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观选丨宋鲁郑：从欧洲看美国，说说美国的基础设施
素闻美国基础设施落后。确实，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立起来的基础设施——那时才1.5亿人，自然无法满足今天已经超过三亿人国家的需求。第一大都市、全球经济中心、曾经被视作美国象征和骄傲的纽约，它的地铁竟成了人人诟病和嘲讽的对象。类似这样基础设施的破败，我很快就领略到了。
老旧的纽约地铁一角
此次赴美是观察共和党克利夫兰大会，之前在观察者网已经发表了相关的系列文章。撰写本文的时候，我的观选之行也将告一段落，此行中除了美国政治话题值得同大家分析，还有一些美国社会话题也不吐不快，本文将和大家分享一些在美国观选期间对美国基建设施的一些观察。
从华盛顿到克利夫兰竟然只有飞机这一个选项。我当时算了一下，飞行时间为1小时15分钟，大约相当于北京到青岛的距离。如果开车，走高速至少需要7个小时，如果乘大巴得需要9小时。普通火车则至少需要12小时。可是乘飞机手续很繁琐，特别是美国安检复杂，为了一个小时多一点的航程，需要搭上四个小时的时间。特别是杜勒斯机场，没有直达的地铁快线，还要转机场大巴，30分钟一班，收费5美元。
除了时间上的不划算，最夸张的是机票票价。从巴黎到华盛顿，8个多小时的国际航班，一般是800美元，可是华盛顿到克利夫兰一个小时居然需要400美元。不仅如此，从华盛顿到克利夫兰托运行李要收费25美元！如此性价比，如此不方便，美国百姓也就只能选择开车了。可是如果有高铁，这样的距离也就是2小时。
显然，没有高铁的美国，民众出行状态如何也一目了然。
在杜勒斯机场，还有一个前所未有的体验，行李车居然收费，而且是不菲的5美元！我也算去过不少国家，穷国、富国都有，行李车收费还是人生头一遭。
机场的收费行李车
最夸张的是，由于共和党大会，宾馆爆满，只好决定住在附近的小城。结果却发现，克利夫兰到小镇除了每天两次的班车：一个下午三点，一个晚上八点，就再无其他方式。于是只能放弃。
就这等公共交通水平，不客气的说远远落后于山东，甚至山东欠发达的地市。那里地市到下辖县区的班车都已经公交化了，就算到其他地市也是班次频繁。
等到了杜勒斯国际机场，机场免费无线却连不上（后来再去时连上了）。这可和世界互联网大国身份不相称啊。
当然，为美国辩护的人可以说中美不可比（不过某些群体最喜欢拿中国和美国比），中国人口密度远超美国。再者，美国高速发达，家庭汽车普及，不需要建高铁，公交不发达也是正常。
但就我生活法国的经历，从欧洲的角度看美国也看不过去。整个西欧也是高速发达，家庭汽车普及，何以西欧高铁纵横，公交发达？我们不妨想想，假如西欧没有高铁，它在世界上的地位会是什么样？还会被视为发达国家吗？当然更重要的是，公共出行工具是最经济、最环保的方式。已经去工业化的美国之所以仍然是全球第二大碳排放国，大排量的家用车是主因。从人类未来着眼，美国也早就应该建立完善的公交系统。
忍不住再说一点其它的观察。从欧洲看美国，首要的就是文明。欧洲和中国一样都是原创文明，不仅有着悠久的历史，浓厚的文化底蕴，也有属于自己的鲜明独特性。美国的文明从本质上讲，不过是欧洲带到新大陆的次生文明，历史极短，只有两百多年。所以留学界向来有言：学文化、学艺术，最后去欧洲，学理工科最好去美国。之所以如此，根源就在于美国真的是算不上文化大国。五四时期，不少精英们认为是中国的文化不行才落后的。可是像美国这样的国家连有文化都算不上，还不照样发达起来？
还记得十多年前刚到法国时，去朋友家做客，正好主人的美国朋友也在。便难得有了一次直观对比的机会。发现法国人说话慢声细语，穿着得体。美国人则高谈阔论，穿着随意。更令我惊讶的是，吃到得意处，就把袖子高高挽起。对比之下感觉法国优雅含蓄，美国粗俗直白。这背后就是文化的原因。
