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枫：再谈中国海军的下饺子问题——反潜篇

【文/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在下饺子的热潮中，另一个重点较少看到提起，实际上应该得到极大的重视，这就是核动力攻击潜艇。航母或许是最拉风的，但核潜艇才是真正干活的。核潜艇具有天然的隐蔽性，还有持续高航速的优点。事实上，在核动力巡洋舰和驱逐舰退役之后，世界上全核舰队不再存在，现在只有核潜艇可以30节持续高速全球机动。核动力航母在理论上也可以30接航速持续机动，但实际上护航舰队和补给船队跟不上，不可能保持这样的高速。核潜艇的潜射鱼雷、反舰导弹的威力自不待言，陆攻巡航导弹还使得本来只能用于海战的核潜艇成为准战略打击平台，极大地增加了国家的战略打击选择余地，使得核潜艇越发重要。

核潜艇的另一个作用是全球监视。打航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要知道航母在哪里。现在卫星侦察发达了，但卫星侦察对于机动目标的监视还是很欠缺，高分辨率的全球凝视卫星侦察现在还做不到，低轨道卫星有侦察窗口和目标丢失问题，用核潜艇跟踪就是有效的办法。但核潜艇最主要的跟踪目标还是对手的核潜艇，尤其是战略导弹核潜艇，这是对手海基核力量的核心，事关中国存亡。唯一可靠的跟踪方法就是从基地出动就开始全程跟踪，这也是美苏之间的常规做法。有可能的话，对于对手的核动力攻击潜艇也应该全程跟踪，争取主动。

作为航母编队的一员，核潜艇也是护航和反潜的干将。与在明处的水面护航战舰不同，核潜艇可以全程潜航护航，隐蔽地以潜反潜，而且没有被迫间隙上浮充电而丢失目标的问题。核潜艇的持续高航速还可以用于穿梭跃进地搜索，在扩大反潜圈的同时，还保证可以跟上航母编队。

上述核潜艇实际上特指核动力攻击潜艇，与此相关的当然就是战略导弹核潜艇，这是中国海基核力量的核心，在尚且缺乏核轰炸机的情况下，对陆基核力量是至关重要的补充。韩国“萨德”成为监视中国洲际导弹的前沿阵地，在这种情况下，以南海甚至大洋为基地的海基核力量就具有更加重要的意义。

战略导弹核潜艇的一个变型是巡航导弹潜艇，利用巨大的空间和载弹量，大量搭载巡航导弹，成为水下的武库舰，可以对敌国海岸和深远内陆目标发动猛烈的准战略打击。在当前的朝鲜危机中，特朗普说他的潜艇比航母更厉害，指的就是“俄亥俄”级战略导弹核潜艇改装的巡航导弹核潜艇，每艘可装载154枚“战斧”巡航导弹。“伯克”级驱逐舰垂发系统的最大载弹量达到96枚，但很多要用于事关舰队安全的防空导弹和反潜导弹，能用于对地打击的巡航导弹的发射筒实际上不多。

常规潜艇自然有其作用，但常规潜艇的水下潜航速度较低，潜航时间更是较短，实际上比具有自航能力的水雷强不了太多，适合打伏击（包括反舰和反潜伏击），但不适合大洋巡猎和追击，也跟不上舰队行动，难以用作舰队护航。常规潜艇的吨位也受到限制，难以携带大量武器，形成有意义的准战略打击力量。常规潜艇用作商船队护航当然还是可以的，但那太大材小用了。

核潜艇国家基本上都放弃常规潜艇。美国如此，法国如此，英国在短暂装备4艘“支持者”级后，也全核了。苏联是一个例外，这是由于苏联特殊的地理条件。黑海和波罗的海实际上是内陆海，不仅海域狭窄、水深较浅，而且受出海口和国际条约制约，不便核潜艇进出，只能用常规动力潜艇在本海域作战。苏联发展常规动力潜艇还有军援政治的考虑。苏联的核潜艇都部署在北海和太平洋舰队。

中国的第一艘核潜艇在70年代就下水了，但在很长时间里，核潜艇只是解决了有无问题，潜艇主力是常规动力的。这是历史上技术条件和经济条件限制的结果。但中国只有沿海，没有内陆海，第一岛链与博斯普鲁斯-达达尼尔-直布罗陀海峡和丹麦海峡（指波罗的海与北海之间的三个海峡，不是格陵兰与冰岛之间的海峡）不可相提并论，就是南海也与黑海、波罗的海完全不可比。全核化实际上正是突破第一岛链所需要的。常规潜艇AIP化可显著增加潜航时间，但主要还是低速潜航，与核潜艇的高速远程隐蔽突破能力不可相提并论。

