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走漫画求生_风闻

来源:微信公众号“中国企业家杂志”

来源：视觉中国

从漫画到综艺再到电影，王尼玛已经成长为一个大IP，只是始终戴着“头套”的他，接下来能否摸索到自己的安全边际？

文 | 《中国企业家》记者 李佳

编辑 | 尹一杰

从天堂到地狱，暴走漫画创始人任剑觉得不过48小时。

今年5月11日，戛纳电影节上，暴走漫画的电影《暴走吧！失忆超人》被Netflix以3000万美元买下海外版权。

原本想等到电影8月上映前一周再公布消息，但暴走漫画只好在5月14日和出品方阿里影业、万达影视一起被动开了场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开完，暴走漫画的投资人、洪泰基金董事总经理金城就收到不少微信，中国动画电影能有一部片子受到国际主流市场认可，创业者们觉得看到了新的可能。

高兴劲儿还没过去，5月16日下午，“暴走漫画”一周前在今日头条的1分09秒视频被官方媒体点名，称暴走漫画“戏谑侮辱英烈”。

随后，今日头条、微博、优酷、知乎等平台先后表态，封禁“暴走漫画”相关帐号。

CEO任剑出来致歉，要把《暴走大事件》、《暴走看啥片》、《暴走玩啥游戏》等全部视频节目下线，同时对“暴走漫画”官方网站、相关APP进行无限期关停整改。

48小时内，冰火两重天，这家曾经塑造出“王尼玛”的公司正面临成立十年以来的最大危机。

就在9月28日，叶挺烈士后人诉“暴走漫画”名誉侵权纠纷案一审宣判，判决“暴走漫画”公开道歉，向对方支付精神抚慰金10万。而已经改名为《未来机器城》的电影，在国内还是一再延期上映。

从漫画到综艺再到电影，王尼玛已经成长为一个大IP，只是始终戴着“头套”的他，接下来能否摸索到自己的安全边际？

“生死”危机

看到中国青年网在微博上点名批评“暴走漫画”侮辱烈士董存瑞，公司第一反应是想澄清。

5月16日当晚，《暴走大事件》主持人王尼玛在该微博下回应，称那段脱口秀是为了调侃不合时宜的广告植入，并贴出了视频原始截图。

随后，王尼玛又在微博发声明试图澄清，但回应并没能平息舆论，反而让事件愈演愈烈。就在今年5月1日，《英雄烈士保护法》才刚刚实行。

除了下线节目、关停整改之外，那段时间任剑带着团队去瞻仰烈士纪念碑和英烈纪念馆，加强爱国主义教育，并向叶挺纪念园（含叶挺纪念馆）捐款10万元，但对方没接受。任剑还去了董存瑞烈士陵园，在董存瑞烈士纪念碑前读道歉信。

直到9月28日，西安市雁塔区人民法院判决西安摩摩公司（即“暴走漫画”）在国家新闻媒体上予以公开道歉，消除其侵权行为造成的不良社会影响，并判决公司向叶挺后人支付精神抚慰金10万元。

一边是做了五年的《暴走大事件》全网下线，另一边新电影的上映也充满变数，员工看见任剑这几个月瘦了好几斤，整个公司创作团队的士气也受到打击。

这几个月里，金城和任剑打了近千通电话，大部分是夜里两三点，作为投资人，他希望能在精神上给予任剑一些支持。

然而原定于8月17日上映的电影，档期一再延后，从5月到现在，暴走漫画主要在做两件事：一边整改并和相关部门沟通，一边推动电影进展，尽全力恢复公司其他业务。任剑感到艰难：“要在两种状态里切换，很想全身心投入到一件事情里，但还得考虑其他事，我觉得大家都在煎熬。”

2008年创业以来，暴走漫画从最简单的四格漫画起步，到如今拥有一系列“暴走”IP的漫画、动画、综艺等内容，还捧红了王尼玛、张全蛋、大队长等“网红”。

资本层面，更是拿到了创新工场、洪泰基金等多轮融资。投资人眼里，暴走漫画拥有知名IP、2.4亿粉丝以及破百亿的播放量，如果能往资本市场走会有不错的发展。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风波为这家公司蒙上了阴影。

300万美金学费

2014年开始制作《未来机器城》时，《暴走大事件》的连载播放已经超过5000万，在脱口秀领域，王尼玛正当红，但公司联合创始人郝雨还是决定要进入一个新的领域。

在这之前，团队从2012年就开始打磨剧本。故事是被精心选择的，当时暴走漫画社区里连载了一个《节操都市》的系列漫画，其中有一篇《7723》就是王尼玛原创，讲述了一个只有72 小时记忆的机器人如何抵御坏蛋、保护一个小女孩的故事。

