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尔以退为进反击沙特

12月6日至7日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在维也纳举行年会前夕，中东小国、油气大国卡塔尔宣布明年将告别这个加盟57年的石油托拉斯。这是欧佩克成立后首个中东成员退群，涟漪效应已经出现，如果卡塔尔成为解体欧佩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甚至退出阿拉伯海湾合作委员会（GCC），这番小国退大群的行为就不再是茶壶风波，而会引发更大能源格局洗牌和西亚地缘震荡。很显然，卡塔尔已开始以退为进，对沙特阿拉伯实施战略反击。

12月3日，卡塔尔能源大臣萨阿德在多哈宣布退圈决定时表示，“希望专注于天然气开采和液化天然气生产”，“重审卡塔尔在世界能源格局中的地位和贡献”，决定调整能源发展长期战略，集中精力巩固卡塔尔作为领先的天然气生产大国地位。然而，萨阿德又宣称，卡塔尔希望将石油产量从每天480万桶提高到650万桶，加强作为全球可靠和值得信赖的能源供应国地位。卡塔尔石油探明储量为25亿桶，但根据欧佩克配额日产量长期维持在60万桶左右，约占该组织总产量2%，在15个成员中居第11位。如果退群成真，卡塔尔将不再叨陪末座，最多可使油产增加10倍，成为石油和天然气产销双料大国。

卡塔尔是世界头号天然气出口国，石油并非其收入主要来源，不受约束向市场漫灌石油，无疑将冲垮维持油价不低于50美元的欧佩克预设红线，这对通过“欧佩克+”形式拉俄罗斯协调政策，试图维持减产100万-130万桶的沙特堪称当头一棒。尽管萨阿德此后澄清退圈不是政治行为也不应被政治化，但是前首相卡西姆在推特称，欧佩克已成为被用来损害卡塔尔国家利益的组织。油市内外看退圈，卡塔尔剑指沙特一目了然。

卡塔尔宣布退群第三天，18个月来组织“围殴”并封锁卡塔尔的沙特急抛橄榄枝，通过GCC秘书长邀请卡塔尔埃米尔（元首）参加本月9日在利雅得举行的第39届峰会。卡塔尔是欧佩克和GCC双重成员，沙特是这两个组织的“双冠王”，在国际能源格局剧烈变化、欧佩克作用受到质疑以及沙卡关系持续僵冷的多重背景下，卡塔尔带头退群地缘博弈动机不言而喻，沙特先倨后恭展现怀柔姿态，折射出对卡塔尔负气出离而引发欧佩克与GCC双双解体的担忧。

自1960年沙特牵头部分主要产油国组建欧佩克后，该组织产量长期占据国际市场份额三分之二以上，并通过增减产量的集体行动调整油价升降，既维护稳定而可观的石油收入，又获得超越国力的政治话语权。尽管欧佩克与美俄等非成员产油大国一直存在复杂的竞合关系，但是，欧佩克和沙特的影响力一直令人生畏。

近年来，随着新能源革命勃发以及美国由主要石油进口国转变为出口国，世界能源格局正在激烈重构，欧佩克市场份额被逐步蚕食并降至全球总量40%，但是沙特的地位始终一言九鼎。在美国重启制裁伊朗并致力于最终让其“滴油不出”后，沙特又扮演挖掘闲置产能弥补伊朗份额归零的超级角色，这使遭受沙特打压的卡塔尔愈加不爽，因此在关键时刻选择退群绝非一时兴起，堪称绝地反击。

1980年两伊战争爆发后，沙特等海湾君主国东向承受伊朗伊斯兰革命输出重压，北向面临伊拉克泛阿拉伯民族主义威胁，组成抱团取暖、集体防御和推进一体化发展的GCC。然而，新世纪以降，沙特霸主地位遭遇哈马德领导的卡塔尔不断挑战，双方在“阿拉伯之春”风潮后摩擦加剧并逐步走向决裂，导致去年沙特联合阿联酋、埃及等国对卡塔尔实施罕见的集体断交、封锁和制裁，并提出让后者深感丧权辱国的“复交13条”。这一粗暴做法不仅将卡塔尔推向伊朗和土耳其等对手阵营，也为其决定退出欧佩克乃至GCC埋下伏笔。最近卡塔尔外交大臣对美国国会发表演讲，抨击沙特主导的围困行动，指责GCC已失去集体决断而由一国操纵，正在背离创立宗旨和卡塔尔人民的意愿。

卡塔尔退出欧佩克已非小事，被美沙和以色列联手遏制的伊朗如果跟风退群并形成“蝴蝶效应”则麻烦更大。对欧佩克而言，圈子越小约束力越弱，约束力越弱话语权越小。对能源市场和世界经济而言，欧佩克解体或名存实亡，势必群雄逐鹿而致油价大起大落，形成灾难性后果。对于“双核心”角色却又陷入外交风暴的沙特，损失不止在于欧佩克失去伙伴而江河日下，还在于苦心经营的GCC难以维持甚至就此凋零。卡塔尔若继续遭受沙特打压，退出GCC也许就是迟早抛出的第二只靴子，届时，沙特近年的进攻型现实主义外交将自食更多苦果。

当然，入群退群本质是合纵连横博弈国家利益，无论是曾经的委内瑞拉对欧佩克去而复归，还是今天的卡塔尔退出并暗示可能弃绝GCC，都取决于地缘关系变化。倘若沙特在GCC峰会与卡塔尔捐弃前嫌，即使后者果真离开欧佩克但暂留GCC，也算亡羊补牢。

马晓霖（博联社总裁、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