世界上最小的核潜艇，法国红宝石级

如果换一个思路，利用功率要求与航速基本上成立方关系的特点，航速要求有所降低，以达到功率要求较大降低的话，可望以较低的技术难度和成本达到大部分核潜艇的功效。比如最高航速要求减半的话，最大功率要求将锐减到1/8；如果功率减半，则最大航速只降低约20%，比如从30节降低到24节。这样，用电力推进，减功率的核反应堆和储能技术相结合，核动力推进不仅可以达到无限航程，持续的水下巡航速度依然相当可观，远远超过AIP的水下巡航速度，速度降低一点还有剩余能量充电，在需要时用电池能量辅助短时间的冲刺以加速战术占位和转移。这样的“准核潜艇”的战斗力远远超过AIP潜艇，虽然在长时间高速潜航方面不可能取代真正的核潜艇，但可能在成本上能显著降低。减功率反应堆也容易做到全自然循环，降低噪声。

即使全核化大方向确定，核潜艇与核潜艇还不一样，从2600吨级的法国“红宝石”级到13000吨级的俄罗斯“亚森”级，都是核潜艇，能力天差地远。对于中国来说，核潜艇与驱逐舰和航母一样，宜大不宜小。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用上马、中马、下马做比方，追求高端能力的上马实际上才是最经济的做法。如果受到负担能力限制，可以考虑用核电的“准核潜艇”补充，但不宜继续以大力气扩充常规动力潜艇力量。中国的常规动力潜艇也有军售政治的考虑，但潜艇发展只能以中国海军的需要为优先，而不是反过来。

俄罗斯亚森级攻击型核潜艇，其满载排水量的零头甚至比红宝石级还要大

人们对航母的关注是可以理解的，但核潜艇的技术要求或许更高。核潜艇不光要能一口气潜航全世界，还要具有高航速，最难的还是安静，而可靠性是这一切的基础。外电对中国核潜艇噪声水平的描述难说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虚构的，但中国核潜艇在很长时间里并不是对手海军睡不着觉的主要原因，或许说明一点问题。近日有消息透露，中国已经攻克核潜艇反应堆自然循环的技术难关，并已经在093、094级上得到应用，噪声水平有显著降低。这是大好事。西方报导，更先进的095已经在建造之中。如果属实，这应该是中国反应堆降噪取得进一步成就的结果。中国核潜艇或许已经处于大发展的前夜了。

中国在航母技术上正在入门，在核潜艇方面的进展还缺乏更多的公开报道。如果说航母与核潜艇是海军力量的铁锤和尖刀，那水面战舰就是粘合剂，把海军的整体实力凝聚成一体，三位一体，缺一不可。但中国海军现在的造舰偏颇了。航母建造尚且慎重，走一步看一步，核潜艇方面就缺乏着墨。保密不能解释全部问题。另一方面，水面战舰的建造可谓大手笔。这当然有各种考虑，但单打一的水面舰队是失衡的，大造水面战舰并不能替代核潜艇的缺失。

并排停放的056级护卫舰，拍摄：飞扬军事网友 溜达

当前下饺子的主力是056级，这是中国海军作为数量巨大的037级等护卫艇、猎潜艇的替代而建造的。相比于037，056的火力、吨位、适航性、航程已经显著超过，数量也相应减少。问题出在056的任务定位。主权巡逻、护渔、反海盗这些应该是海警的任务，不是海军的任务。用海军执行海警任务就像把野战军当做派出所使用一样不合理。海警船艇可以考虑进一步增加吨位，加强适航性、自持力和直升机搭载能力，但弱化反舰、反潜、防空要求，还可以降低航速要求，用民标建造，降低成本。海警船艇本来就是用于执法而不是作战的，抗战损性不是主要考虑，用本身速度死追违法分子也是笨办法，用网络化（包括海空）拦截更加有效，前方友船可以协助堵截，另外，什么高速小艇都不可能跑过直升机。

