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万程：当中国人伸出援手时，日本政府正砍下屠刀-胡海阳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胡万程】

安倍政权上台以来，日本右翼一直蠢蠢欲动：先是在教科书里篡改南京大屠杀历史，接着又把德国纳粹头目希特勒的自传《我的奋斗》内容用作教材，而在今年4月21日，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以“内阁总理大臣安倍晋三”的名义向靖国神社供奉了名为“真榊”的贡品。

这些举动都让人担忧日本军国主义的复苏。然而抛开这些眼皮底下的热点，今天我要说的是一件很多人都没有关注到的事情。

让我们先把视线转回到94年前。1923年9月1日上午，日本关东地区发生了里氏规模高达7.9级的地震。地震对东京、横滨这两个大城市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尤其加上地震引起的火灾等二次灾害，共有超过14万人遇难，建筑物总计破坏栋数超过50万以上。

彼时，中国刚刚被迫与日本签订不平等条约《二十一条》，看到邻国遭受如此天灾，还对日本咬牙切齿的中国人，本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人道主义精神，对日本展开了全国范围内的大规模援助，包括温州在内的不少中小城镇也建立了赈济日灾团体。日本轮船甚至直达温州，运载木炭、大米、蔬菜、鲜蛋等物品。然而沉浸在赈灾援日热情里的中国人，当然不会想到，就在这个他们一心一意伸出援手的国家里，大批的朝鲜人与中国同胞们正在遭受极其惨烈的屠杀。

中国红十字会赴日救护队回国时与东京赤十字社人员合影

这是《绝版甲午：从海外史料揭秘中日战争》的一部分。而就在今年4月中旬，这段在日本土地上发生的针对朝鲜和华人族群的大规模屠杀事件，被日本政府从内阁府辖下中央防灾会议小组编写的《灾害教训报告书》中删除了，给出的原因是经常被投诉，争议性过大。这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历史事件，缘何在日本社会争议过大？日本到底是因为什么争议而删去报告内容的？

让我们重新回看这场被称为“海外华人史上的第三次大屠杀”（第一次为1603年西班牙人对菲律宾华人的屠杀，第二次为1704年荷兰人在印尼对华人的屠杀）。关东大地震过后，由于灾区的电力、水力、交通、通讯系统完全瘫痪，信息隔绝，沟通不畅，灾区人心惶惶，一时间谣言四起，比如“富士火山喷发”、“名古屋整城燃烧殆尽”、“首相被暗杀了”、“伊豆群岛全岛沉没”，这些看似十分荒唐的流言，竟然堂而皇之地登载到了当时的众多报纸上，依托大众媒体的公信力，在当时蛊惑了无数灾民。而在这些流言中，影响最大的，莫过于关于朝鲜人的谣言新闻。

地震中报纸上的谣言新闻

与灾害相伴的消息中，慢慢开始出现了与政治相关的谣言。从最开始的“被日本统治的朝鲜人要趁机复仇了”“社会主义恐怖分子越狱，要趁机报复社会了”，随后谣言越传越玄，产生了“灾后产生的大范围火灾都是朝鲜人放的”，“朝鲜人抢劫，杀人，强奸，井水投毒，在灾区无恶不作”“朝鲜人团伙在灾区屠杀日本灾民”，最后甚至出现了“关东地震是由于朝鲜人在伊豆大岛上引爆炸弹造成的”等说法。三人成虎，加上大众媒体的加持，以及背后公权力的介入，灾区的普通日本民众对这样的谣言深信不疑，继而面对朝鲜人时变得无比仇恨且失去理智，一心只想报复，于是一场比自然灾害更加恐怖的种族大屠杀开始了。

《读卖新闻》上称朝鲜人趁乱烧杀抢掠，侮辱妇人，无恶不作

报纸上称朝鲜人与社会主义分子向自来水投毒

震后第三天，9月3日，东京和神奈川开始实行戒严，政府通过紧急敕令向全国发送了“朝鲜人在各地放火，欲达到其不逞之目的”，自此“不逞鲜人”（不法的朝鲜人）成为了军队和警察大肆逮捕的对象。同时，政府还号召市民提高警惕，各地组织了以退伍军人与地方青年组织为主体的“自卫团”。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自卫团，用军刀、竹枪等冷兵器武装起来，四处围捕朝鲜人。由于警察机构采取放任甚至默许的态度，这些自卫队抓到朝鲜人就杀，手段极其残忍。

