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作为一个围棋迷，2016年时常不由自主幸福地微笑

【文/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陈经】

自从看围棋比赛以来，没有哪年像2016年这样精彩。

年初的梦百合杯决赛由柯洁对李世石，直接从2015年12月30日与31开打。由于赛前柯洁极不寻常地放出了“李世石只有5%胜机，传奇是时候谢幕了”的豪言，这次决赛引发了极大的关注。2015年正式比赛执白不败的柯洁，首盘就被李世石破了执白不败的金身。第二盘李世石在几乎胜定的情况下忽然中邪一样连出恶手被翻盘。双方带着1：1的比分进入了2016年。

2016年1月2号与4号，双方各胜一盘，2：2。1月5号的决胜局比赛创造了世界围棋比赛观看转播人数的纪录。柯洁官子阶段几乎胜定，在打劫中不慎中了李世石的小飞刀损了4、5目，形势一下紧张起来。

下到最后李世石本有机会半目获胜，出于本能按目数收官，让柯洁多了十个劫材，使得柯洁有机会用中国规则特有的“沾劫收后”强行收单官，以最惊险的办法获胜。整场决赛看点极多，戏剧性的过程让围观群众心情起伏激荡，是多年来没有过的盛况，比赛主力办Mily梦百合公司获益非浅。

惊险获胜的柯洁仿佛天命所归一般，从2015年初百灵杯3：2战胜邱峻开始一统世界棋坛。2015年11月，柯洁2：0胜时越夺得三星杯，在中国众多一冠青年高手中脱颖而出。梦百合杯3：2战胜李世石后，柯洁一年内夺得了三个世界冠军，一举成为众望所归的世界围棋第一高手。

年仅18岁的柯洁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纪录，让人万分期待，希望他能成为李昌镐那样创造一个时代的大天才。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么精彩的五番棋决赛只是2016年围棋故事的开端。

1月28日，谷歌公司在顶级科学期刊《自然》上发表的文章刊出，公布了人工智能程序AlphaGo以5：0战胜欧洲冠军樊麾二段的五盘棋谱，并宣布一百万美元奖金挑战过去十年成绩最好的人类棋手代表李世石。这引起了围棋界与社会各界的极大兴趣，对这次比赛的胜负预测迅速分成两个阵营。

懂围棋的职业棋手与棋迷都羡慕李世石的好运气，过去的人工智能程序不堪一击，AlphaGo五盘棋谱显示的水平也不算高，百万美元奖金真是天上掉下来一样。一些对围棋不熟的IT与人工智能爱好者，却出于对科技进步的信心，认为机器将5：0获胜。

3月9号到15号的五盘人机大战，可以说是历史上关注度最高的一次围棋比赛。直播的平台远远多于之前任何围棋比赛，以至于职业棋手都变得抢手了。AlphaGo不仅以4：1获胜，它富有创新性的着法，对职业棋手的围棋观念造成了灵魂冲击。AlphaGo的一些着法，如小目托退定式后续的尖刺，对无忧角的碰，五路尖冲，被职业棋手们模仿成为流行下法。

但是，李世石也在第四局中下出“神之一手”，引发了AlphaGo的程序混乱，下出了一系列崩溃般的难看着手。这也让人们发现，基于MCTS（蒙特卡洛树形搜索）以及深度学习模拟人类直觉的围棋AI程序，在开放式打劫相关的复杂局面存在内在的难以解决的问题，围棋AI并没有彻底战胜人类。这一败局甚至入选了年底的“十大人工智能失败事件”。

我是资深围棋迷，本职工作就是算法研发，之前就一直关注围棋AI的发展。这次在观察者网写了系列文章仔细跟踪分析了AlphaGo的棋局，从算法与围棋技术的角度，进行了细致的“棋机结合”分析。

我在第四局前独家提前预测到了李世石的胜利方式，收获很大。也因此机缘巧合，认识了国家围棋队总教练俞斌九段等数位职业棋手，讨论机器的弱点，这是完全意想不到的。

即使没有AlphaGo的横空出世，2016年本来就是世界围棋比赛的大年。从4月开始，本年度的六个国际大赛陆续开战，在2016年及2017年上半年决出冠军。世界围棋近年来的主题是中韩争霸。

2013年中国曾包揽了年度所有六个冠军，涌现出了庞大的“一冠群”对韩国形成集体压制。韩国2014年组成国家队，金志锡2:0胜唐韦星夺得三星杯，并与朴廷桓包揽了LG杯决赛权，战绩反弹。2015年柯洁横空出世，中国高手群中出现了领头羊，韩国仍然在LG杯中由姜东润和朴永训包揽决赛权，护住了一块地盘。

