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亮：在西部世界，我们人类的宫斗时代已经过去了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余亮】

美剧《西部世界》号称超越《权力的游戏》之作，后者我只看了几集，前者我准备一直追下去。人类的宫斗就那么回事，与机器人的宫斗却越来越具有现实性。

此剧由大神编剧乔纳森·诺兰主创，根据1973年的同名电影延伸而来，却不可同日而语。一群人类大款，来到仿真机器人组成的电影城般的西部牛仔时代，闯荡冒险、寻欢作乐，可以追捕大盗琼斯，可以强暴彗星美人，体验现实生活中只会想想但不能做的事情。以往RPG电脑游戏中的丰富故事线变成了可触摸的“现实”，你可以真的枪杀机器人，鲜血四溅，而机器人无法杀死人类。他们再像人，也只是人类眼中的“非人”。慢着，不断有惊悚的迹象说明，机器人在渐渐获得自我意识，变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发生。

1973年版电影剧照，机器人杀手

人机搏斗早不是新主题，可是在AlphaGo战胜人类围棋高手之后，伴随“机器学习”和计算机深度神经网络技术的发展，此剧的设定获得了空前的现实感。美国影视作品总能抓住最新科技发展。比如不久前的《谍影重重5》体现了大数据时代老派特工的不适应，其中政府和科技公司的关系正是现实中CIA与大数据公司关系的影子。《西部世界》则立刻把当下最前沿的人工智能技术融入对人类生活的思考。

当然，美剧为了讨好观众，永远不缺乏大尺度少儿不宜元素，《西部世界》和《权力的游戏》一样充满暴力、情色、勾心斗角、惊心动魄。但似曾相识又陌生的套路最销魂，剧中乐园设计者说道：

“游客们不会因为一眼就能看到的东西再来。他们会再来是因为那些细微的地方，那些细节。”

没错，其中的微妙讨论、情感纠葛、叙述圈套，让人欲罢不能。最妙的是，即使没有人类参与，这些与人类毫无二致的机器人之间也在发生爱恨情仇故事，对话都像莎士比亚。你会觉得，他们搞得像真的一样，却不知今夕何夕，于是油然就会生出一种酸楚。反观我们自己的生活，是不是也只是别人设定的一场游戏？我们的生活再精彩，也只是造物主眼中的一场好电影？

谈故事容易剧透，在很黄很暴力的情节之下，编剧也给高知人群埋下足够丰富的哲学理念和文化原型供玩味，试举一二：

片头，3D打印机在音乐中舒缓地打印着一匹美妙的马。柏拉图先生如果看到这一幕会非常高兴。他在讲述“理念”这个概念的时候就用到了“马”的比方——我们语言中的“马”不是任何一匹具体的马，而是从具体的马抽象而来的理念，是一匹永恒的完美的马。现实中具体的马则各个不同，缺耳朵，豁鼻子，会死亡，会腐朽，各种不完美，它们只是对理念的模仿。理念只存在于我们的意识里。柏拉图这种思路本是倒因为果的唯心主义，可是在未来时代却再次被颠倒——理念可以直接输出为现实，只要人类根据设定好的理念开动打印机。

机器人工厂的工架形状明显在致敬达芬奇的素描《维特鲁威人》——人形展开四肢被框定在一个圆方中，完美。

据研究者说，达芬奇的这幅素描融入了日月星辰尤其是北斗七星运行的数字比例。注意，第三集中已经出现了机器人雕刻的猎户星座图。

一群机器人牛仔在荒野中露营，为了谁来劈柴做饭没完没了地争论。原来有权限使用斧头的机器人出走仰望星空去了，所以剩下的机器人只能陷入死循环对话。这是未来版的《等待戈多》。

机器人科学家送了机器姬一本《爱丽丝梦游奇境》。美人理解了，“这些都是关于change的故事”。这样的典故比比皆是，再比如对奥卡姆剃刀理论“如非必要勿增实体”的反驳。

