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永定：指责中国窃取技术知识产权，请美国拿出可靠证据来

【翻译/观察者网马力】贸易战中没有赢家，然而美国总统特朗普似乎已下定决心要与中国进行这样一场战争。他指责中国给美国造成贸易逆差、违反WTO规则而且还利用不公平的手段获取外国技术。尽管大多数经济学家都对特朗普在贸易平衡方面的无知惊讶不已，但其中很多人也赞同他在知识产权方面对中国的指控。即便如此，支撑特朗普对中国指控的证据仍然是非常虚弱的。

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前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余永定2018年6月27日在“世界报业辛迪加”网站刊文：《美国指责中国窃取技术知识产权根本站不住脚》

特朗普政府去年发起的所谓“301贸易调查”指控中国利用歧视性的许可制度、不公平的技术转让协议、有针对性的对外投资活动、未经授权的对美国商业计算机网络的入侵行为以及通过互联网进行的知识产权盗窃活动等来获取外国技术。“有大量证据表明，中国正利用对外资所有权的限制手段来迫使美国公司向中国公司转移技术”，这份调查报告总结道。

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像这份报告所言。首先，由于中国的储蓄存款一直以来都是过剩的，中国公司大多并不缺乏资金，因而获得外国技术是他们吸引海外直接投资的主要动机之一。根据WTO的规则，这些中国公司可以在符合商业原则的前提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向外国合作伙伴寻求技术转让。

而中国的幸运之处在于，外国公司都非常希望能进入中国市场，尤其是考虑到中国对来自外国的直接投资还有优惠待遇。事实上，几十年来无论是希望进入中国的外国公司还是中国本土企业都很愿意接受这一“以市场换技术”的策略——很多外国投资者都在进入中国市场的同时为中国带来了先进的技术。

无论那些外国公司认为这种做法如何不妥，事实上，那些外国公司已经从对华投资中获利颇丰。世界银行2006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境外跨国企业在中国的平均投资回报率达到了22%。而根据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the Conference Board）发布的一份报告，2008年美国跨国企业在华平均资本回报率达到了33%。

这些数字意味着，自2009年以来外国企业在华的息前和税前收入一直在下降，但在2017年这一情况已经有所好转。这是一个中国政府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不过无论如何，你不能说众多外国公司是被迫进入中国市场的。因此所谓美国企业被迫将技术转移给中国的说法也是缺乏说服力的。

事实上，这一观点从未获得有说服力的证据的支持。虽然撰写这份“301条款报告”的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声称进行了多项调查，但所有调查对象都是匿名的，而且这些人的证词与道听途说（hearsay）几乎没有区别——那些话在法庭上是不可能获得采信的。即便他们的证词得到了采信，也不能明确证明外国企业被迫转让技术的情况在中国是普遍存在的。

这份“301条款报告”还认为中国利用“政府资金和高度不透明的投资者来促进对海外高科技企业的收购”，这种对中国对外投资的指责也同样是站不住脚的。在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看来，中国政府不仅有着明确的对外投资战略，而且还有一大批中国企业愿意配合政府执行这一战略。

美国企业研究所（the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在2005到2016年之间，中国公司在美国进行了包括公司合并和收购在内的202笔投资，其中仅有16笔投资进入了科技领域，共涉及投资额210亿美元。而在2013至2016年之间，中国投资者对美国房地产领域的投资额就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达到了940亿美元。

中国企业在海外投资的行业分布表明，中国甚至还没有形成一个有效的市场机制去推动中国企业以理性的方式进行海外投资。与之相反，众多中国企业所做出的投资决策往往是非理性的、各自独立的，而且有时这些投资会造成非常巨大的损失。

“301条款报告”所提到的最后一个问题涉及中方通过互联网进行的知识产权和敏感商业信息的窃取活动，美方声称这一活动是中国政府所为。这份报告指出，自2015年中美双方达成协议“双方都不主动实施或以默许的方式支持对知识产权（包括贸易机密或其他可以带来商业利益的商业机密）的网络窃取活动”之后，美方监测到的中国网络间谍活动已经有所减少。不过，一些美国官员强调，该现象反映了另一个趋势正在形成：网络间谍的数量有所减少，而他们的网络攻击行为却变得更加集中、娴熟和复杂。

而实际情况却是，中国在保护知识产权方面已经取得了扎实的进步。正如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尼古拉斯·拉迪（Nicholas Lardy）所指出的那样：“近年来，中国所支付的外国专利许可费和外国技术使用费出现了大幅飙升，去年达到了近300亿美元，在过去10年里增长了近4倍”。尼古拉斯·拉迪继续补充说道，“事实上中国为在本国境内使用的外国技术所支付的许可费总金额排名全球第二”。

这就表明这份“301条款报告”似乎是基于一些谣言、想象以及选择性真相写成的。人们自然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特朗普政府怎么可以依靠这些站不住脚的证据做出可能会引发灾难性贸易战的提高关税的决策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撰写这份报告的目的并非为特朗普政府的决策提供参考，而是为了使其提高关税的决策变得合理化。