从欧洲看美国另一个重要的角度是宗教。伴随欧洲经济发展和教育普及，宗教衰落了，整个社会全面走向世俗化。以法国为例，虽然90%的人是天主教徒，但去教堂的人连10%都不到。许多教堂由于缺少信徒和牧师，不得不改为民用：即变成商店、酒吧、夜总会，甚至被改造成清真寺。
欧洲全面世俗化的原因尚未有定论。但我个人认为，应该和如下几个因素有关。一是宗教在欧洲历史上制造了两大灾难：愚昧和血腥的战争。中世纪就长达一千年，许多伟大的科学家因宗教裁判被烧死。由宗教信仰引发的战争更是触目惊心。仅三十年宗教战争，就使日耳曼各邦国大约被消灭了百分之25到40的人口，维腾堡死亡四分之三人口，波美拉尼亚被消灭了百分之六十五的人口，西里西亚被消灭了四分之一的人口，日耳曼各邦国男性有将近一半死亡，十分惨烈。
二是伤亡空前的两次世界大战，主要参战国都信仰同一个上帝，却都以上帝之名进行战争和屠杀。目睹欧洲两次成为废墟的民众，却看不到上帝如何阻止。信仰破灭是必然的结果。
和欧洲完全相反，伴随美国经济发展和教育普及的却是宗教的全面兴盛。使得美国至今仍是西方国家中宗教性最强、宗教社会影响最为广泛深入的国家。1988年，著名民意调查机构乔治·盖洛普公司发现，美国当时有30万个以上的教堂寺庙等宗教活动场所，人均拥有量比世界上任何国家都多。世界上各种主要的宗教都可以在美国找到其身影，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土生土长的教派。依据此公司2008年的调查，美国有93%的人“信仰上帝”，其中，81%的人为基督教徒，基督教徒中，56%的人为新教徒，25%的人为天主教徒。成年人中，70%的人从属于某个教堂。
在美国随处可见的教堂（作者拍摄）
据《美国宗教组织词典》（1993年版）的统计，美国人花费在宗教上的时间和金钱远超教育和娱乐方面的开支。例如，1990年全年，美国有3.88亿人次观看体育节目，而出席宗教活动的则达到52亿人次，比看比赛的总人次多出12倍。当下，美国有1200多家宗教广播电台播放宗教节目，宗教报纸杂志有5000多种，85%以上私立中小学校的学生在教会学校读书。一半以上的美国成年人参加过宗教组织的慈善服务活动或做过志愿者。对此，美国著名神学家尼布尔曾评论到：“美国是世界上最世俗的国家，也是宗教性最强的国家。”
美国的钱币上至今仍印有“我们坚信上帝（IN GOD WE TRUST）”的字样。2000年总统竞选期间，美国皮尤研究基金会（Pew Research Foundation）对选民的态度与总统竞选者宗教信仰关系进行调查，结果高达70%的人希望总统“笃信宗教”。在美国的总统就职仪式上，候任美国总统也须手按《圣经》起誓，表达为上帝、国家和民众服务的信念。在入籍的仪式上也有类似誓言。这些的做法，在今天其他西方国家也已罕见，这反映着美国人强烈的宗教情结。
直到今天，美国军队也一直保持着士兵作战前祷告并在军中配备牧师的习惯。
宗教影响力如此之大、渗透的领域如此之广，也就只有伊斯兰国家能和美国不相上下。
不同的国家必然有不同的道路，利弊也很难一言而尽。但从人类历史上看，摆脱宗教束缚和影响，是人类进步的前提条件。中华文明之所以长期领先世界，就因为我们一开始就是一个世俗化国家，从文明的起点就解决了宗教和政治的问题。所以中国没有一千年的中世纪，也从未发生过惨死的宗教战争。而西方赶上中国，其中很大的原因在于走向世俗化。
文化和宗教之外就是政治。如果和欧洲民众交流，他们普遍认为美国算不上民主国家，因为金钱主导了政治。
在欧洲，企业和个人的政治献金有着严格的额度限制。每个政党的选举开支也有上限规定。国家也会根据政党的得票率给予财政补助。在英国，在野党成立影子内阁，也是领政府薪水的。
