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川：从关晓彤看满清瓜尔佳氏的来源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逝川】
这几天想必各位同学都被这条神奇的微博和其中的句式给刷屏了：
流量小鲜肉和话题小花旦的结合，所产生的能量足以使微博服务器宕机、淘宝程序员落泪、以及汪峰老师痛失头条？！（手动doge脸）
在纷乱肆虐的信息中，可以看到某些有趣的评论：
“北京人谈恋爱不出四环。”
“这是西城和海淀的联姻，是大院子弟和京城格格的结合。”
北京人的梗很好理解，鹿晗和关晓彤都是老北京人，前者出生于海淀区，后者出生于皇城根下的演艺世家（其祖父关学曾是北京琴书大师，父亲关少曾是影视演员）。另外这个格格的称号，则揭示了关晓彤小姐的另一层身份：她是满族人；而关这个姓，预示着其先祖的姓氏极有可能为满族八大姓氏之一的瓜尔佳氏（满文：ᡤᡡᠸᠠᠯᡤᡳᠶᠠ ᡥᠠᠯᠠ，转写：gvwalgiya hala）。
好啦，知道提到瓜尔佳氏，你们第一个想起的肯定是《甄嬛传》里唐艺昕小姐姐饰演的祺贵人对不对？
看我瓜尔佳·文鸯如何收拾你们！（视频截图）
按电视剧中的设定，祺贵人是平定年羹尧的功臣瓜尔佳·鄂敏（虚构人物）之女，出身贵族，可谓家世显赫。一出场就飞扬跋扈，最后果然半路死于乱棍之下领了便当。不过现实中瓜尔佳氏繁衍生息，一族出了不少名人（不少是你根本没想到的人）：“满清第一勇士”瓜尔佳·鳌拜、晚清的后党中坚&总理衙门大臣瓜尔佳·荣禄、中国共产党早期军事领导人关向应以及黄飞鸿系列中的“十三姨”关之琳。
（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看到这里笔者和各位读者一样一脸懵逼啊，满清大臣也就罢了，红军领袖和香港演员是怎么回事？这一切，其实反映了随着时代变迁和人口流动，满族同胞从关外逐渐扩展到关外乃至岭南的历史进程，某种意义上也是姓氏的变迁史，要知道瓜尔佳氏一开始可不叫瓜尔佳氏，这一切都可以从瓜尔佳氏这个姓氏的源起说起了。
从古里甲到瓜尔佳
上溯到金元时期，就有瓜尔佳氏前身的记载了：《金史·志第三十六》记载：“凡白号之姓，完颜、温迪罕、夹谷……皆封金源郡。斐满、徒单……古里甲……皆封广平郡。”（这里的金源郡和广平郡并非受封地，而是指郡望，另外还有两个郡望：陇西郡与彭城郡。）这里出现的夹古（亦称加古）、古里甲，就是后来满清的瓜尔佳氏前身。古里甲在《金史·国语》里注释为“古里甲曰汪。”此时作为女真人的古里甲氏，部落繁多，散居于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牡丹江流域及长白山区的广大地区。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部族几经迁徙，进一步分散在东北的广阔地域中。而随着王朝更迭与部族融合，古里甲这个姓也发生了音移，明万历时期就出现了瓜尔佳氏的记载。
而瓜尔佳氏的最初起源地，现在已很难考证，俄罗斯人类学奠基人、通古斯权威学者史禄国（（Sergei Mikhailovich Shirokogorov，С.М. Широкогорова，1887年6月19日－1939年10月19日）说瓜尔佳是“从宁古塔移居各地。有4个分支；舒舒、苏完、可斯可亚和苏阿颜”，瓜尔佳此后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部族数经迁徙而分居在东北各地、以及全国各地包括广州市旗营。史禄国还有一些很有趣的记录，在他的著作《满族的社会组织》一书中记载了满族人对“瓜尔佳氏”这个名字的解释，有一些满族人联想到了一个表示“关厢”的词，还有一些满族人联想到了另一个表示“捣乱、懦弱”的词。
而史禄国本人的另一个调查记录更是天马行空，“瓜尔佳氏”可以翻译为“围绕菜园的水沟”。虽然史禄国先生是人类学的大牛，他也在中国做了不少实地调查，但在瓜尔佳氏的含义这件事上估计还是栽了跟头。在瓜尔佳氏出现的时候，满族先祖和耕田种菜的农耕民族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也绝不会有菜园或者水沟这种东西。由于史禄国先生的解释不得满族人喜欢，他的翻译也就没有影响瓜尔佳氏的变迁。
2017年1月1日，辽宁省沈阳市，努尔哈赤罕王宫遗址正式对外开放。（图片来源：东方IC）
在明万历年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之时，瓜尔佳氏的先祖瓜尔佳·噶哈为萨尔浒城酋长，后来就归附了后金汗努尔哈赤，为努尔哈赤创立后金建功立业，其子嗣中有不少人因军功封侯。其中比较有名的有开国第一功臣、三等信勇公瓜尔佳·费英东额驸、满洲第一勇士、一等公瓜尔佳·鳌拜。瓜尔佳氏一族更是成为满清建立有大功的八大勋旧家庭之一，发展成为后来所谓的满洲八大姓。（严格来讲满洲八大姓不是指八个姓氏，而是指八个家族而已，范围要小得多）。
