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帆：姆巴佩登上时代周刊封面，但法国移民故事并不是童话
【文/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孔帆】
美国《时代周刊》在10月22日刊发新一期杂志，封面人物是法国球星姆巴佩。
《时代周刊》这样评价姆巴佩：“姆巴佩是足球的未来，他在短短几个月里，凭借自身高超的球技，被推向了国际的舞台。去年夏天，姆巴佩成为了国际超级球星。”
美国《时代周刊》在10月22日刊发新一期杂志，封面人物是法国球星姆巴佩。
法国《队报》这样写道：“对法国人来说，姆巴佩已经不仅仅是一名无与伦比的足球运动员：他是在社会中上升并崛起的童话故事的化身。”
的确如此，一个从大巴黎93省敏感街区邦迪（bondy）出来的移民后代，他的成功，无疑会激励很多和他一样的人去奋斗；但是，如果你去姆巴佩生活过的地方去看看，就会知道，这种“逆袭”的童话故事，真的很难实现。
姆巴佩在自己的出生地邦迪举办庆祝活动。（图片来源：法国《队报》）
姆巴佩是喀麦隆的移民后裔，出生在一个体育世家。在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年，齐达内率领“高卢雄鸡”第一次捧起大力神杯。而他出生成长的地方，是大巴黎治安重灾区之一。有的媒体说他是贫民窟走出的球星，一点没有夸张。
10月17日，姆巴佩回到自己的出生地邦迪，搞了一场盛大的活动庆祝法国夺冠。当天来了1万多年轻人，他们很多是北非移民后裔。虽然他们脸上洋溢也欢快的表情，但是也不能掩饰对现实的失望。是的，他们的未来的确是一片黯淡。
邦迪是大巴黎93圣德尼省的一个城市。现在，整个93省几乎都成了治安的敏感地区。稍微有些条件的居民，都不会去那里买房。大巴黎其他地区的房价，每年都会或多或少上涨一点儿，而93省的房价，即便靠近地铁，也很少能见到涨势。毕竟，和房价相比，身家性命还是更重要一些。
走出圣丹尼地铁站，随处可见的杂货店、书报亭或者电话间。四处张贴的海报上，写着快来购买某某IP电话卡（主要卖给北非移民），打以下国家的国际长途只需每分钟若干分欧元，下一行便罗列着一长串的非洲国家名字与国旗。
这里有很多钢筋混凝土的高耸楼房，典型的法国政府在上个世纪为安置移民所统一修建的小区。楼下，很多孩子在玩耍，你会看到其中一大部分在踢球。姆巴佩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在这里，踢球是姆巴佩和伙伴们唯一的娱乐方式。“我们在电视上看到那些伟大的球员通过足球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们在和我一样的贫苦人家，却因为自己的精湛球技让成千上万的人呐喊助威。我也渴望人们高声呼喊我的名字，渴望通过足球改变人生，帮助家人。”然而，这座独木桥，能过去的，万分之一也不到吧。更多的孩子在艰苦的环境中长大，有的失学，有的即便读完大学或者技术学校，迎来的也是失业。
在移民聚居的地区，年轻人很难找到工作。比如姆巴佩长大的邦迪，当地25岁以下居民中有40%甚至更多都处于失业状态。法国对种族歧视非常敏感，即便是极端右翼人士也不敢轻言种族区别，“移民和种族偏见”是法国社会公开讨论的禁区。但是，有的事情“能做不能说”，在职业市场，北非移民后代明显被隔离出来。即便学成也找不到工作，导致更多的非洲后裔很早就离开了学校，成为这个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2005年巴黎市郊爆发大规模骚乱后，有人曾公开出面为那些肇事者说情：“在那样的地区成长不是件容易事，你几乎不可能找到工作，无论你是否大学毕业，人们仅仅是看到你简历上住所所在的区号就摇摇头将它丢到一边。”我在驾校学车时，我们的老师甚至说过：看到车牌是93省的汽车，你们要远离。
所以，一般来说，敏感街区的移民后代要获得成功，有两种途径：读书或者踢球。然而，现实却是，如果你不是著名的商校毕业，那么找到一份理想工作基本不可能。而这些私立商校一学年的学费相当于普通移民家庭里一个父亲大约一整年的收入。当然，这还是在这位父亲有工作的情况下，据我所知，很多北非移民失业已经成为常态。也有一部分人拿着国家的福利，根本不想工作。