我并不是说这份报告所提到的问题都是不存在的，也不是说中国对入世承诺的履行是无可指摘的。相反，中国在提高其WTO合规性方面依然有很大的改善空间，特别是在开放金融服务业和加强知识产权保护这两个方面。

与贸易有关的问题应该在WTO的框架内获得解决，美国应该利用该机构的解决机制就其不满的问题进行申诉。为了避免特朗普政府的这种做法，中国应该考虑与澳大利亚、加拿大、欧盟、日本、墨西哥和新西兰展开合作启动新一轮WTO谈判。无论是否有美国参与，多边主义应该受到大家的珍视。

特朗普发动的贸易战无法迫使中国放弃追赶发达国家的雄心。中国也已经为打一场消耗战做好了准备。可不幸的是，中美双方（包括世界上其他国家）都将在这一场贸易战中蒙受重大损失。

下面是“世界报业辛迪加”网站读者在本文后的留言，观察者网翻译如下，仅供参考：

KIEN CHOONG：看到有这么多西方经济学家（其中很多还是我非常尊敬的）都在说中国强迫西方进行技术转移是不公平的，我感到很是吃惊。实际上，权威的经济学理论指出，技术转移是一件好事，或者说，我们应该对技术转移进行鼓励。权威经济学理论对这件事给出的唯一限定条件是，技术的使用者或接受方应该为所获得的技术支付“公平、合理、无差别”的价格。所以从原则上来讲，我们所寻求的只是为所转移的技术确定一个合理的价格，这个价格既能够激励研发者在技术上进行创新（即“动态效率”），又能够让技术的使用者感觉很划算（即“生产效率”）。如果连备受尊敬的经济学家也倾向于资本利益，那么他们就无视了“促进全人类（包括消费者、工人……而不仅是资本家）经济社会发展”这个更加宏大的目标。

NIGEL SOUTHWAY：咱们还是把话挑明吧，多边主义其实仅适用于在国境之外实现全球安全共同目标这一个领域里面，多边主义在其他领域都是不适用的。

真正的问题在于，无论你怎么看，中国和其他新兴经济体所制定的的贸易和国民经济发展规划就是长期搭西方的便车。他们所采用的方式包括劳动力套利（经济学术语，是指将已失去技术优势与技术壁垒的产业转移至劳动力价格低廉的地区，通过降低劳动力成本来提高利润——观察者网注）、操纵货币以及免费获得知识产权转移。新兴经济体与西方之间的贸易是不平衡的，他们在西方购买金融资产、房产、土地、自然资源而且还收购西方企业，这些都是不符合西方利益的。这并不是自由贸易，很多西方人都很忧虑，觉得我们有必要用关税或其他经济手段增加财富向新兴经济体转移的难度，阻挡他们获得我们最宝贵的东西——西方的消费市场。

要知道，增加关税并不会让美国有任何损失，美国所获得的关税收入将会得到重新利用，以拯救那些受到全球化伤害的产业。我们必须重新调整关税政策来减少进口、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并促进全球可持续发展。我们可以进行对外贸易，但这种贸易必须是平衡的，我们只能进口必要的产品。如果中国无法与世界上最大的消费国美国进行贸易，他们一定会损失很大，除非他们自己的消费市场能发展到美国这样大。在全球化过程中，这本该早就实现的……我们让他们成功实现了劳动力套利，这是个严重的错误。我们不能责怪中国，这是我们自己领导人犯下的错误。对于那些认为自己有权利模仿中国的国家，我们必须警告他们，我们必须让他们明白，美国已经接受了教训，我们不会再犯已经犯过的错误。

ELIZABETH PULA：作者的观点非常正确。Paul Craig Roberts写了一篇非常棒的文章《美联储还能把必将到来的结局推迟多久》，在这里我引用其中的一段：“美国跨国公司的高管和华尔街精英们什么时候才能坐在特朗普总统面前对他说——‘你的贸易战对象并非中国，而是我们’？美国对华贸易赤字的最大来源就是那些在中国设厂生产的美国跨国公司。当这些美国公司把在中国生产的产品出口到美国消费市场时，这些产品就被划归为从中国进口的商品”。此文链接为https://www.paulcraigroberts.org/2018/06/26/long-can-federal-reserve-stave-off-inevitable-paul-craig-roberts/

余永定的这篇文章和Paul Craig Roberts的文章给出了非常好的观点，它们所揭示的细节已经淹没于那些贸易保护主义者的噪音之中了，那些贸易保护主义者极尽聒噪之能事，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在美国这样闹很可能搞不出什么名堂，不过会把必将到来的结局再推迟一段时间。如果那些噪音制造者没有把普通美国老百姓推向街头战争的话，美国的老百姓还是有能力给他们擦屁股的。即便中国及其盟友不主动入侵美国，要注意这里“入侵”的意思，尤其是那些16周岁以上健康的数百万美国男性公民，无论是否正式宣战，暴民统治同样是一种战争。

（观察者网马力译自2018年6月27日“世界报业辛迪加”网站）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