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解毒 | 联想没有敌人
1.
联想已经进入战备状态。
以战斗语言来表达日常事物，是柳传志这代企业家语言特色，联想今年 2 月的年会上，柳传志也以“三大战役”来形容联想发展时度过的三次危机，杨元庆也在四月的“誓师大会”上，宣布联想要在 2018 年打响“四大战役”。
在公开信里，柳传志依然用了战时的表达方式，“联想的干部要积极行动起来，全体同仁要积极献计献策，万众一心，同仇敌忾，誓死打赢这场联想荣誉保卫战。”不论联想总部大楼还是联想控股的办公地点，电子显示屏都亮出了“行动起来，誓死打赢联想荣誉保卫战”的宣言，有些开阔的办公空间里，还把这行字制成红底白字的海报，上面画着一个紧握的拳头。
“当时听了还是挺振奋的。”不止一个联想员工对36氪表示。但也有员工疑惑，“这么轰轰烈烈，我们要找谁打架？能解决啥问题吗？”
即便没有这次的 5G 投票事件，联想也已经到了柳传志二次隐退后最危急的时候。
5月4日，香港恒生指数有限公司发布公告，联想集团6月4日起将被剔除出该指数成分股。在过去五年里，联想股价下跌56%，市值减少58亿美元，已经成了市场眼里最不值得持有的科技股之一。
联想的主营业务也没有起色。2017年，联想只卖出了179万部手机，占了0.4%的市场份额，而联想曾引以为傲的 PC 业务也在去年被惠普超越，差距正进一步拉大。
而在这样的危局下，杨元庆在誓师大会上依然用精心挑选的业绩数据，来表达自己的乐观，比如“移动业务在北美也实现了40%的高速增长”，比如在拉丁美洲，“销量同比增速达到市场平均增速的 8 倍”。
他躲开了不利的数字，比如2017年第四季度，联想亏损达到2.75亿美元，也没有提起最近五年来，联想电脑出货量几乎没有增长，更没有提今年年会上联想创始人柳传志的担忧，“到了今天，母庸置疑，联想集团面临着严峻的、尖锐的挑战。”
杨元庆说，“我们已经度过了联想最艰难的时期。”
2.
杨元庆接班之后，便一直面临“是否合格”的质疑，如今更被看做联想衰落的“罪人”，2016年，媒体人迟宇宙的一篇《真相：杨元庆是合格的联想CEO吗》更将这问题推成当时科技圈里的热门议题。
杨元庆是“贸工技”路线的受益者。1993年开始，柳传志和当时的联想总工程师倪光南之间出现裂痕。倪光南主张先不要管市场，发展技术，研究芯片，市场可以慢慢培养，也就是“技工贸”；柳传志和当时公司的二号人物李勤觉得倪光南一口气上马十几个研究项目，只是浪费资源，联想还是应该走市场路线，先把销售做好，也就是“贸工技”。
杨元庆是联想微机销售负责人，带着团队打了几场漂亮仗，带来的业绩让柳传志在领导面前有更多的底气，在路线之争关键时刻挺了柳传志一把，算是一起走过长征的人，柳传志也在公司大会上把他看做亲密战友，说要“感谢元庆”。
柳传志隐退后，杨元庆慢慢树立起绝对权威。腾讯科技报道里说，杨元庆从西雅图飞拉斯维加斯时候，航班座位后面都是以他为封面的《达美航空杂志》，早有准备的联想官微工作人员很快把照片上传到微博。
不过，联想员工也很快找到应付杨元庆的法子，“杨元庆关注数据，但是他没时间去研究数据，比如利润不好但是营收好那我们就说营收，如果营收不好但是增长多那我们就说增长，总能找到一个好听的故事。”一位联想前员工告诉36氪，“老杨要听全球的汇报，哪有空仔细琢磨，基本上就是下面说什么他听什么。”
从杨元庆开始，联想也形成以业务数据和短期KPI为主导的经营思路。有媒体统计，2006—2015十年以来，联想在研发上投入的费用，还不如华为一年。
联想自进入智能手机行业以来，几乎没有一个策略坚持超过两年，总是缓慢跟随市场形式而改变策略。
2012年，运营商补贴手机公司来培养3G用户，联想成了受益者，2013年第一季度，联想智能手机销量增长206%，移动部门负责人刘军将团队三四百人拉到三亚邮轮上庆祝。
