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净亭：2017的国产军事电影越来越有“狼性”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何净亭】
演而优则导，古已有之。但上来就啃一块硬骨头，怕是没人比李晨更倔犟更坚韧了。在首执导筒之前，李晨是职业演员，只不过近几年在综艺节目中曝光度过高，让人们忽略了他曾经有很多拿得出手的角色创作。
《空天猎》是李晨的导演处女作。这可不是搞笑段子集或青春伤痛史或喜闻乐见老少咸宜的动作爽片，而是需要大量装备做后盾、CG来支援，甚至军队深度参与的军事题材电影，并且是这类电影中难度最大的空战题材。所以，在最初得知李晨要拍空军故事还兼带境外反恐空中“狗斗”（Dogfight，即以机枪或机炮为主要武器的空战中的近距离格斗或缠斗），就觉得他简直是和风车作战的堂吉诃德。
毕竟，在大银幕上，我空军故事还停留在近十年前的《歼十出击》和再十年前的《冲天飞豹》，乏善可陈一言难尽。而好莱坞的《壮志凌云》（Top Gun）珠玉在前，似乎是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坎。
经反复观影《空天猎》又重温了一遍《壮志凌云》，突然想到，《空天猎》怎么就不能是我们自己的Top Gun呢？！
电影《壮志凌云》截图
拼画面
《空天猎》有毛病吗？当然有。作为一部军事电影，能否带着观众飚肾上腺素，还要有其本身的艺术力和表现力。《空天猎》中有些该“炸裂”的情节，如果换成好莱坞制作，必然会更精彩，但主创们尚把握不力。
比如，影片的几段情节：男主角吴迪“猎空”的歼-10C用超音速音爆震聋反派叛军致其丧失战斗力，因为历史上荷兰空军已对恐怖分子实践了多次，《空天猎》拿来用之也算再现，此时应是吸睛之处，但画面却像二维动画般随随便便处理了一下，没有激起燃点。
“猎空”歼-10C投精确制导炸弹催毁发射中的弹道导弹，并最终给叛军的幻影-2000“做手术”，情节想定也很棒，画面却给出某些文艺片刻意造成的冷静而审视的第三者视角，让观众想看个酣畅淋漓却遇到了国足临门一脚，就差最后靴子落地给个痛快的——如果就弹道导弹如何被炸毁、幻影-2000如何被切来个精确的CG特写，那么观影效果肯定更加震撼。
2017年9月26日，浙江杭州，范冰冰现身杭州某影院为《空天猎》做宣传（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另外，空战最大的看点就是飞行员御风而行、战鹰风驰电掣，《空天猎》中在或是飞行员生死对决中的紧张感或是战机沐浴光影而成的“凌空感”诸元素上，还差了那么点火候。远的不说《壮志凌云》中三代机“雄猫”与米格激烈的“狗斗”，就说最近诺兰导演的《敦刻尔克》，打造了近乎完美的一代战机交缠对决场景，其影片过硬的制作技术，甚至让人忽略了他的叙事盲区。
讲故事
空军已经把《空天猎》作为军种宣传片，不仅在人员和装备上倾尽所能，而且在剧本构思上严格把关。对于最终的观感来说，这在专业性和技术性上有了起码的保证，不会像某些号称是军事片却在细节上被吐槽一地，为之幸；但因为诉求太多，面面俱到，缺乏取舍，又使得故事的重心减弱，进入主题稍慢，节奏上不太明快，为之缺憾。
但除此之外，《空天猎》的创作可谓是戴着枷锁起舞。在严格把控不泄密的情况下，在多方磨合和妥协中，捋顺了一条空军多兵种精英联合跨境反恐解救人质，维护国家利益、捍卫地区和平的情节主线，最大限度的展现了新时期人民空军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
孙子曰：善战者动于九天之上。自人类战争进入机械化战争时代以来，空军这个进攻性极强技术性超强的军种，在很大程度上反映着现代战争的面貌。从机械化向信息化转折过渡的海湾战争也揭示了一条新铁律：空袭与反空袭是现代战争的“主旋律”。诞生于战场的我人民空军自从建立之后浴血奋战，取得过“农村娃训练几十小时便击落美军双料王牌”等等“空中拼刺刀”的辉煌战绩。然而由于承平日久，空军曾被讥讽为“和平鸽”。电影《空天猎》的展演，足以让人们看到我空军在诸多领域取得的一系列长足进步，让人们对这支雷霆劲旅在未来空天战场上能打仗、打胜仗有了信心和把握。
