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静仪：在伊朗看了这些，刷新了我对美帝的三观
阳光明媚的机场，一架客机缓缓起飞，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望着窗外，憧憬着人生的第一次飞行。和煦的海风吹拂着沙滩，孩子们聚在一起踢球玩耍、放着风筝，大人们喝茶聊天、眺望风景。这是波斯湾沿岸人民的日常，一派安乐祥和的景象。
你以为这是介绍伊朗民众生活的风光片？下一秒，画风突变。
天空乌云密布，头顶传来阿帕奇直升机飞过的隆隆巨响。远处的海平面上，美军舰队乘风破浪，一发巡航导弹击坠了刚刚起飞的客机！撒网捕猎般的炸弹落下，妇女和孩童奔跑、挣扎、哭喊，为躲避战火而流离失所。
你又以为这是揭露战争残酷的灾难片？可是下一秒，画风再次突变。
正当伊朗国旗摇摇欲坠时，伊朗男人们站了起来！高喊“我们伊朗人不怕！滚出我们的祖国！”他们攥着国旗，奔向海边，迎战美军！忽然，一颗炸弹爆炸，画面清零。可是，硝烟散去，伊朗人没有倒下！举起的国旗，被一把插入血染的波斯湾……
下一个镜头，美国航母被插旗引发的洪荒之力掀翻，轰炸机群也纷纷坠毁。海水涨到了十米高，击沉了整支美国舰队。雨过天晴，伊朗阿巴斯港恢复了宁静。男人远眺建设中的核电设施，深藏功与名……
《我们坚持到流干最后一滴血》海报截图
这可不是什么网络神剧，而是伊朗政府斥巨资打造的爱国主义宣传片：《我们坚持到流干最后一滴血》。近期，这段视频在伊朗网络上迅速走红，在本土视频网站Aparat上线仅一周，就收获了近10万的点击量。视频的画风令人联想到“徒手撕鬼子”、“手榴弹炸飞机”等抗日神剧。但与国内观众略带嘲讽、呼吁真实的态度不同，伊朗人民靠一口仙气让强大的美国舰队溃不成军，这样的桥段让一众爱国青年大呼过瘾。他们在视频下方纷纷点赞留言：伊朗万岁！美国去死！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自由终将取代霸权！
自从来到伊朗，刷新我对美帝认识的远远不只这一条视频。下至民间的漫画书刊，上至官方的领导人讲话，对美国的花式宣传无处不在。反美国和反以色列的“双反”运动，在伊朗是政治正确。“美国是大魔王，以色列是小魔鬼。”绝大多数伊朗人从小就接受着这样的教育。没参与过几次反美爱国游行、没烧过几面美国国旗、没在美国总统画像上狠狠留下过几个脚印的话，还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伊朗人。
已经远离极端对抗政治环境的中国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但稍稍回顾美伊关系，就并不难理解。
美伊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两国的恩怨纠葛从1979年伊朗建国绵延至今。其中的种种历史纠葛，凝聚成了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提出的“我们为什么恨美国“十大理由。位列十大理由之首的，正是1988年两伊战争末期美国军舰在波斯湾“失手”击落一架伊朗航空655号客机，造成机上290人全部罹难，其中包括1名孕妇，66名儿童。时至今日，美国仍拒绝承认对击坠客机事件负有法律责任。爆红网络的伊朗爱国宣传片，就是复刻了这一事件。
伊航655号客机事件，成为伊朗反美爱国宣传的核心话题
“一看到关于美国的新闻出现在报纸上，我就觉得恶心。”我的同学阿里是坚定的反美派，他认为美国十恶不赦，正是美国对以色列的无限包庇、对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无理入侵，把整个中东地区搅得一团糟，不仅使许多国家陷入战乱，还令无数穆斯林兄弟成为难民、流离失所。“美国从来就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为了一己私利，让他国人民承受痛苦，还口口声声说是解放中东、传播民主自由和人道主义，它怎么还有脸说我们伊朗是邪恶轴心呢？”