其实如果不是柯洁，韩国战绩会占上风。柯洁在三星杯、梦百合杯两次番棋胜李世石，农心杯主将战再次胜李世石，霸气地兑现了赛前放出的“到头来还得靠我”的豪言。2016年赛季中韩态势如何，几个大赛非常关键。

上半年的几个比赛，气势上是韩国占了上风。韩国排名世界第二的朴廷桓在应氏杯、LG杯中两次将柯洁淘汰，加上围甲联赛主将战，对柯洁三连胜。应氏杯中韩交锋几乎全败，仅有唐韦星胜了金志锡，杀入决赛对阵上届亚军朴廷桓。

几个比赛韩国都有表现活跃的选手，16岁的新星申真谞表现不俗。因此，韩国队主教练刘昌赫作出了“中韩仍是均势”的判断。特别是朴廷桓势头强劲，仅春兰杯被芈昱廷淘汰，其余比赛都获胜了，多次淘汰中国高手。申真谞与朴廷桓组成了朴申组合，在数个大赛中存活，成为韩国主力部队。

不料到下半年，韩国战绩崩盘。上半年还在与柯洁争夺世界第一人的朴廷桓，数月之内在所有世界大赛都被淘汰。8月底，朴廷桓百灵杯八强赛被陈耀烨淘汰，申真谞半决赛同样被陈耀烨2:0干净利落地淘汰，柯洁半决赛2:1逆转胜元晟溱，中国包揽冠亚军。

10月初中国新锐范蕴若在三星杯中复制了串烧朴申组合的壮举，16强赛淘汰申真谞，8强赛淘汰朴廷桓。朴廷桓心魔难除，10月底应氏杯决赛2:1领先唐韦星拿到赛点，却连输两局被翻盘，对中国选手五次番棋全败。

遭此重创，11月初朴廷桓在新奥杯第一轮就被中国老将彭荃淘汰。11月中，朴廷桓又在LG杯半决赛中被周睿羊淘汰，申真谞被党毅飞淘汰，中国包揽冠亚军。之前三星杯半决赛李世石再次被柯洁2:1淘汰，中国包揽了三星杯的冠亚军。

年度六大比赛，中国已经得到了两个，分别是唐韦星夺得应氏杯，柯洁卫冕三星杯（这是中国棋手首次卫冕）。中国还包揽了百灵杯和LG杯的决赛权。百灵杯这几天正在下，2016年12月14日柯洁在0:2落后陈耀烨时扳回一局。目前仅有新奥杯和春兰杯八强中还有三个韩国选手。新奥杯八强中国占据七席，韩国仅申真谞一人进入八强。

春兰杯八强中国占据六席，韩国金志锡与姜东润占据另两席。中国很可能再次实现包揽六个冠军的壮举。而柯洁在上半年表现稍稍低迷之后（其实也只是两个比赛被排名第二的朴廷桓淘汰），下半年强势反弹，其余世界比赛都夺冠或者继续存活，甚至有可能实现一年四冠的奇迹。在中国围棋甲级联赛中，柯洁也取得了主将战18胜4负的优异战绩。柯洁的等级分优势明显，已经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人。

百灵杯决赛第三局柯洁执白中盘胜陈耀烨

上图为12月14日柯洁弈出绝妙的132手击败陈耀烨。这手既保证上面黑大块死棋冲不出包围圈，又最大限度地支援了右中白棋做活。这手棋无疑将入选年度十大妙手（WeiqiTV每年底会推出年度十大妙手与十大昏招）。

以上是世界围棋大赛的进展报告，中国棋迷应该对国家队的战绩感到满意，同时也希望柯洁多得世界冠军，继续创造天才的奇迹。另一端在围棋AI领域，虽然AlphaGo三月与李世石大战之后就再未出来下棋，仍然有很多令人兴奋的进展。

谷歌的论文在《自然》上公布以后，极大地促进了围棋AI研发。事实上由于引入了深度学习技术，可以迅速对人类高手的直觉建模，从头开始研发高水平的围棋AI变得容易多了。

以前写围棋程序需要很多的积累，现在训练出策略网络，很快就能写出下得象模象样的程序了。如果想做深，也可以逐步把MCTS、快速走子、价值网络等重要模块加上去。在对弈网站上，有多个一出来水平就不低的围棋AI在进行测试。其中最引人关注的是日本老牌围棋程序Zen，做了不少工作。