至于游说集团，在欧洲各国存在的比重也不大，而且游说集团主要存在于欧盟所在地比利时，欧盟成立时间不过几十年。比如欧盟立法的一般程序是，在起草某一部具体法律或者政策之前，先向该领域的一些专家小组进行专业咨询。这些专家由各成员国政府代表、相关企业代表、学者和游说者组成。在很大程度上，最终通过的法律条款往往取决于这些专家的意见。因此，游说集团的第一步，就是想方设法将尽可能多的“自己人”送进专家小组。
据统计，目前欧盟有大约1000个这样的专家小组，覆盖不同的政策领域，目前也只有100个小组是完全被游说集团所掌控的。
当然，欧洲也出过几个恶例。最臭名昭著的莫过于几年前欧洲烟草行业的游说集团对欧盟禁烟法案的阻挠与破坏。在此之前，欧洲化工企业曾斥资百万欧元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说，几乎将欧盟一部雄心勃勃的有毒化学品使用管理法完全废除。
但在美国，最高法院已经取消企业政治捐款的限制，企业的政治献金被认为是言论自由的范畴。所以尽管美国政府也提供补助，但由于数额有限和配套的严格规定，没有任何候选人去申请。
在美国更为有名的则是游说集团。在华盛顿联邦政府部门正式注册的职业“说客”，“掮客”，现在有多达35000人；另外还有超过2500家专职游说公司，更不用提那成千上万的各类游说客户了。美国之音曾有专文分析：根据对注册联邦游说人士进行的统计，美国每年在游说活动上的花费是31.2亿美元，但这只是冰山一角。没有注册的说客不计其数，而他们游说活动的花费惊人。但是目前美国国内还没有明确的规定来明确到底谁需要注册。美国之音也承认：这种合法公关和游说的经济成本，可能比直接行贿还要高得多呢。
以波音公司为例，根据政治反应中心（Center for Responsive Politics）的数据，从2011年1月到9月，波音花费了1千2百万美元用于游说。亚马逊公司也曾经在一个季度就花费45万美元来进行游说，以确保国会不通过有关电子商务收税的议案。
今天的游说集团已经成为名符其实的“国会的第三院”。在美国一次民意调查中，绝大部份受访者对游说者和利益集团持负面看法，并认为国会赋予利益集团和游说者的权力过大。一位记者曾经说，自从美国建国以来，民主进程或多或少被一些只为自身利益考虑的狡猾而强大的势力所扭曲。
在过去的十年里，排列美国游说投入前两位的行业分别是，金融保险房地产业(37亿美金)，以及医疗制药行业(35.5亿美金)，平均每年投入都超过3亿美金。他们游说的重点，涉及联邦税收的减免，放松或者废除有关的法规限制，增加联邦政府拨款、补贴等等。而这两个行业，恰恰又是美国这一轮经济危机的始作俑者。过度松弛的金融和保险法规，直接助长了房地产业以及房屋信贷的泡沫式膨胀；而昂贵不合理的医疗保险体系，更是使得美国一般的商业企业不堪重负，使得低收入的群体没钱看病。
2008年7月，英国《泰晤士报》一名记者，冒充成亚洲流亡政客的代理人，向派恩（曾是美国一个参议员的属下职员；在2008年时，除去在美国国土安全顾问委员会中任职外，他还是一家私人游说公司的老板）的游说公司询价：花多少钱才能和美国的现任政要会面？派恩的答复是，“具体的费用现在不好说，但应该在60万到75万美金之间；至于谁能够出面，切尼(当时的美国副总统)有可能，但国家安全顾问(史蒂芬·哈德利)绝对没问题；国务卿莱斯博士也可以；这些高级官员都可以接待你的客户，讲一些正面的评价。”这副口吻，俨然把美国的一班政要玩弄于股掌之间。
美国非政府研究机构“公民分析组织”的一项统计显示，从1998年到2005年，在198名从美国联邦众议院离职的议员中，85人(43%)成为了职业说客；至于那权力更大的参议院，在36个退休离职的参议员中，18个(50%)成为了职业说客。像前美国众议院拨款委员会的主席，还有前美国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主席，都是在离职后马上注册了自己的游说公司，转身向原来的老同事或下属作起了游说工作。