056的反潜能力也不宜高估。反潜有巡猎和屏护两大类。巡猎在主动搜寻、伏击、追击中歼灭敌人潜艇，潜艇（尤其是核潜艇）是巡猎的最好平台，即使用于航母或者战略导弹核潜艇的护航，攻击核潜艇也经常是主动前出巡猎，而不是被动地伴随被保护目标。巡猎需要对潜探测距离远，否则就成出演《三岔口》了。由于海面波浪噪声的影响，潜艇的水声条件天然比水面舰艇更好。潜艇还适合利用不同的水温层和水声汇聚区，进一步改善声纳探测条件。水面舰艇的变深声纳也能利用水温层和水生汇聚区现象，但尺寸无法与潜艇艇壳声纳无法相比，灵敏度和信噪比因此无法相比。航空反潜也主要是巡猎形式的，用大量撒布主动与被动声纳浮标和三角测向，来确定搜索区域内敌人潜艇的踪迹。航空反潜的响应速度和覆盖范围是水面反潜不可能相比的。

反潜屏护则主要由水面反潜舰艇执行，这是舰队与船队反潜的主要形式，以驱赶敌人潜艇、保护目标舰船为主，并不强调主动前出搜索，也只有在敌人潜艇已经逼近、对护航目标产生威胁的时候才进行追击。由于主要是守株待兔，水面反潜探测距离短、覆盖范围小就不是问题，能全时全程陪伴护航则成为显著优点。

由于水面反潜的基本局限，056无法用于有效的远程巡猎，较低的航速连追上持续潜航速度超过30节的核潜艇都做不到，更谈不上有效反潜了。056有可供轻型直升机起降的平台，但这只对距离直升机基地或者母舰不远的时候才有用，056并不具备独立行动中的可持续直升机反潜能力。据说056A反潜型装备了先进的拖曳声纳和主被动变深声纳，但反潜探测距离也就几十公里，这还是在理想条件（低速、平静海况、较深的海底）下。中国的海岸线那么长，海域那么宽广，靠这些“反潜气泡”覆盖，只能是百孔千疮。即使针对潜航速度和潜航时间更加有限的常规潜艇，除非已经发现就近的目标、可以一追到底，056的探测距离局限也决定了只能以护航反潜和要地反潜为主。

要地反潜主要是在基地和港湾附近，还有海峡和主要水道的关键点。这是被动的做法，与广布哨卡、派出民兵巡逻队来遏制特种部队渗入一样，意义不比象征性强多少。特种部队要是拿哨卡一筹莫展，或者被民兵巡逻队追杀得落花流水，那根本就是土匪还乡团，不是什么特种部队了。

由于航速局限，056的护航只能针对商船队和低速舰队（如登陆舰队），而且只能在沿海使用，不宜为高速远洋舰队（如航母编队或者水面作战群）护航。针对台海和周边还有用，但对蓝水海军的贡献有限。就低速近海船舰护航而言，随便什么武装舰船都能到中国沿海来武装骚扰的时代早就过去了，056与濒海战斗舰对打只可能存在于一些人的想象中，美国海军没有愚蠢到在把中国海军主力打光之前就派濒海战斗舰到中国沿海来执行作战任务，就像中国海军不可能派056到美国沿海去反潜巡逻一样。同理，056作为二线防御的作用也是有限的。056的反舰防空能力有限，一线强大得多的战舰都没有拦截住的敌舰，056是没有多少办法的，就像不能指望区小队、县大队挡住突入纵深的敌人装甲纵队一样。

成群的22型导弹艇

把056作为低烈度冲突的主力也是似是而非的。就中国周边海洋的具体情况而言，低烈度冲突主要体现在主权巡逻、护渔、护油上。如果没有域外大国介入的因素，有海军为后盾的海警是最合适的处理平台，既体现主权国家执法与准军事的定位，利于控制冲突，也不怕升级。有域外大国介入的话，就更是没有低烈度什么事了。

在打造蓝水海军的时代大力建造056，和在精兵时代大力打造民兵、地方警备部队是一样的思路，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毕竟是向后看的，而不是向前看的。中国海军的短视不是没有先例的，80多艘022级双体导弹艇就是前车之鉴，很多艇龄才十来年，已经因为海洋战场环境的根本改变而处于封存状态了。现在建造的战舰要考虑的是未来几十年的需求，而不是过去曾经有效的需求。