相比开放市场，有补贴的运营商市场能带来更好看的销售数据，于是，联想没在自己的渠道上花太多力气，刘军甚至放弃联想电脑毛细血管一样的销售网络，想慢慢打造手机销售点，以方便未来移动部门独立上市。而在联想内部，运营商市场的负责人冯幸和开放市场负责人曾国璋也多有摩擦，最终曾国璋出局，联想全面押注运营商市场——在那一时期，联想的运营商业务占比达到88%。
2014年，运营商取消补贴，联想移动业绩大幅下滑，一年后，刘军离职，陈旭东接任。
陈旭东懂互联网，低调务实。他自我评价，“我一直以来在互联网营销上也比较活跃，在元庆开微博之前我是粉丝数量最多的。”2014 年，他担任联想子公司神奇工场的CEO，走小米路线，打造高性能手机品牌ZUK。
接管联想移动，上任救火之后，他也打算在联想继续走互联网和高端品牌路线。上任不久，陈旭东砍掉了只有销量但是没有利润的机型，并将KPI考核从销量中心变为产品中心。在砍掉产品线时候，他反复问道：“明知道没有未来，你们在等什么？长痛不如短痛，早晚都得砍，为什么不马上就砍？”
联想似乎终于有了转型的觉悟。董事会通过决议支持陈旭东，“移动业务集团未来两年内放弃盈利、投资中国市场的计划”——这也意味着，联想手机业务2018年后才能盈利，之前都要开拓市场和产品。
不过杨元庆没给陈旭东两年时间。十个月后，乔健接任陈旭东成为联想移动业务掌舵人。陈旭东则被边缘化，担任联想全球服务业务负责人。2017 年，刘军回来，陈旭东离开联想。
2017 年，联想只卖出了 179 万部手机，大约是华为手机出货量的百分之一。
3.
联想衰落的这几年，华为崛起，并成为国产手机行业第一名。
联想与华为关系不错。除了手机之外，两家主营业务没太多重叠，一个卖电脑，一个卖通信设备，华为还是联想大客户，每次华为高层来北京，只要有空，联想总会在还没卖掉冲利润的联想大厦里一起吃个饭。
但在公众眼里，两家很相似。柳传志和任正非同年，都是军人背景，创办的都是“民族企业”，最终也都在海外取得不错的成绩，前后脚成了“民族骄傲”。也正因为这种相似，大家说起联想近年来的衰落，总会拉上华为这些年的崛起来对比，说是华为的“技工贸”赢了联想的“贸工技”。
不过，这两种路线本没有高下，联想内部复盘时候，也从没认为“贸工技”是错误的路线。“贸工技”是要以市场需求来指导企业经营管理，而企业通过贸易赚钱，以市场换技术，而在当时的中国，这是最合适的道路。
柳传志曾说，选择“贸工技”而不是“技工贸”，“非不为也，实不能也”。柳传志说，通过技术创新来取得突破，并最终转化为企业效益，需要大量长期资金投入，当时国企有钱但是反应太慢，民企够快但是没钱。所以在 1994 年的档口，不论联想还是华为，走的都是“贸工技”路线。
然而，华为最终从“贸”走到“技”，而联想最终停留在“贸”上。当时联想的策略是要“做大”，要扩张企业规模以获取更多销售收入，而扩大规模的最佳方式是收购。收购IBM的PC机业务后，联想迅速成了国际公司，但也因此更难调头转型，抛掉原本熟悉的电脑组装销售业务，去冒风险做前途未卜的研发。
而且，消化全球市场已经花了联想太多精力。在联想的销售划分里，中国是成熟市场，用来获得利润，而欧美日算新兴市场，需要用更好的服务和价格去扩大规模。对华为来说，美国市场卖不了几台手机，但对联想来说，失去美国就是同时失了面子和里子。
国际化也让联想变得反应迟缓。收购摩托罗拉之后，一段时间里手机品牌以moto为主，研发团队的主力也放在美国。最终的结果是，研发方向与中国市场需求脱节，当拍照、自拍成为最大卖点时候，联想在研究模块化手机，而当全面屏成了 2017 年的“风口”时，联想依然不紧不慢地推出着16：9屏幕的手机。
联想的领导者重视销售但不重视产品。联想员工告诉36氪，有一次开产品会议，杨元庆看着新品手机，说了句“Logo是不是歪了”，于是会议室里一群能决定联想命运的高管，都在讨论手机的Logo摆放问题。
“你可以说他较真，但事实上，是他提不出别的问题。”
4.
