积成了鸭公岛，一如全富岛，碧波靛涛上单垂一处亮白浅矮的洼地。踏上鸭公岛，坚实崎岖的枝丫状碳酸钙在脚下碰撞出“叮叮”的脆声，似是道士们颂扬功课经时，三清铃在诉说着深远。斟一杯朋友赠送的陈年熟普，迎面的海风步着“哗～哗～”涛浪声的节奏，鸥鸟“嗖”地掠过卷潮，撑起幽雅的双翅，漆黑的喙嘴和眼窝如出弓的箭镞，瞬间将视线内的蔚蓝天空划破，“呦”的鸣叫由近渐远，犹如抚琴人右手食指勾起角音弦，左手揉将起来，短促的激荡伸展出舒缓的曲扬，在悠远的云际间和起回声，似有似无地消失在无尽的晴空。炙阳不惜，云纱有意，水随风起，鸥伴人嬉。步麻树倔立遗世，孤舟半没独杵，醇滑的茶汤入喉，驱走暑热，尘嚣落幕，清静涤心，不禁引遐。古之散文，多寄情于景；而传世名篇，又多困顿、落寞、失势之际，以文抒胸臆，或表己洒脱不羁，或示人百折不屈。而此时此刻，无凡事，无俗扰，唯天色与天籁合奏——大象无形，大音希声；若全无半分人工痕迹，则缺乏生气，反之，又雕琢过甚，一切皆若浑然天成，一切又显是历经万难，万千年的历史静止在脚底，自然之力不停地塑造着当下，挑战的坚毅预示着兴盛的未来。

随船的工作人员几十米一岗，守卫游客的安全，屹立的身姿和岛上主权宣誓台的花岗岩基台一般，不锈钢杆顶上的国旗迎风张满。每年台风活跃之时，这里必定是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过后，重建更待来年。一点一滴，经年累月，国人在南海上的脚步已踩得踏实了。

在鸭公岛上另一份难得的经历是使用了移动支付，是我在中国领土上最南的一次。除在舱房内，中国移动和中国电信在室外空旷处信号均不错，新闻视频很流畅，据导游说联通的信号会差点。渔民们早习惯于接受移动支付，我在登船前准备的现金，返回三亚时倒剩过半有余。

自觉得在珠海吃过不少海鲜，在西沙，这点经验仍显匮乏。色彩绚丽的燕尾，肉质润嫩的苏眉，爽脆有嚼头的马蹄螺，鲜活生猛的海胆，再有无数种不知名的多彩深海鱼。渔民的烹饪方法十分之简——以最能保留原本鲜味的清蒸，辅上少许调味品，不添加一丝画蛇添足的多余技巧。第三天下午在鸭公岛上的行程，以饱嗝结束。

银屿是三处游览点中最大的一处，常住渔民多，岛上建筑也更坚固。第三天上午，我们去了银屿。我想，再多的言语都不足以形容刚踏上银屿时视觉上的眩晕，即便前一天在全富岛上已经有过类似的经历，这样的感受和冲击，在银屿上，更多，更多。不如就用图片代替我无法表达的文字。

大海时时给人惊喜。晚饭的餐桌正好位于舷窗，落日西沉，深蓝的海面被余晖染上凝重的墨紫，浓厚的浆液上下泛动，将笼罩其上如蜡的金橙色来回拨弄，宛如身着藏青与粉金拼花裙的少妇，款步而行，远一点了，这花纹又成了藏青与粉金的间条纹，更远一点了，又像粉金色的碎花错落在藏青色上。远方低低的如咸蛋黄般的太阳，被吹拂起的浪花濡湿，越发地沉重，要坠向海面；更多的海水浸上太阳，光和热都少了一分，连亘的晚霞横贯于它，它将涌流的鲜血侵染遍晚霞，连海面粉金色的碎花都被泼上了殷红色。终于彻底地被这深渊吞噬，少许挣脱的光，把最后的绯红镀上晚霞，恋恋不舍地告诉世人之前它对星空的主宰。

西沙海岛游是短暂的，实际行程不足两日，而这仅仅的两日在人脑海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是否还有遗憾？有的。如本文题目所说，西沙群岛并不富饶。无论国内成熟的旅游景点，还是国外知名的海岛度假胜地，西沙群岛的各项配套设施都无法与之相比，更不用说对于某些追求性价比的游客来说，西沙海岛游实是价格不菲。客观来说，国力、海洋环境以及周边政治因素限制，西沙海岛应该还不会大规模地进行开发，但很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游客太少。可以想像得到，当游客量达到一定程度时，相关海岛上兴建永久建筑以满足旅游需求，是必然的趋势。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成本的降低与旅游项目的增加，是可以展望的。

希望下一个说“西沙，我来了”，会是你。

注/补

1. 从这些年国内的环境治理相关报道来看，北方的生态环境应该强于我当年所见。如文中内容与现今实际情况有出入，请以实际情况为准。

2. 本次同行的游客中，大部分人都很文明，注意对环境的保护。“仓廪实而知礼节”，国人的文明程度显然是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在提高。银屿岛上，工作人员会将随洋流漂至沙岸上的垃圾搜集起来，不少游客都自发地参与。

3. 路过海南东方市四更镇，巧遇，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