在AlphaGo出来之前，其实Zen已经引起了棋迷的很大的兴趣和拥护。和AlphaGo极其重视保密的风格不同，Zen的开发者早在数年前就将KGS（一个外国围棋对弈平台，提供了AI对弈接口）作为常规的测试平台，多个版本在上面积极地接受各国爱好者公开测试。

Zen也首次稳定地战胜了一般业余棋迷，在KGS上有5d-6d的实力。Zen还公开发售PC版本，zen4、Zen5、Zen6的破解版可以很容易得到。虽然还不敌业余高手，但是Zen不懈的努力以及取得的成绩还是得到了相当的认可。只是由于算法还是主要靠MCTS，虽然不断小修小补，数年来棋力没有明显进步，甚至由于棋迷们熟悉了它的套路与弱点，对其胜率上升。

在AlphaGo出来后，Zen的研发团队迅速扩大，引入了深度学习技术，升级成了DeepZenGo（一个好玩的昵称是“深圳狗”），水平迅速上升。目前在KGS上已经是9d，在所有ID中排名第一，经常一整天二十多盘全胜，非职业选手完全不是对手了。

11月18日至23日，日本举办了Zen与赵治勋的三番棋大赛，赵治勋以2：1胜出。虽然Zen在比赛中暴露了明显的弱点，但是第二局中屠龙大胜，展现了相当的实力，职业水平得到了认可。

不少职业棋手饶有兴趣地到KGS上网站与名为Zen19L的最新版本对战，有胜有负。总的来说，Zen的实力还不如顶尖职业棋手，水平可能稍高于AlphaGo战胜樊麾的版本，明显低于与李世石对弈的版本。

谷歌在9月中公布了AlphaGo的三局“自我对局”，并邀请古力和周睿羊进行技术解说。结合AlphaGo自我评估的胜率和最佳变化图等视角，让人们进一步认识到了它的思路与实力。11月初，谷歌宣布AlphaGo的棋力在半年中取得巨大进步，将在2017年初复出下棋。

出于对Zen的实力继续进步的信心，日本宣布2017年3月21日至23日举办国际大赛，由Zen和中日韩各出一名高手四人对战，冠军奖金高达3000万日元，已经和世界大赛冠军相当了。

日本方面确定由日本第一高手，包揽七大赛冠军的井山裕太出战。韩国很可能是朴廷桓出战。中国方面决定由排名2-7位的棋手以及应氏杯冠军唐韦星、农心杯七连胜的范廷珏打预选赛，排名第一的柯洁由于年底赛事繁忙没时间参加预选放弃了机会。

安排等级分遥遥领先的世界第一柯洁与AlphaGo对战无疑更为合适。2017年这个首次有高水平AI参加的国际大赛，以及AlphaGo复出下棋，无疑会是令人兴奋极具看点的盛事。

除了Zen，腾讯野孤围棋上一个名为“绝艺”的对弈ID也引起了棋迷与职业棋手很大的兴趣的。“绝艺”的签名档是：绝艺如君天下少，闲人似我世间无。出自杜牧的《重送绝句》，全诗为：

绝艺如君天下少，闲人似我世间无。别后竹窗风雪夜，一灯明暗覆吴图。

“吴图”用于指代围棋谱，相传历史最早的一张棋谱是三国时吴国的。绝艺这个名字取得很好。

从11月1日起，绝艺开始在野孤上线下棋，到11月29号（之后再未出现），下了200多盘棋，对战的几乎全部是中韩职业高手。绝艺下棋的特点是，从来不把三次读秒时间用掉，思维与走棋速度明显超过对手，而且对职业高手们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战绩，网站排名前几位。

11月19日，绝艺和柯洁的ID“潜伏”下，中盘吃了他的大龙获胜，让围观群众与柯洁本人都相当吃惊。后来柯洁似乎找到了对付它的办法，胜了三盘。11月28号，网名为“maker”的朴廷桓与绝艺连下六盘。前五盘每手用时20秒的，绝艺都胜出了。朴廷桓一直不放弃输了再下，直到第六盘改为每手用时30秒才胜了一盘。

在少数绝艺的败局中，它在盘末经常到对手空中捣乱下损招，有点象围棋AI的特性。因此，棋迷们和职业棋手们猜测它是一个水平很高的AI。如果它是AI，显然是国产的，更令中国棋迷有兴趣。一时间，棋迷们对绝艺身份进行了种种猜测。