灾后的一些地方属于无法无天地带，日本的流氓与黑社会也开始加入了这场屠杀中，他们逢人就问“十五円五十銭と言ってみろ”（你说一下，十五元五十钱），“君が代を歌ってみろ”（来唱一下日本国歌君之代）。由于朝鲜人的语言发音系统里没有区分日语中清音和浊音，所以原本的十五元五十钱（JUGOENGOJUSEN），朝鲜人会说成CHUGOENKOJUSEN。这些发音出错的、不会唱国歌的人，就被看作是“作乱的朝鲜人”，男的被劫杀，女的被奸杀。由于尸体大多被毁尸灭迹，使得日本官方的统计只有200多人被杀害，实际推算约有6000-10000名在日朝鲜人被屠杀。

内阁发布的关于“因朝鲜人作乱实行戒严”的敕令

在屠杀朝鲜人的同时，华人族群也惨遭波及。一部分因为日语发音与不会唱国歌而被当作是朝鲜人给“误杀”，更大一部分则是，某些自卫团赤裸裸地趁着屠杀的动乱，抢劫和强奸在势单力薄的外国人，并为了掩盖罪行而将他们杀害。当时，很多浙江温州人在日本打工，这些华工聚集的地方比如东京的大岛町就被一圈拿着斧头、铁钩、竹枪、砍刀的自卫队员包围，光是这一个地方就有200多名华工被杀害。据不完全统计，约有700多名中国人在这次屠杀事件中遇害。

当时在日本的华工领袖王希天，听到了有中国人被杀害的消息，连忙跑到大岛町想去弄清真相，结果就被军警抓住，因为担心王希天向中国国内泄露屠杀事件，于是也把王希天给杀害了。同年11月份，因为王希天去调查之后就下落不明，当时的北洋政府派调查团来日本调查，当时的外务省采取了隐瞒策略，导致此事调查一直进展不顺，直到二战结束后，日本老兵证明了王希天是被杀害的。

位于温州的义士王希天君纪念碑暨温处旅日蒙难华工纪念碑

为何灾后出现了这样的谣言，并在灾区大肆流传，无论政府人员还是平民都参加到了这场对于外国人的杀戮之中呢？这和当时日本的社会环境有很大关系。

1910年，日本正式吞灭朝鲜，开始对朝鲜半岛进行殖民统治，并把朝鲜人划为二等公民。这样殖民了七八年后，一战结束的巴黎和会上，时任美国总统的威尔逊提出了十四点和平原则，其中包括反殖民的民族自决原则。这直接鼓舞了全世界的朝鲜人，朝鲜人迫切希望摆脱日本人的奴役，实现民族自觉。

1919年，致力于朝鲜独立的高宗突然死亡，广大朝鲜民众认定高宗是被日本人毒死的，朝鲜全国群情激愤，纷纷酝酿大规模的抗议示威，并起草了《独立宣言书》，要求国际社会帮助朝鲜独立。1919年3月1日，朝鲜爆发全国范围的示威游行，仅仅是京城就有30万人走上街头高呼“独立万岁”。从这一天开始，朝鲜半岛有超过200万以上的群众参加了上千起反日游行与武装起义，史称“三一运动”。时至今日，朝鲜每年在“三一节”还会举行纪念活动，把这场运动看作是一次民族解放运动。

2017年3月1日，韩国首尔，“三·一独立运动”纪念日当天，活动家扮成二战时期的日本士兵，重现“三·一独立运动”场景

但是这场运动遭到了当时殖民朝鲜的日本军队的残酷武力镇压。据不完全统计，从3月1日到5月31日，共有超过7000名朝鲜人被杀死，15000人以上受伤，4万人以上被逮捕。虽然日本政府勉强镇压了“三一运动”，但是由于日本军队在镇压过程中犯下了很多诸如集体屠杀平民、焚烧教堂的罪行，导致朝鲜社会充满了仇日情绪。日本人自身也明白这一点，对于朝鲜人的报复十分恐惧。

