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君：驻韩美军问题该落下帷幕了

今年刚好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从朝鲜撤军60年，在半岛局势急剧变化之际，回顾这一重大举措颇有深意。

朝鲜战争结束后中国就主张撤出一切外国军队。1953年6月日内瓦会议临近结束，周恩来发表演说，表示中国“完全同意一切外国武装力量于最短期限内按比例从朝鲜境内撤退”。1957年11月，在访问苏联时，毛泽东与金日成商谈了中国人民志愿军撤出朝鲜问题。随后中朝双方开始讨论撤军具体安排。根据中方建议，1958年2月5日，朝鲜政府就撤出一切外国军队与和平统一朝鲜问题发表声明。声明称，为了缓和朝鲜的紧张局势以及和平解决朝鲜问题，美军和包括中国人民志愿军在内的一切外国军队应当同时撤出南北朝鲜。在一切外国军队全部撤出南北朝鲜之后，应当在一定时期内在中立国机构的监督下，实行全朝鲜自由选举。中国政府很快声明支持朝鲜政府的和平倡议。随后，中朝两国政府发表联合声明，决定于1958年年底前分3批全部撤离朝鲜。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全部从朝鲜撤出。1994年12月15日，朝鲜军事停战委员会朝中方面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代表团奉调回国。至此，中国在朝鲜的军事力量存在则成为历史。

撤军对中国、朝鲜半岛及至亚洲乃英明果断之举。至少有三重意义：其一，撤军是中朝两国最高领导人协商一致决定的重大决策，充分显示中朝在撤军问题上的战略共识与战略互信，符合中朝两国利益，也符合东亚与世界和平稳定的强烈愿望。中朝传统友谊虽历尽波澜，但友好交往和联系不可撼动。

其二，撤军之后朝鲜成为高度独立自主的国家，中朝两国是相互平等和彼此尊重的友好邻邦，也是正常的国家关系。当然，由于中朝在战场上用鲜血凝成的传统友谊，加上1960年签订的互助同盟条约，中朝友好关系又非普通邻国关系。中朝关系与美国在韩国保持驻军并全面影响韩国的同盟关系完全不是一个性质。

其三，充分体现了中国从始至终是维护半岛和平最为坚定的积极力量，是半岛和平稳定不可取代的维护者和促进者，掌握了道义制高点与政治外交的主动权，与此同时也避免与美韩直接对抗。如维持驻军，则绝不会有中美、中韩建交以及现今东亚局面。在朝核问题上中国成为半岛无核化的主推手与关键协调方，与美国作为朝核矛盾主要责任方的被动局面形成鲜明对照。也许有人假设中国坚持驻守朝鲜几万大军至今，朝鲜或许受制于中国的核保护伞，如此一来则无现今朝核问题。要明确的是，中国不同于美国，朝鲜也不同于韩国，这是不存在的伪命题。

反观美国，与中方撤军举措完全背道而驰，美国反对中朝联合声明中撤军要求，根本避谈“撤军”二字，只谈半岛选举问题，借选举之名行长期驻军与控制半岛之实。中国志愿军撤出后，美国继续操控联合国，拒绝讨论撤军问题。冷战40年间，美军仍抱守冷战残缺，一直驻扎韩国。各届总统虽有多次调整，甚至有逐步从韩国撤军的计划，驻军数量也有所减少，但出于掌控半岛与东亚战略利益需要，至今一直保留驻军的基本格局，如果加上对韩国的核保护伞及正在部署的“萨德”系统，表明驻军水平不断发展与强化。可见，中国撤军60年，也恰是美军强化驻军60年。

美国驻军是其全球战略中重要一环，在企图控制半岛与东北亚主导权同时，为其制衡中俄发挥重要作用。但权衡全局，其利远远小于弊。最大恶果之一便是南北军力严重失衡，朝为安全自保走上核武道路。朝核问题的实质就是美朝矛盾。恶果之二是使韩国沦为为美国霸权服务的伙计，在军事乃至政治外交几乎全方位受制于美国，加剧了南北矛盾，也严重阻碍半岛和平自主统一进程。可以说韩国在相当程度上失去国家独立与主权。美国前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2003年在五角大楼公开承认：“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驻韩美军是冷战的残留物”“已经对韩国主权构成一种事实上的侵犯。”特朗普总统在2016年7月大选时也曾表示：“如果美军在1953年的停战协议后就撤出朝鲜半岛，可能我们现在就可以看到一个统一的国家……我们可能保卫了和平，但是朝鲜却越来越强大起来，并且发展核武器。”拉特二位之言道破美驻军的本质与恶果。

孔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60年后的今天，半岛又处在关键历史节点。美朝峰会上，撤军问题与半岛无核化同样是绕不过去的两大关卡。是否撤走在半岛半个多世纪的军事存在及相关军事部署(特别是核伞与“萨德”)与大规模军演等等，无疑是考验高峰会能否取得成功的另一关键。故而撤军已成为美国将面临的一个重大政治军事外交考验与挑战。美国如只一味要求朝方“没有商量余地”弃核，自身却和60年前一样坚持按兵不动单边原则，岂能令朝信服美所谓诚信而弃核？如何能实现半岛和平机制的转换？美国有识之士如基辛格博士2017年就曾向白宫建言撤出驻韩美军，特朗普总统最近也有撤军言论，但愿此言真能付诸实施。拖了60年之久的驻韩美军问题该落下帷幕了。(作者是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