在满清二百六十七年的统治过程中，瓜尔佳氏还频频与爱新觉罗氏联姻不少，由于母族的显赫地位，瓜尔佳氏的女子在后宫之中不乏皇贵妃、嫡福晋这样的身份。康熙帝有一位敦怡皇贵妃瓜尔佳氏，其二子爱新觉罗胤礽嫡福晋也是瓜尔佳氏。
虽然瓜尔佳氏已经是显赫家族了，但其中也是有鄙视链的！《清稗类钞·门阀类 姓名类》就记载了一件晚清忠臣瓜尔佳·荣禄因为出身不是最尊贵的苏完瓜尔佳而遭鄙视的事情：
“荣禄系出瓜尔佳氏，而瓜尔佳氏以苏完为贵。荣官户部尚书日，遇一都统，展问氏族，则亦瓜尔佳氏，荣曰：‘然则吾等乃同族也。’都统转问有‘苏完’二字否，荣曰：‘无。’都统摇首曰：‘殆非也。’”
这里的苏完指得是地名，以最早居住在苏完地区（今吉林双阳）的最为尊贵，视为根正苗红的嫡传瓜尔佳氏族人。荣禄好不容易当到了正二品的尚书，想和从一品的都统攀个亲戚都还被别人看不上，内心恐怕也是有万匹神兽狂奔而过吧。
瓜尔佳·荣禄
满洲姓氏的汉化
随着清帝退位，满清王朝覆灭，过去高贵的旗人身份一下子从香饽饽变成了烫手山芋。革命早期同盟会的革命口号中“驱除鞑奴”就代表了民国初年排满的一种思潮（“五族共和”要到中华民国建立之后才慢慢流传开了），在这种对满人的排斥和迫害风气之下，就连宗室爱新觉罗的后裔纷纷改姓金（满语中“爱新”为黄金的意思）或肇（来自于爱新觉罗·努尔哈赤的六世祖——爱新觉罗·孟特穆，又名猛哥帖木儿，因携建州女真南迁并克服各种艰难险阻促使建州女真发展壮大而在顺治时期被尊谥为肇祖原皇帝）以避祸，更何况其他满洲八大姓呢？
众多瓜尔佳氏的后人也纷纷改汉字单姓。由于《三国演义》的流行，众多瓜尔佳氏族人用了义薄云天关云长的姓——“关”，刚好又谐音原本瓜尔佳的姓氏。就这样，瓜尔佳氏逐渐退出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关氏。
不过，在历史变迁中也不是所有瓜尔佳氏都改姓了“关”，这也许和当时满人并没有汉人那么强烈的姓氏传承观念。世居苏完地区的瓜尔佳氏改姓了“苏”，世居叶赫地区的部分改姓了“叶”，大学士“荣禄”的后代更是以“荣”为姓，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2017年2月5日，江苏南京，南京总统府景区（中国近代史遗址博物馆）展出五色旗。（图片来源：东方IC）
而之所以满族同胞会全国各地分布，一是民国时期随着人口自由流动，大量满族人从东北南迁，逐渐扩展到全国（关之琳的父亲关山就是出生于辽宁沈阳，抗战胜利后逐步迁到广州又去了香港的。）；二是满清统治时期驻扎在各地的八旗驻防军，比如广州旗营，也从当初被动南下执行戍边军事任务，到繁衍生息融入广州历史之中成为地道南方居民。广州、香港的满族同胞就有不少来源于此。是故南方出现瓜尔佳氏后裔的明星也就不足为奇了。
到了现代，大部分满族同胞都使用了汉姓，不再使用满族姓氏。面对曾经的旗人身份，很多人选择回避或缄口不言，比如大书法家启功先生，全名是爱新觉罗·启功，雍正皇帝第五子和亲王弘昼后裔，从“启”字可以看出来是“溥”字辈的下一代。但老先生一直自称“姓启名功”，不愿意回忆起爱新觉罗的身份。
“我叫启功，字元白，也作元伯，是满洲族人，简称满族人，属正蓝旗。
我既然叫启功，当然就是姓启名功。有的人说您不是姓爱新觉罗名启功吗？别人也愿意这样称他，觉得这是对他的一种恭维。这实际很无聊。事实证明，爱新觉罗如果真的能作为一个姓，它的辱也罢，荣也罢，完全要听政治的摆布，这还有什么好夸耀的呢？何必还抱着它津津乐道呢？这是我从感情上不愿以爱新觉罗为姓的原因。”
2012年7月26日，北京，《纪念启功先生百年诞辰——启功遗墨展》在国家博物馆开幕。（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这种从民国躲避排满潮而开始的改满姓为汉姓的潮流一直延续到现在，所以大部门满族后裔，不管是曾经的八大姓后裔还是普通满族人，都不会刻意强调自己的满族身份。是故我们直到“大院子弟匹配京圈格格”这个段子出现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国民闺女”关晓彤还有这样一层特殊的身份。
作为民族融合最彻底的民族之一，满族可以说是幸运也可以说是不幸。和汉民族的融合使得清王朝延续了二百多年，但融合之后满族自己的语言、文字乃至姓氏都丢失了。时至今日面对海量满文老档，能够读写翻译的人才却远远不足，只能说是一种悲剧了。希望今后大众在提起关晓彤、关之琳这些满族公众人物时，能更多关注到其本职工作的素质，而不是以猎奇心态关注其先祖的贵族身份。
参考资料：
http://www.mdjlib.cn/showdf1.asp?id=9031女真白号之姓、黑号之姓含义小探
《金史·志第三十六》、《金史·国语》 元 脱脱等著
《满族的社会组织》 俄罗斯 史禄国 著
《八旗满洲氏族通谱》 清 弘昼、鄂尔泰、福敏、徐元梦 著
《清稗类钞·门阀类 姓名类》 清 徐珂 著
《钦定满洲源流考》 清 章佳·阿桂 等奉敕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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