另一个与向前看有关的是054A。一般认为054A是很成功的设计，用护卫舰的吨位实现了驱逐舰的战力。但应该注意的是，这是指“第二流”的俄罗斯“现代”级、中国167号、052B级这样的驱逐舰，而不是“第一流”的中国052C级、052D级、英国45型、美国”伯克”级这样的驱逐舰。054A无疑是适合现在需要的，但对于未来应用也是有局限的。作为4000多吨的中型战舰，054A配备了新型垂发，可发射海红旗16防空导弹和鱼8反潜导弹，但功亏一篑，没有一步到位，配备通用垂发，那样就可以发射尺寸和重量更大因而性能更高的导弹，包括远程巡航导弹。

作为网络化战场的一员，054A不一定要配备强大的相控阵雷达，但没有通用垂发意味着不能得益于强大的A射B导，无法参加远程的海上陆攻，无法得益于紧凑包装的一筒四弹。再配备相控阵雷达的话，054A不仅可以成为重型高性能导弹的发射平台，还可以成为次级或者前沿指挥节点，在有利位置调用其他舰船的导弹火力，那样作用就更大了。由于吨位限制，大型相控阵雷达可能会过度提高重心，损害稳性，但减小的相控阵雷达还是可以做到的。

054A由于最大航速的限制而不宜作为航母编队的护航，作为水面战斗群的成员都要拖累速度更快的驱逐舰。054A的直升机甲板是为直-9设计的，偏短，难以搭载更大也更有效的直-20，这可能成为增强反潜能力甚至未来搭载无人机的障碍。事实上，052D可能都有同样的问题。

不以中型护卫舰为中国海军建设重点之一不是好高骛远。直到最近，美国海军是一直装备护卫舰的，但美国海军有战时为北大西洋和北太平洋增援船队护航的任务。在战时向欧洲和日本、韩国迅速增援是美国全球战略计划的核心元素之一。高烈度战争才是美国护卫舰的主要任务。相比之下，护卫舰从来不是美国航母战斗群的主要护航力量，护卫舰用作低烈度冲突也只是顺手好用而已。冷战结束后，美国的战略判断改变了，驰援欧洲和日本的必要性极大降低，因此护卫舰不再有用武之地，在“佩里”级之后没有继续建造护卫舰。濒海战斗舰是完全不同的思路，是对世界力量对比和海军技术发展根本误判的结果。濒海战斗舰依然有用，实际上是索马里护航的理想装备，但美国海军后悔了，因为濒海战斗舰在最关键的（尤其是对中国的）高烈度战争中难以发挥作用，现在的一切战术研究都是在亡羊补牢，试图给已经投入的巨资找点事干。

中国不需要走这样的弯路。中国的沿海海运当然对国民经济十分重要，但中国的国内运输主力是陆路运输。再则，到了沿海海运都受到严重威胁了，中国的海空主力已经被打得差不多了，再多的056也是没法扭转这个局面的。

美国海军正在研究护卫舰的问题，最现成的方案是从两型濒海战斗舰改型，但出于舰体空间和成本控制考虑，不要求装备垂发，只要求装备16管反舰导弹，因此受到国会和外界的强烈质疑。洛克希德声称可以加长舰体以容纳垂发，但没有说明是Mk41那样的通用垂发还是Mk48那样的紧凑垂发，后者比054A的垂发还要受局限。奥斯塔尔则不顾美国海军的建议，直接在舰桥两侧设计了8+8的Mk41垂发，战斗力远远超过洛克希德方案。但美国国会邀请的专家咨询则建议直接跳出濒海战斗舰的限制，全新设计更大的护卫舰，以配备通用垂发为基本特色。当然，现在这些都还在纸面上。

回到054A，以后或许会有054B，如果舰体深度足够，适合改装通用垂发，配合雷达和作战系统的升级，就在战斗力上有一个阶跃，但这依然不改变054A已经生米煮成熟饭的问题。在理想情况下，新建战舰应该以052D取代054A的位置，驱逐舰的主力由055承担，结合超级航母和大吨位核潜艇，打造精锐的、面向未来30年和更加长远的蓝水海军。

过去中国在追赶，能赶上西方中等水平就不容易了。现在中国的起点高了，不仅要赶上西方先进水平，还要在今后很长时间里保持领先。中国要有这个眼界和手笔。如何保持在未来继续领先？这就要求走到前沿、跨越前沿、引领潮流了，光跟风和向后看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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