同时，20世纪10年代-20年代，日本社会诞生了“大正民主”思潮，社会上涌现了很多“尊重邻国自治”“对邻国政治不干涉”“日苏友好”之类的开明学说，社会上的民权运动、女性运动、工人运动也蓬勃发展，共产主义思想开始影响日本社会。当时的日本政府上层，担心未来朝鲜人与共产主义会影响到整个社会的稳定，同时想转移政府救灾不利的视线，于是在灾后捏造了关于朝鲜人与共产主义分子搞破坏的谣言，趁机在日本社会除掉上层认为的“安全隐患”。

这些关东大地震中针对朝鲜人、华人的屠杀事件，在日本历史学界向来是被全面承认的事件，无论是自由学派，还是保守学派，可以说在证据确凿的史料面前，没有任何历史学者予以否认，连最为保守的育鹏出版社编纂的中学教科书，也对此供认不讳。在2008年，日本内阁下中央防灾会议专门调查委员会编纂的《1923关东大地震报告书》上，明确记载了“这是一场军队、警察、市民都参与的屠杀事件”，“在日本的灾害历史上是最恶劣的一次事件”。可以说，原本这件事毫无洗地的可能性。

但是近年，自从安倍当上首相后，日本政界、经济界、文化界的保守主义色彩明显越来越重，宣扬“南京大屠杀是编造的！”“关东大地震屠杀事件是编造的！”“日本人是中了中国的阴谋才卷入二战”这类毫无根据、荒唐可笑的言辞，在社会上越发频繁地进入了大众视野里。

2009年，由右翼小说家工藤美代子执笔，产经新闻社出版了《关东大地震・屠杀朝鲜人事件的真相》。在这本书里，工藤极力为当时的日本政府开脱，举证朝鲜恐怖分子的确有在日本犯罪，自卫队对于朝鲜人的杀害行为属于正当防卫等等。其书通过一系列对于老兵的采访，证据的搜集，以及作者的脑补内容成书，可以说史料虽然完全经不起推敲，但是却写的有故事性，自成逻辑，在网上成为了众多右翼分子否认关东大地震屠杀的素材库。

工藤美代子的《关东大地震・屠杀朝鲜人事件的真相》

2014年，同为右翼小说家的加藤康男也出版了一部《关东大地震不存在屠杀事件》的书，在工藤书的基础上，又加了一些旁门左道的“证据”，比如不列举“富士山要喷发了”“名古屋全部烧毁”之类的报纸新闻，单单列举“朝鲜人犯罪”的报纸新闻，以证明朝鲜人的确是先犯罪才会被自卫队杀害的正当性。

这些在证据上粗制滥造的小说，虽然在史学界没有一点影响力，但却符合了很多保守主义者，民族主义者以及右翼分子的需求。在Youtube上搜一下关于“关东大地震”的关键词，其中置顶的视频基本上全是基于这两本书内容，对日本屠杀的洗地视频。日本近几年网上右翼势力的言论以及存在感是空前的，很难说不会对那些涉世未深的未成年人有影响。毕竟，这是个拥有名校校长是首相夫人的右翼幼儿园的国家。

搜索关键词，Youtube前几位视频全部是“开脱屠杀”的内容

正是由于右翼分子对于内阁府登在主页上的《灾害教训报告书》里的屠杀内容不满，于是在七年间，不断地向网站抗议。终于在这个月，网站负责人不堪压力，表示批判声音太大，不得不撤下。

曾经被评为“在日本灾害历史上是最恶劣的一次事件”，却在政府的《灾害教训报告书》上找不到踪影，并且用的理由是国内异见分子的抗议。作为国家，这是一种非正视历史，逃避历史责任，缺乏国际正义的一种行为。结合1月份名古屋市长否认“南京大屠杀”，4月份日本跨党派国会议员集体参拜靖国神社等事件，我们可以认为日本政府无论是人员组成，还是行事做法，右倾现象都相当严重。在东亚形势紧张的今天，如果国与国之间再次发生战事，一个不承认历史罪行的国家，即使现在仍然有和平宪法与美国挟制它，一旦有了机会，可以预想的是，它会不可避免地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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