现象级电影《战狼2》中，也有解救境外人质，并动用海军“大杀器”的情节，但严格说来《战狼2》只是一部有军事背景的动作电影。而《空天猎》则是更加纯粹的空军题材军事类型片。同样是演员转行做导演，吴京还是选取了他擅长的动作故事，并在撤侨背景和退役军人之间巧妙而恣意地凸显其个人角色魅力，使得情节更“抓人”，节奏更流畅。
无疑，突出个人英雄主义固然会更加吸引人，而看惯了好莱坞大片的观众又习惯于美式“个人英雄主义”的熏陶。但现代战争讲究的是体系作战，正如《空天猎》中王学圻饰演的陈将军四两拨千斤的台词：“我们用体系作战来战胜他们（反派叛军）。”所以，《空天猎》不惜放缓叙事节奏，也要呈现“网电空间”战诸元素诸环节；且在开篇，主角“猎空”吴迪复盘了我空军战机2014年东海上空用“滚筒”动作成功驱离美帝巡逻机的真实场景，僚机“红岸”称他“你让我想起一部电影……”吴迪也半调侃地打断他“别瞎说，我们是人民空军！”这句台词的潜台词就是：PLA（包括AF）向来是团结一致，摒弃《壮志凌云》显摆的个人英雄主义的。
电影《壮志凌云》截图
又比如在主线跨境反恐作战上，天朝自然不能像美帝那样擅当世界警察，所以即使是救援行动，也要尽量缩小出战规模，力求以最小的代价完成目标。而这就增加了救援本身的难度。因此，在这一点上，《空天猎》没有如某些军迷希望的那般，想当然让天朝军事力量随随便便就投射在境外战场上，而是一切都遵循真实可信的外交逻辑和军事逻辑，耀我军威的同时还不能给居心叵测的人留下口实。这种战略层面的拿捏有度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非同于体制内作品，《空天猎》在军队政工干部身上没有下太多笔墨。但无论是“霸天狼”基地主官凌伟峰办公室里挂着的“军魂”，还是特训教室后高悬的“不忘初心”，抑或是吴迪代表任务组战斗员表决心“如果不能为了人民而战，那还能为了谁”，甚至是陈将军在战前动员坚定地说出“你们是有灵魂、有本事、有血性、有品德的中国军人”，以及语重心长的一声“同志们”，都没有陷入大段的说教窠臼，而恰到好处地提点出“人民军队为人民”的宗旨。
对于男女主角的感情戏也掌控得当。李晨和范冰冰作为职业演员，在影片中的表演交了合格卷，除了几句真情告白，并没有太多你情我爱的戏份，符合中国军人惯常隐忍的情感心路。
而在最较真儿的地方，诸如为何两次出动歼10C而第二次要空中加油（当然有把我已谙熟了空中加油技术秀一秀的考量），为何遂行不同任何要更换不同型号战机（当然有把我主战装备都拉出来秀一秀的考量），为何不祭出能够对敌一招锁喉的四代机歼-20（当然理论上必然可行，但如此电影5分钟就结束了），种种普通观众未必能看出门道的细节上，主创们却也一丝不苟。《航空知识》主编王亚男、《兵器》主编肖宁、@科罗廖夫、@默虹美海军学习小站、歼10试飞员徐勇凌等或资深或专业人士，都对《空天猎》的技术战术细节给出了详尽的解说和由衷肯定，于此不再拾人牙慧。
秀肌肉
如今再看1986年的《壮志凌云》，按时下观点，也就是一部靠“小鲜肉”加秀肌肉的美式主旋律和征兵宣传片，不过是好莱坞电影梦工厂应美海军航空兵出品的“行活儿”，一部水准之作。在战机缠斗之余，电影更多侧重于主角“独行侠”如何摆脱了来自“父的原罪”最终变身为以一敌十的空战皇牌的成长历程——为了衬托当年的“靓汤”的无比耍帅，竟然让致使另一皇牌“冰人”大失方寸的苏联空军米格战机机组，被觉醒了并自我拯救的“独行侠”生生接二连三地击落——“主角光环”既老套，也嚣张。
但影迷和军迷就是对《壮志凌云》念念不忘。这就像是男孩子的初恋，总是带着神圣的致命的晕轮效应，并或多或少受其影响，并不自觉地美化之。
2017年4月10日，诺兰导演在电影《敦刻尔克》的拍摄现场（图片来源：东方IC）