当暴走漫画有机会做电影时，团队先把自己社区里漫画的数据全部跑了一遍，发现《7723》是阅读量和口碑最好的一篇，当时就有一千多万的点击。

第一版剧本是王尼玛和郝雨一起创作，编剧团队在写作过程中，都在压抑写段子的欲望，虽然这正是团队擅长的。但既然做电影，就要把握网络用语的使用频率，为此郝雨还逼着自己用英语写了第一版。

漫长的剧本删改后，终于进入制作阶段，这时“门外汉”才发现做动画电影处处是坑。一开始，团队找到国内一家给迪士尼做过外包的制作公司，对方表示可以做一部90分钟的迪士尼质量的电影，报价是800万人民币。郝雨当时听了还纳闷儿怎么这么贵，后来才发现最终投入的数字还要再乘上20倍。

团队又找了一家做国产动画电影还不错的公司，对方有一位美国制片人，郝雨觉得三家公司可以一起参与其中。制作之前，美国制片人觉得暴漫的剧本不好，让他们拿回去修改，郝雨希望制片人能当面给些建议，联系好对方之后就直接去了美国。

到了之后，人没见着，被放了鸽子的郝雨只好去找朋友闲聊，意外知道附近有个动画工作室，创始人曾在迪士尼有20年的工作经验。“我从小到大看的那些迪士尼动画电影，片头都有他们的名字，瞬间就觉得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当时郝雨一心崇拜好莱坞，完全放手让对方制作，一年之后，300万美金花进去，拿到了一个成型的样片。

郝雨兴冲冲拿回去给公司员工放映，片子播完，她问大家：“到时候你们会不会去电影院看这个片子？”70多个人里只有一只手举了起来，还显得游移不定。一位员工当场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东西，它已经和《7723》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郝雨当时被问住了，沉默许久，“那是我人生中第二低谷的一天。”

300万美金搭进去，开年会那晚，任剑和王尼玛试着劝郝雨：“要不咱们别干了？可能老天爷就是不赏这口饭吃。”

作为公司CEO，任剑建议止损，把电影全盘卖出，还能赚一笔钱，但郝雨不想就这么放弃，她已经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想再改一次，就要求合伙人“强行支持”：“任剑负责把钱搞过来，王尼玛要想办法继续写本子，把剧本再改回来。”

当时公司做电影已经亏了2000万人民币进去，重新再来还得追加预算，任剑估摸着投资人那边肯定没法交代；公司这边安抚员工，希望大家陪他们再熬一段时间。

为省钱，团队想的是前期在国外开发完，制作拿回国内做。但当时顶尖的动画制作公司都在开发自己的IP，那一阵郝雨感到绝望，不知道电影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

这样崩溃的时刻她经历了好几轮，但不能放弃的原因在于已经深陷沼泽，要么彻底掉进去，要么挣扎一下再回来。

2015年动画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以9.6亿元登顶了国产动画电影票房第一的王座，这给了郝雨信心，她觉得是不是咬咬牙还能再撑一下。

之后，暴走漫画在加拿大投了一个制作公司，在国外建立了电影业务线，用项目制的方式请来迪士尼、漫威等导演加入，这样的好处在于不用花大钱长时间养着这些团队，只需要项目合作的方式就能完成。

今年5月，全片终于完成送审，郝雨没想到，往后还会有那么多低谷。

商业化拉锯

对于暴走漫画来说，拍动画电影在当时并不是公司发展的一个方向。2014年，手游正火爆，网剧、大电影也处于风口，“暴走IP”有很多领域都可以尝试。

当时，万合天宜在网剧《万万没想到》制作成功之后，也走上了大电影的道路。这启发了暴走漫画，是不是也可以考虑拍部电影。

团队不是没认真想过，但难处显而易见。真人电影里，明星是重头，这就是笔不小的开支，而且很多明星都是带着编剧过来，可能会要求改剧本。相比之下，动画电影就完全可控，不会受到演员、拍摄环境等因素的制约。

更现实的顾虑还在于资金，虽然后期电影得到了阿里和万达的支持，但早期的投入都来自公司的自有资金。

早在2008年，任剑放弃国外的投行工作回来创业，成立了西安摩摩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这一年，暴走漫画诞生，以幽默草根的风格开始席卷互联网。