“绝艺”执白中盘吃掉潜伏（柯洁）的大龙大胜

一次围观绝艺下棋时，国少队教练黄奕中开玩笑说，绝艺是国少队13岁小将屠晓宇。这个说法迅速流传，引发了对屠晓宇莫明其妙的关注，甚至屠晓宇首次参加围甲联赛也有专文报导，希望他是下一个天才。

如果屠晓宇真的能连胜朴廷桓五盘，思维这么快速，无疑是个希望之星。但种种迹象说明这是一个误会。

11月29日，深得棋迷爱戴的WeiqiTV著名解说孟泰龄六段（昵称泰哥）到野孤围棋与绝艺下了一盘棋，并进行了自战解说，录像在WeiqiTV中可看（需付费）。泰哥的自战解说是一绝，我在WeiqiTV初看的时候还以为是下完了再解说，仔细一听才发现居然是边下边录制节目，这种实时的解说让我大吃一惊。

在解说中，泰哥说，听说腾讯围棋出了一个很厉害的电脑，他来试试水。最终泰哥序盘占得优势，较容易地获胜了。从绝艺的战绩轨迹来看，似乎柯洁、时越等顶级棋手找到了对付它的办法。

12月14日，中国棋院院长王汝南八段在CCTV5+解说柯洁对陈耀烨的百灵杯决赛第三局。局中王汝南说：“腾讯搞的人工智能围棋，20秒一步，职业高手们不好对付。30秒一步，或者时间长一点，现在它还没完全过关”，这显然指的就是绝艺。基本可以肯定，绝艺就是腾讯开发的围棋AI。

韩国知名围棋网站乌鹭网在12月初报道说，中国的百度和腾讯正联手开发一款围棋人工智能软件，目前已经到了实战测试对局阶段。百度在深度学习方面有相当的积累，这个消息应该可信。

综合各方面消息，，由腾讯开发的绝艺才是正宗的“深圳狗”，它就是目前国产AI中水平最高的“中华田园犬”。棋迷们认为，绝艺的水平应该高于日本的Zen，希望能追上AlphaGo的水平。

但是下半年围棋AI方面最令人吃惊的可能不是Zen也不是绝艺，而是KGS上一个名为“GodMoves”的ID。11月和12月，职业棋手们纷纷到KGS与Zen的最新版本Zen19L下棋，有胜有负，棋迷们很有兴趣地围观。

11月29日，GodMoves和Zen下了两盘，12月1日上午又下了一盘。这三盘棋GodMoves都执黑，下的比Zen还要快，全部中盘虐杀了Zen。

其中第一盘是正常开局，第二盘GodMoves起手天元，第三盘GodMoves前两手在天元组了个单关跳。三局棋谱黑棋表现的水平和弈棋速度令人震惊，实力明显远超Zen19L。

GodMoves执黑对Zen19L

人们纷纷猜测这是AlphaGo来KGS测试Zen的水平。由于第三局的时间与中国围甲联赛冲突（韩国高手除李世石都来参赛了），井山裕太也有比赛，GodMoves应该不是中日韩的顶尖高手。

而比赛中，AlphaGo的作者之一Aja Huang也在KGS观战。GodMoves留下一句拉丁文“Veni，vidi，vici”飘然而去，这是凯撒说的一句很有名的话，意为“我来，我见，我征服”。

如果这三盘棋是AlphaGo下的，它的水平真令人感觉恐怖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对手Zen19L还不够强。棋谱可以去KGS网站下载，在连接中搜索GodMoves可见：https://www.gokgs.com/gameArchives.jsp?user=Zen19L

2016年的围棋世界十分的精彩热闹。作为棋迷的我们，大饱眼福，经常能看到精彩的棋局。十多年前，网络围棋刚兴起时有个龙飞虎事件，一度非常热门，其实无非是高手到网站上下棋。

现在围棋AI引发的神秘事件要更为有趣，棋迷们兴趣更大。而且这股热潮还超过了围棋界，扩散到了整个社会，围棋的社会知名度大增，对于围棋推广是很好的事情。

我作为一个围棋迷，2016年时常不由自主幸福地微笑。中日韩高手世界大赛的表现已经非常精彩，柯洁作为极有个性的世界第一高手，棋盘内外的表现都很精彩，得到了多年未有的高度关注。而围棋AI的巨大进展，又给2016年的围棋世界加上了亮丽的科幻色彩。

2017年的围棋世界值得继续期待，棋迷们的幸福生活，仍然会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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