前天，我们一起在德黑兰大学南门的革命大街逛书店。我刚好看到了一本介绍美国的书，书名是《美国的伟大历史》。我以为作者是美国人，刚想跟阿里打趣道，这种歌颂美国的书居然也会在伊朗翻译出版。仔细一瞧，却发现作者是个伊朗教授。随手翻开一页漫画插图，几名警察正在毒打一名双手抱头跪地求饶的可怜犯人，旁边手握圣经、身披十字架的牧师正经地说道：“你们要好好执行上帝的旨意，给我往死里打！”
“看！这就是美国所谓的法律公正和宗教自由！还好意思指责我们伊斯兰教国家没有人权吗？”阿里狠狠啐了一口，咣当一声把书扔回了书架上。
《美国的伟大历史》插图
在伊朗书店中，明嘲暗讽美国的书不算少数，刚刚那本《美国的伟大历史》是书店的畅销书之一。甚至于，像这样“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内容，已经是比较”轻“的。伊朗政府公开支持出版这种书籍刊物，可以想象伊朗孩子从小都是看着这种书长大的，今后对美国的观感。
1979年伊朗建国后出生的那一代人，被政府宣传为“伊斯兰的一代”，并寄予厚望。他们从小就沉浸在反美爱国教育中，目的是培养他们“无条件遵从宗教领袖指挥，为伊朗的复兴和发展奉献全部力量”的“伊斯兰革命圣战者”。在传统保守的农村地区，外界信息闭塞，反美宣传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在相对开放的首都德黑兰，随着美伊局势缓和，社会日渐开放，知识年轻接触到更多信息，以往的宣传开始与现实冲突，产生了一些反作用。
这一点很令人深思。
我的邻居，伊朗姑娘法尔扎娜就出生在“伊斯兰的一代“，今年32岁的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我不认为美国有宣传的那么邪恶，至少它有着它之所以强大的资本和理由。”法尔扎娜向我扬了扬手中的IPhone 6，“这不就是美国的先进技术么？我们到现在连个像样的智能手机都生产不了。”
伊朗姑娘手中的iPhone
法尔扎娜在伊斯法罕读过大学，又曾在一家外资公司当英语-波斯语翻译，自然见识广些，对美国了解自然更多。她认为，美国尽管霸道，但也有值得伊朗学习的地方，尤其是科学技术和经济制度。“等我的孩子长大，我要教他们正确认识一个国家。”
与冷静的法尔扎娜不同，她还在上高中的妹妹法特梅对美国表现出强烈的憧憬。每次来串门，她都要缠着我帮她下载最新的美剧。“亲爱的，《暮光之城》又更新了吗？快帮我下载！我最喜欢里面的男角色了，美国人都好帅！”当看到我从国内带来的耐克运动鞋时，她又露出羡慕的眼神，“我也要让我姐姐给我买一双耐克鞋，肯定既好看又舒服！”
法特梅从不掩饰对美国的崇拜之情，对外界的种种反美之声她都不放在眼里。“别听那帮老顽固的宣传了，从建国说到现在，还有谁会去听？”
昨天晚上，小姑娘又来敲我家门，我正在循环播放《我们坚持到流干最后一滴血》的视频。虽然视频内容很浮夸，但不得不说，里面选配的爱国歌曲还是很好听的。我给小姑娘推荐了这个视频，没想到她却惊讶地跳了起来，指着我的电脑大叫道：“你怎么会看这种东西？政府花了几百万，却只做出这种满满印度宝莱坞范儿的烂玩意！傻死了！你快关了吧！”
经历了伊核制裁带来的痛苦，美国在伊朗人心目中的形象正越来越复杂化，政府对于美国的全盘否定与敌对政策，无法取得遗忘的效果。建国之初那段革命与战争的年代已经远去，在如今和平的时候，大多数伊朗人的愿望，转变为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伊朗与美国在政府层面总是矛盾重重，但在民间层面却不是这样。”法尔扎娜如是说道，“是的，我们伊朗人大都看不惯美国政府的所作所为，但继续敌对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有两国慢慢缓和关系，美国彻底取消制裁，我们才能逐渐过上好日子。我们尚且还不能填饱肚子，天天活得都没有尊严。”
我并不想对这种现象做什么定论，但在美伊对立日渐模糊的氛围中，应该如何表述对美的态度，让伊朗人对身处的政治环境有所理解，值得伊朗政府思考。特别是，继续过去的宣传策略，不更新宣传手段，恐怕并不能达成目标，反而会起到很坏的反作用。毕竟只有更多的“法尔扎娜”，而非“阿里”和“法特梅”才能让伊朗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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