积累了2.4亿用户，超过80%是90后，但暴走漫画的商业化却是这两三年才起步的。

最初，任剑并没有感到商业化的压力，但随着用户积累，他觉得广告、周边、游戏等都可以作为公司商业价值的验证，此外，做动画电影也需要资金上的投入。

暴走漫画高管张然曾透露，暴走的商业跟内容创作是严格分开的，内容创作不接触任何商业诉求，以保证创作的纯净性，这就使得客户常常觉得暴走在内容合作方面比较强势。

作为内容主编，王尼玛也对《中国企业家》证实了这一点，他们在做节目时，没有提前找投资人的习惯，内部对广告植入也很抗拒。但后来公司有了盈利压力，不可避免需要妥协，“有时候节目内容不够精彩，我们就拿广告当借口。还曾经有编剧注册了小号混在粉丝里留言，骂自家广告太多，看把他们给惯的。”

CEO任剑也经历过多次这样的自我拉扯。节目接到广告之后，做视频、游戏的同事认为广告太硬，连执行都不执行。他一度觉得无奈：“团队自我保护力太强，我说那好吧，把收入放一放。”

甚至有时候，已经接了广告，客户也打了定金，但最后方案执行不下去，任剑只好道歉赔违约金。

这也是为什么郝雨一直想做电影的原因之一，暴走漫画做免费的网络节目，通常是平台或者广告主买单，“我只能为了生存去妥协很多东西，不然连这个作品都出不来，所以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恶性循环。”郝雨觉得电影不同于这些流量产品，靠的是好内容让观众付钱，况且电影还处于金字塔尖，这对内容创作者太有诱惑力了。

在创始团队看来，要想直接收割一波“韭菜”，完全可以做一部《暴走大事件》的电影版，但这不是暴走漫画的生存路径。

当年互联网上，百思不得姐、糗事百科这类搞笑产品火爆的时候，也有投资人建议暴走漫画选择这样的方向，垂直、流量大，但团队总感觉做着不爽，还是更喜欢做些不一样的东西。

“暴漫唯一生存的路径其实也是做别人做不到的、不一样的东西”，在创始人看来，再大、再好赚钱的市场都已经被巨头吃掉了，“我们要么抱紧巨头的大腿，要么另辟蹊径，做一个巨头也做不到的东西出来。”

创造“王尼玛”

“嬉笑怒骂没正经，自嘲也是寻常事。”这是王尼玛给自己的形象标签，过去十年里，他从一张图片诞生，从漫画到表情包，从综艺到电影，进化为互联网上运作最成功的IP之一。

2008年，任剑和郝雨创业时，做的还是日韩动漫的引进、加工。后来，他们做了一款暴走漫画制作器，用户可以随意制作自己的“暴漫”给网站进行投稿，当时吸引了大量用户参与其中，连续4年每月投稿量有百万之多。这也让暴走漫画以UGC（用户原创内容）社区的形态出现，存入了第一波流量。

2010年，王尼玛的表情包开始在网络上流行，后来又在微博上发布“暴走风格”的漫画，随着微博的兴起，王尼玛积累了大量粉丝，“无厘头、恶搞和草根”的形象初步形成。

直到2013年，任剑和郝雨看到一个大学毕业生做了暴漫视频的设计作品，觉得好玩儿，就把对方招进公司，后来成为《暴走大事件》的后期总监。

虽然任剑、郝雨都有过留学背景，但早年公司创业时带着强烈的“草根”气质，任剑回忆最初做视频节目的原因之一是为了省钱，一开始推广自家APP时发现买量太贵，王尼玛就提议做视频自己推广产品，这样算下来单价也便宜。

做节目需要主持人出境，“王尼玛”被选中，戴个头套就开始做节目了。最早《暴走大事件》的录制环境非常简陋，花费不过几千块钱，但是犀利、搞笑的吐槽迅速赢得了年轻人的喜欢。几年下来，制造了不少热点和网络用语，“我和我的小伙伴都惊呆了” 、“然并卵”等都是从节目里传播出去的。

《暴走大事件》的总点击量在之前已经突破了200亿，是中国排名第一的网生娱乐节目。公司创始人曾分析：“正是因为这个脱口秀节目，让王尼玛有机会深度解析一些现象，表达自己的观点，展现了更有深度的人格。”

至此，头套下的王尼玛被粉丝赋予了独特人格，他们大多都是偏低龄的青少年，一边喊着“大头死变态”，一边吸收着王尼玛的三观。

这也是金城当时决定投资暴走漫画的重要原因，“不同于纯搞笑的内容，王尼玛有观点、有调侃，接地气，实际上三观很正。”