同类型电影，美欧还有几部，分别是后冷战时期的《绝密飞行Stealth》（美国）《空中决斗les Chevaliers du Ciel》（法国）《捕风捉影Зеркальные войны: Отражение первое》（俄罗斯）。故事不过是这般套路：主角双雄并峙，看似针锋相对实则惺惺相惜；演练对抗，在演练过程中受到不明国家/组织的干扰；最后主角英勇无畏技高一筹锁定歼灭。
《捕风捉影》中帅爆了的SU-X战机的敌人，是勾结政府高层的不良军火商；《空中决斗》幻影-2000的敌人，结合911事件，设定反派是用金发美女作诱饵的类“基地”分子；而《绝密飞行》科幻级智能无人机的敌人，先是开着SU-37的俄国人，再是躲藏在阿富汗山洞里的恐怖分子，最后就是永远不听话的朝鲜——呈现出一种非对称对抗的荒谬性。这几部电影的共同之处，都彰显出大国的耀武扬威和“替天行道”。
在《战狼2》热映时，曾有文章提及“帝国意识崛起”。所谓“帝国意识”，并非帝国主义的穷兵黩武——“从电影和文艺作品来说，‘帝国’不承认自己是客体，它把全世界当作自己的主场，而自己也永远是当仁不让的主角，自己的价值观与正义也不容置疑”。与之相对的，诺兰的《敦刻尔克》就如同日不落帝国向世界投下的最后一瞥。
以2008年antiCNN、汶川抗震救灾、举办奥运会等标志性事件以及世界性金融危机为转折，中国就在外部舆论压迫和内部力量积蓄的双重作用下，身不由己步上民族复兴之路。《战狼》系列强势填补了天朝国民承继张骞、陈汤、王玄策以降对“帝国”的共同想象，虽然姗姗来迟，但总算没有缺席。
现场观众对《空天猎》的评价
中国的类型片与西方纯粹的类型片还有区别，包括观念的不同、创作目的不同、社会环境的不同等等，由此给影片创作就带来极大的不同。比如，军事片的几个基本要点：首先，主角大多是孤胆英雄或反英雄，一个人要战胜各种艰难险阻，完成解救众人的任务，主创们会千方百计给主角造成孤身一人的环境，诸如《血战钢锯岭》；其次，主角历程总还得伴随着来自社会的反面力量，或是阴险的上司，或是别有用心的同事，要不就是蓄意策划的阴谋或被遮蔽的真相，主角常常要在外部竞争和内心冲突几条线索上作战，诸如《壮志凌云》。
而我们的军事电影，过去强调的是统帅部的运筹帷幄；强调的是指战员们令行禁止、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表现的是军队的方方面面，各兵种各岗位，哪一个元素都不能少；讲究的是上下级关系高度一致，军民鱼水情，避免出现掣肘的人祸，等等。那么，主角剩下的对手，就只能是一个或一群明确的敌人，这就少了许多类型片的精彩。
但这也是中国特色，创作者有时会感到很无奈，却必须遵循这种特殊的规律。就这一点来说，体制外导演如李晨、吴京敢于啃涉军题材的硬骨头，当值得大加赞许。
电影从来都是技术的产物。军事电影尤其需要成熟的电影制作体系来支撑。近来，“重工业电影”被频频提及，且不论这是不是“假概念”“伪命题”，说明国产电影的创作开始充分关注“讲好中国故事”背后的硬实力。提供了“红岸”梗的《三体》电影折戟沉沙，当为前车之鉴。
由于空军和军工集团的鼎力支持，使得《空天猎》可谓“官方”撑腰的首次展现我在境外动用军事力量甚至武装干涉（褒义）他国的国产军事电影，意味着空军渐已不再秉承初创时期国土防空的建军思想，而是打造贴合影片名字的“空天一体、攻防兼备”“大国重器、扬我军威”；意味着国产军事电影自对越自卫反击战之后一度束手束脚讳莫如深的一切，现在似乎都不存在创作禁区了。
某种程度上说，《空天猎》除了表现力上还有些生涩，其在国产军事电影史上的意义，应绝对不亚于《壮志凌云》。“战狼”特战旅和“霸天狼”基地，“狼”的意象频频出现，也象征中国军力在综合国力大幅提升之后的蓄势待发，在文艺作品中适时贴合了天朝观众“大国民”的心理预期，并在题材创作上打出自信的漂亮的组合拳。
接下来还有一部同类型的《红海行动》，仍然取材当下大热的撤侨行动。香港导演林超贤《湄公河行动》佳作在前，应该会在他擅长的节奏感和场面调度上，对军事类型片的积累和创新有所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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