今年9月，法国总统马克龙推出了一项80亿欧元的“扶贫”计划，加大社会福利投入。当然，马克龙希望借此改变批评者对他“富人的总统”印象。马克龙发布政府扶贫计划时说：“我不想要一个帮助穷人安于贫穷的计划，我想要他们获得选择的机会，可以不再贫穷的机会。”
根据这份计划，法国政府将用4年时间改造社会保障体系，相对于直接提供金钱补助，更专注于为穷人子女提供更好教育、协助失业者再就业等“授之以渔”措施。具体措施包括在低收入社区兴办更多托儿所、以“解放”想参加工作和接受就业培训的父母，公立学校提供早餐，为18岁以下辍学者提供义务就业培训。
93省青年（图片来源：欧洲时报）
其实，法国政府也知道，除了能够提高马克龙的一点儿民意，扶贫措施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因为，法国的福利制度相对来说，已经比较完善。该得到补助的，国家已经给予了帮助。国家拿出这么多钱，去帮助一些不想工作的人，其结果不言自明。“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同样，你也无法帮助一个不想工作的人。
当然了，我们不排除有一些愿意工作的移民，但是，工种的相对“低劣”，也让他们感到前途黯淡。至于为辍学者提供就业培训，这些年轻人会感到可笑的，他们才不愿意像父辈那样从事艰苦的工作呢，偷偷卖一点轻毒品，就够生活了。
法国的托儿所位置是最紧张的，很多工作的父母很难为孩子找到公立的托儿所。一些北非移民由于孩子多，“排队”有优势，反倒是容易有位置。但是，这些把孩子交给公立幼儿园的母亲，自己并不工作。一个人带几个孩子，想工作也不现实。另外，法国的福利制度，对于多子女家庭的照顾，也让这些母亲衣食无忧了。
以北非移民后裔为主的“郊区青年”成了法国治安的心腹大患，几次恐怖袭击也有这些人的影子。同时，这些治安重灾区也是经济最落后的地区。
移民问题的层出不穷，再加上难民的不断涌入。法国的治安、经济都将面临更大的压力。
不仅在法国，欧洲其他国家，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极右势力在欧洲崛起，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在德国，难民移民问题给德国社会带来越来越多的矛盾 。N-TV电视台指出，默克尔总理三年前就难民问题发出的名言“我们能搞定”，仍在继续两极分化德国社会。而现在，因为难民移民问题，默克尔几乎已经自身难保。
极右翼势力首先奉行的就是反移民主张。这几年，极右翼政党接连参与执政。奥地利诞生了由中右翼的人民党和极右翼的自由党组成的联合政府。意大利也出现了“五星运动”和极右翼的联盟党组成的联合政府。从2013年开始，挪威极右翼的进步党也与中右翼的保守党组建联合政府。自2010年以来，欧洲已有10个右翼（或极右翼）民粹政党成为执政党，进入了欧洲的政治光谱之中。甚至在德国这个由于历史原因对极右翼深恶痛绝的国家，也出现了德国选择党（AfD）这样的排外政党。
欧盟成员国将于2019年5月举行欧洲议会直接选举。世界和欧洲舆论普遍认为，欧洲政治思潮极端右倾化和民粹主义极端膨胀化，将会在选举中得到充分反映。
要想防止极右翼势力继续壮大，解决难民危机无疑是重中之重。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上个月在欧洲议会发表年度演说时提到，要从根本解决问题，须增加在非洲投资。当地经济改善，涌入欧洲的难民才会减少。然而他的这个想法无疑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并且，他的这个“远水”能否送到非洲，都还是未知数。
有分析家警告，欧洲的移民、难民危机不但还未落幕，甚至可能造成欧盟瓦解。任教于美国哈佛大学的英国历史学者弗格森，对欧洲当前局势提出悲观解读：“欧洲的难民危机非但不会促成融合，反而会导致分裂。”
无论是极右翼势力崛起，还是欧盟的瓦解，难民移民的命运都会更加悲惨；反过来说，也正是欧洲的难民移民问题，推动了极右翼势力的扩张。难民移民问题，已经让欧洲陷入了一个怪圈，并且将深刻影响世界的局势。
姆巴佩的光环，并不能掩盖将会对欧洲产生巨大影响的移民问题。法国和其他欧洲国家，也许应该从他开始考虑如何应对这一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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