“三观正”是王尼玛多年持续不断吸粉的原因，却也是它的争议所在。

一位用户告诉《中国企业家》，最早他被王尼玛“敢说话”圈粉，但后来觉得王尼玛还是有“人设”的，“王尼玛有节操，但粉丝喜欢什么，他们就给人看什么，粉丝眼里的王尼玛已经化身正义的使者，但这些本质都是流量生意。”

王尼玛本人觉得价值观并不是他们主观传递，而是用户选择性吸取的。做节目几年下来，他最大的感受是成年人喜欢与自己相同的想法，而年轻观众对“不同的意见”感兴趣：“同样一期节目，如果观点击中了‘自己人’的共鸣，他们会拥你成为代言人；如果观点相左，他们就会指责你‘带节奏’。”

与此同时，王尼玛也感到了某种担忧，少年用户太喜欢过激的观点，一句俏皮话只要押韵就开始疯转，也不管逻辑对不对，这也不得不让他在节目中开玩笑前还需要斟酌一下。

创业十年，一部电影熬七年，但任剑一直不敢对外说。电影能卖给Netflix，金城帮了很大的忙，但他也认为，如果暴走漫画早期说自己要做电影，“可能没人敢投他们”。

除了瞒着投资人，暴走漫画另一个最大的秘密就是王尼玛的长相。公开场合里，王尼玛都戴着头套示人，直到去年爆出“真假王尼玛”事件，任剑才纠结到底要不要让王尼玛亮真身。

有些粉丝眼里王尼玛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也有粉丝认为王尼玛只是一个IP，头套下面是谁并不重要。但任剑不这么想，“还是希望粉丝把王尼玛当成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本来也是。”

安全边界

王尼玛这几年逐渐学会了克制，“现在写了稿子也得找人审几遍”。过去两年，暴走漫画也曾面临过“下架”风波，为此，公司不仅建立了顾问团队双层把关，保障内容输出安全正向，还建立了四级审核机制。

从选题开始，所有创作人员要清楚知道哪些选题可以说哪些不能说；拍摄完成做后期加字幕时，需要一次审核；第三道防火墙是和播出平台之间，节目上传时，平台的编辑也会帮着把关；等到上传最终版后，再进行最后一次审核，确保不会出现问题。

这次“侮辱英烈”的视频出自2014年的节目，此前，暴走漫画只有第三道审核机制。直到去年10月《暴走大事件》经历一次全网下架，自那之后，这四道审核机制才建立起来。

除了保证内容符合监管，任剑还要求团队跟上年轻人。“我对于公司的管理和内容创作非常严苛，甚至是残酷”，创业早期，任剑、王尼玛承担了主编的角色，但如今，主编已经换成了93年-95年的年轻人，任剑希望通过这样的淘汰换血机制，确保内容保持年轻化。“内容创业真的很残酷，没做到管理层的老员工和我说写出来的东西年轻人不喜欢了，那我只能让他去休息，这就是这个行业痛苦的地方。”

任剑称自己的管理风格一直比较强硬，王尼玛反而会柔和一些，“编剧写不出稿子，他会让对方休息两三天再写，但我的态度是能写就写，不能写就走人”。任剑还把节目播出周期调整为周更，用时间压力激发团队的创作力。

从去年“真假王尼玛”风波到现在的“唐马儒事件”，也暴露出不少公司在管理层面的问题。任剑记得公司在2017年从150人增加到了300人，管理上遇到瓶颈，这才倒逼他开始去做改变。

创业这些年，任剑并没有多少安全感，在电影诞生之前，他觉得公司做的只不过是一档网综节目，商业广告价值和稳固程度还不如一个地方台的电视综艺，哪怕粉丝众多、点击量高，“但其实在行业里根本没有立足之地，没有任何狂野的吸金能力，甚至没办法给员工们开高于市场价的工资，尤其这一两年所有钱都投进了电影不说，还经历了许多险些就解散的风波。”

绷紧神经的不止暴走漫画，7月31日，江苏网警在微博上表示接到网友举报，直播平台斗鱼的主播陈一发在早年直播过程中，曾公然把南京大屠杀、东三省沦陷等民族惨痛记忆作为调侃的笑料。随后斗鱼火速禁封了陈一发的直播间，并启动对所有主播的爱国主义教育行动。

10月7日晚，虎牙直播平台主播“莉哥”因为在直播过程中，有辱国歌尊严，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法》有关规定，被上海市公安局静安分局依法处以行政拘留5日。

此外，文化和旅游部在前段时间也曾集中执法检查了B站、抖音等27家网站，要求11家主要网络动漫经营单位加强内容自审、开展自查清理，下线违规网络动漫产品。

粉丝们希望王尼玛勇于吐槽，但现在王尼玛一心只想先做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