下面这个苍蝇的画面更是让网友炸了，因为首播几天后恰逢美国总统候选人辩论第一场，希拉里的眼角也出现了一只苍蝇。

希拉里同志在辩论中政治正确、套路标准，也确实有点机器人的范。

和过去科幻作品的理念不同，机器人的自我意识不再是像输入文件一样输入，而是遵循当下脑科学和计算机深度学习理念，让机器人自我训练、生成逻辑，就像alphago自己和自己下棋并调试自身各种函数一样，与人类大脑机理有些相仿又大不一样，有可能产生超出人类理解的意识。剧中工程师会援引现实中《二分心智的崩塌：人类意识的起源》一书的理论，让机器人听见人类为他编程的声音，造成“出戏”效果，类似一种反思。反思能力正是人类形成自我意识之奥妙。不得不佩服美国的编剧，学习能力和知识素养超过我们很多教授。剧中人讨论心理学、脑科学甚至哲学不断，难得的是编剧能够从学术原理中导出故事设计来。

机器人每天夜里都会被收拾干净，除了身体，更主要的是记忆被复位，忘记白天经历的迫害，从头开始。没有记忆就没有智慧。制造者对机器牛仔说：

“关于你那神秘的背景故事，知道它为何神秘吗，因为我们从没费心给你设计一个，只含糊地说那是你永远无法弥补的罪过。”

这几乎触碰了人类意识的奥秘。从弗洛伊德到拉康、齐泽克，大师们反复强调，那些装作存在而其实不存在的“缺失”，那些我们拼命隐藏的“深渊”构成了人格和社会意识的基础。

拉康

这里不准备展开解释上面的理念了。知识就在那里，你不学，机器人就去学了。如果不想太深奥，也可以玩味下这部美剧继承了过去多少经典影视的元素：《楚门秀》里被设计的人生，《机器姬》里对自我解放的寻求，《黑客帝国》里意识形态（梦境）对现实的掩盖，《盗梦空间》里的多层梦境，《大开眼界》里的权贵秘密荒淫世界……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

这是一部关于影视的影视，就像现代派小说是关于小说的小说。传统小说让读者沉浸在故事幻觉里，现代派小说则不断打破故事叙述，让读者意识到虚构技巧本身的存在。《西部世界》更炫一点，让你先沉浸于故事，再打破幻觉，提醒你这不过是好莱坞的固定套路，但马上又让你惊叹人类将有技术能力混淆虚构与现实。在这种致命逼真的虚构面前，人类不得不反思生存的伦理、哲学。

10月17日，《西部世界》刚出第三集，抖够了包袱，反而让我有点担心后面会不会技穷。美国人怀念西部时代，中国人呢？许多知识分子大概会希望用机器人搭建一个“民国世界”，空气好，才女佳，军阀猛，想泡才女就泡才女，想混军阀就混军阀。

据说最近已经有人在乌镇扮演徐志摩林徽因陆小曼了，还是机器人来吧

我却忽地想起八十年前日军在南京的烧杀掳虐。我们通常斥之为禽兽不如，但反过来想，民国的南京就是日军的“西部世界”，而不是今日书生们的。日本帝国人可以为所欲为，把中国人看作“非人”，是供他们体验欲望的工具。想到这里，不禁别有一种心痛。

我国的编剧还是只能编编抗日神剧吗？现在抗日神剧受限制了，他们又会到别的什么地方祸害呢。我很担心，机器人尚需努力学习、自我突破，但很多人类已经不够聪明了。

10月18日，中国人主办的首届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在北京举行，各路高智人类和他们的机器人产品汇聚一堂。当然，风头被王宝强离婚案和锤子发布会抢了。不过致命的事情都是悄悄发生的，我们终究逃不了。如今在创新圈流传的一句话是“未来已来，只是藏在你不知道的角落”，人类的宫斗剧时代真的已经告别最高点了吧。

附：谁能给我解释下，为什么《西部世界》里的枪可以击穿一个机器人，却只能在人类身上打一个小印子？1973年电影版里，枪会通过红外线感知人类而无法射击，但新版没有交待，这里会不会藏着一个尚未展开的故事设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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