2017 年刘军回归，去京东做了场618直播，帮着卖自家产品。直播卖货是当时的流行，但刘军直播的主题却是“军歌嘹亮，节节胜利”，并还以军令状的方式确定销售目标，说话也更像是对杨元庆述职而不是对普通网友直播。
杨元庆不懂产品，他所能提的意见大多是“Logo有些歪”一类，联想手机成立以来，杨元庆也从未亲自发布过任何产品，他自己尽管也用联想手机，但平时大多由助理代管，不需要自己亲用。但他定的策略却没人敢违拗，有人形容他是先开一枪，手下人在弹孔地方画个靶。
不论联想的话语体系还是组织人事，都更像国营老厂而不是现代科技公司。柳传志、杨元庆、刘军等高管，都无可避免地在故纸堆里打转，那里有着他们怀念的旧有的辉煌，让每个人成了斯巴达方阵中的一员，但也因此让公司不再有创新能力，并对新生事物心存怀疑。
联想移动几乎没有长期战略，在押注运营商失败之后，便一直跟着对手策略在走，跟随时候也犹犹豫豫，踌躇不决，往往一个风口都要熄了，联想才姗姗来迟。
小米产品已经出到第三代，也让人见识到了互联网对传统领域可能带来的颠覆，几乎所有手机公司都在设法应对，但杨元庆却不以为意。雷军在金山时候，曾拿过联想的救命钱，金山重组后，雷军是 CEO，而杨元庆是董事主席。过往的经历容易变成人的偏见，从杨元庆开始，联想上下都不觉得小米是多么大的威胁，内部会议上也经常吐槽小米手机。有参与联想营销的员工告诉 36 氪，联想内部认为，小米现在所谓的“互联网思维”，其实都是联想玩剩下的，他们所谓的“参与感”，联想五年前卖电脑已经在玩了。
直到小米估值已经达到450亿美元的 2014年，联想才开始重视互联网，而且只是尝试一样投资成立了神奇工场，让它独立运作——但也只是独立一年，很快神奇工场并入联想手机部门，而联想手机品牌不久后也与摩托罗拉合并，等到今年，联想和ZUK品牌又重新复活，一个发了区块链手机，一个打算发 4T闪存的手机。
不仅手机，整个联想也面临危机。金融咨询公司 IHS Markit 的计算结果显示，13.8%的联想股份被做空者借出，联想成了港股中被做空最多的一支股票。投资者正在抛弃联想，时代正在抛弃联想。
联想要打赢的这场保卫战，却没有任何明确的敌人。它曾经以同样的话语逻辑，将自己打造成为民族骄傲，如今又在新的民族主义舆论下节节败退，只能一再强调，自己还是民族企业，自己的“爱国心绝对经得起考验”（联想董事长杨元庆语）。
不过，柳传志争论的联想有没有“卖国”，这在他看来是天大的事情，是需要“兄弟姐妹”共同保卫的荣誉，但联想并非因为公关危机而5年减少59亿美元市值，联想更需要保卫的，是公司业绩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