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先生喜跪拜行于私域应止于私域

当受礼者稳坐太师椅或至尊王座之后，跪拜就再已不是什么良善之俗了，而彻底异化成了一种彰显身份阶级、尊卑关系的文化符号。

湖北作家野夫先生收徒接受跪拜一事，这两天成为新闻；野夫还专文解释为何要求徒弟对其行跪拜之礼，更让此事难以消停。野夫的文章我认真拜读了，理直气壮，辞章亦好，绝非他自嘲的“烂文章”。但文笔好，不代表义理就无懈可击，其观点还是可以商榷的。

野夫先生写道：“我也渐渐老去，也想把平生经验和教训，三观和主张，手艺和本事，一代代薪火相传下去。我这跪来的一点学问，你也得跪着接过去。不为别的，为个对历代前辈和先烈的尊重。”有些学问和做人道理，确实也有私相授受之必要，但非得跪受跪传不可，却是说不过去的。

孔子讲学时大家席地而坐，其实就是跪坐——两膝着地，臀部坐于后脚跟之上，不就是后来的跪么？但是唐宋以降，高脚桌椅被引进中原，席地之跪变成了悬足而坐，知识与学问的传授无须“跪来跪去”，所谓“对历代前辈和先烈的尊重”，也不需要再用跪传承了。

当然，我理解野夫先生之跪指一种礼，即所谓“民间私学，私相授受，行个跪拜礼，是仪式，是良俗”。但天下之礼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跪拜固然是一个仪式，却未必是良俗。

先秦乃至秦汉之时，席地而坐的人们接待宾客，无论致意还是致谢，本身就是跪着的；只是为了表示尊敬，往往会自然而然地伸直上半身，即“引身而起”，使臀部抬离脚后跟，并顺势俯身而下，于是“跪坐”就变成了“跪拜”，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礼”。

在没有桌椅的时代，跪拜是基于平等关系的礼仪，是互动之礼，绝非后来演化而成的君臣贵贱之礼、上下尊卑之礼。但当受礼者稳坐太师椅或至尊王座之后，跪拜就再已不是什么良善之俗了，而彻底异化成了一种彰显身份阶级、尊卑关系的文化符号。尔后，封建等级制度日益森严，跪拜之礼逐渐制度化、繁杂化；及至清代，专制主义达到极致，跪拜之俗竟孳衍至全民。

是故，中华民国成立之初，南京临时政府发布文告，改革旧俗，保障民权，废止跪拜。尔后，北洋政府更正式颁布礼制：男子礼节脱帽鞠躬，大礼三鞠躬，常礼一鞠躬，寻常相对，只用脱帽礼；女子不脱帽，专行鞠躬礼。当然，这些规定都主要行于官员之间、官民之间，对民众在私人场合仍从旧礼，政府不加干涉，也没法干涉，这其中自然包括野夫先生所说“民间私学，私相授受”场合。

不过，私人场合之礼，毕竟只是行于私域而止于私域，公开传播乃至“兼答天下”就不大适宜了。这其实也是舆论不放过赵本山、郭德纲等人类似行为的主要原因之一，也是此番舆论要跟野夫先生过不去的根本原因。无论如何，野夫是一位享有盛名的公众人物，公众人物的表率意义有多大不用说，大家（包括野夫本人）都知道。(朱达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