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新春：美国控枪难的制度因素

在美国佛罗里达州于今年2月14日发生校园枪击惨案近1个月后，美国白宫在当地时间3月11日晚首次宣布了联邦层面的几项控枪举措，其中包括提升学校的安保能力，加强对购枪者的背景审查，以及全面重审精神疾病医疗鉴定系统。值得注意的是，此前特朗普曾力推的“提高购枪者的年龄限制”建议，并不在当天白宫公布的措施里。

拥枪文化

枪支管理问题再度回到美国政治风暴眼。美国媒体在最近一个月里连篇累牍报道涉枪辩论，政治人物频繁讨论控枪提案，人民要求控枪的呼声又一次高涨。其实，每次血腥枪击案后，美国上下都要展开类似辩论，而辩论往往在两周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政府也没采取任何实质性措施，这似乎成为美国政治定期上演的“戏码”。

传统上，民主党支持控枪，共和党拥护持枪权。这次在强大的民意压力下，共和党总统特朗普表态，支持更完善的购枪者背景审查、禁止改装机关枪和提高购枪的法定年龄。共和党控制的佛罗里达州长、州众院、州参院也同意，把购枪年龄从18岁提高到21岁。

美国是全球枪灾最严重的国家，枪支泛滥，枪杀案件频发。美国人口占全球的5%，群体性枪杀惨案却占全球的31%。2012年以来，美国已经发生1600多起群体性枪击事件，死亡1800人，伤6400人。面对频频发生的枪杀惨案，各级政府无所作为，全国步枪协会自然成为各方攻击最方便的靶子。

全国步枪协会当然是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利益集团之一，但也只是美国千千万万利益集团之一。因为利益集团太多，没有一个利益集团能够控制美国政治，全国步枪协会也不例外。美国多年来在控枪问题上无所作为，肯定不是全国步枪协会这只“螳螂”能挡住的。

美国控枪改革措施却是举步维艰，根本原因是美国深厚的枪文化。全国步枪协会的影响力也主要来源于美国深厚的枪文化，而非其强大的游说能力和资金实力。全美国有3亿支枪在流通，每100个人平均拥有88.8支枪，人均拥枪量全球第一。全国步枪协会只是美国枪文化的一个象征和符号。

同中国人的印象不同，绝大多数美国人根本不支持禁枪，对控枪也远远没有形成全民共识。最近民调显示，美国只有9%的人支持完全禁枪，而64%的人认为绝大多数美国人都应享有持枪权。枪文化是美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绝大多数美国人反对禁枪，那么是不是大家都支持全面控枪呢？事实并非如此。2009年前支持控枪的人一直在50%以上，此后随着一些控枪法律的实施，美国人又开始担心持枪权受损，支持控枪和持枪的比例反复在50%上下波动。也就是说，至少有一半人不同意全面加强枪支管控。那为什么美国媒体上控枪的声音一边倒呢？其实，这些报道指的是一些特定的控枪措施，这些措施对持枪权没有实质性伤害，当然对预防枪支犯罪的影响也有限。例如，多年来民调数据显示，高达97%的美国人支持全面的购枪者背景审查，但是就连这项倡议也迟迟不能变成法律。人们不禁要问，美国不是一个民主国家吗，为什么97%的人支持不算数呢？

民主失灵

民主的核心原则有两条，一是主权在民，二是多数统治。“主权在民”指人民拥有最高、最终、不可分割的完整权力，多数统治指拥上50%以上支持的人享有决定权。这两个原则在美国都被阉割了。首先，美国人民的主权被分割了，在联邦层面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在州的层面上，州和联邦各自享有一定程度的最高主权。各个权力中心可以互相否决，更可以互相扯皮。这样，否决来否决去，人民的主权就被消散得差不多了。让人民远离权柄，这正是美国开国精英设计宪法时的重要考虑。

其次，人民的多数统治在美国没法落实。在众议院、参议院、总统、最高法院等多个权力中心里，只有众议院是人民直接选举，代表人民的。总统是由选举人选举的，代表选举人，这不仅仅是象征性的程序，而是有实质意义。2016年大选是特朗普获得的普选票比希拉里少34万，但是选举人票多，因此美国总统现在的统治代表是少数统治。最高法院根本就不是选举产生的，法官由总统任命，任期终身。极端情况下，全美国3亿人都同意的事情，最高法院5个人就可以判定其违宪，这哪里是多数统治。

最后，拥枪在美国是一项宪法权利，想要改变这一现状更不是多数人说了就算的。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明确规定，公持持有和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得侵犯，2008年、2009年美国最高法院的两次裁决也支持了人民的持枪权。

可见，深厚的枪文化，反民主的精英政治，是美国枪灾的根本原因。此次枪击案对美国触动比较大，最理想的前景也仅是对个别控枪条款修修补补，解决不了实质性问题。2013年4月13日，枪支管理修正案在参议院以54∶46票被搁置后，奥巴马就悲叹：“这是华盛顿蒙羞的一天，美国人民想知道：为什么90%以上的人支持的法案通不过呢？”(作者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