显然，那种认为“游说制度是民主的一部分，是下情上达的方式，是民众有权向政府请愿的体现”之说词，完全是颠倒黑白。
这里不妨举一个很小的和中国有关的例子：比如在当前能源日趋短缺的时代，美国加州一家制造太阳能公交车的公司，在美国屡屡碰壁。因为这涉及传统汽车行业以及能源公司的利益，还有工会的利益，它们各个都有强大的游说集团。后来这家公司决定到中国来试试运气，却被广州市政府所接受，并迅速更换。
另一个和中国有关的例子则是和游说排名第二位的卡西迪公关公司有关。1996年，就是通过卡西迪公司的直接斡旋牵线，台湾前领导人李登辉实现了首次访美，给当时的中美关系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这个例子可见，游说集团是谁给钱就给谁办事，完全不管是否符合本国利益。至于被游说的议员们也同样如此。
可以说，在今天的美国，权力的产生是通过民众的间接选举（美国和欧洲绝大多数百姓一样尚不能直选国家领导人。西方大国中，也只有法国百姓可以直选总统），但权力的运用却要依赖于资本。2008年奥巴马竞选时，曾信誓旦旦地向全国声明，如果他胜选，政府一个说客都不会任命。结果，他胜选后，一半的人选都是游说者。由此可见其势力之强大和无孔不入。所以不难理解，何以欧洲百姓普遍认为美国并不是民主国家，而一个钱主国家。
作者在美国的住所，标语显示“支持希拉里”（作者拍摄）
其实从欧洲看美国，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欧洲无法理解一个如此发达的国家却长期没有全面医保，奥巴马力推的医保方案，共和党不但竭力反对，还声明一旦当选就废除。
所以，无需中美对比，欧美对比就明显看出美国的问题所在。
当然，欧洲和美国也有共同之处，这就是双方都无力解决种族冲突。在欧洲是和穆斯林的冲突，在美国则主要是黑人。中国的公知多认为西方的民主制度可以解决种族冲突，中国之所以有新疆和西藏分裂势力，是因为中国的专制造成的。但事实却是，西方的制度根本无法解决种族问题。英国和苏格兰统一了数百年，苏格兰还不是照样闹独立。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巴黎骚乱、奥斯陆骚乱、伦敦骚乱，都是穆斯林群体不满社会的不公不义而被迫诉诸暴力。尤其是伦敦骚乱，就是由于警察打死无辜黑人，反而诬蔑对方袭警在先。真相披露后，立即引发黑人社区暴动。
美国文明在黑人问题上有原罪。上世纪五十年代，非洲国家的领导人到联合国开会，竟然找不到接待自己的宾馆。朝鲜战争之所以许多黑人士兵被中国教育过来，就是因为在战场上他们也低白人一等，军队中也保持着种族隔离。刚刚去世的拳王阿里，在奥运会上获得冠军，回国后却依然受歧视，于是愤而转信人人平等的伊斯兰教，也才改取了阿里这个穆斯林名字。
虽然1960年代黑人赢得公民权，但法律上的条文并不能自动转化成现实中的平等。我在华盛顿第一天，看到的黑人都是从事体力、辛苦的工作。比如机场的行李员，帮助残疾人的工作人员，烈日炎炎下指挥交通的警察，出租车司机之类。当然更触目惊心的是警察对黑人滥施暴力。这曾引发多起大规模的暴动，但至今仍无改观。不久前，在达拉斯，民众游行抗议两名黑人被警察滥用暴力打死：一名黑人在被两名警察制伏在地上时仍被枪杀，另一名黑人在按警察要求交出证件时被枪杀。结果游行过程发生了黑人报复事件：五名警察被打死，数人受伤。报复者是一名曾服过兵役的黑人，他年青时的理想是要成为一名警察，保卫自己的国家！但这个国家的现实却把他改造成枪杀警察的人。当然，警察打死黑人在美国叫滥用权力，黑人报复打死警察则是犯罪分子。
美国底层工作者：黑人出租车司机（作者拍摄）
美国底层工作者：黑人交警（作者拍摄）
说多了。不过，从这起袭警案，还是可以理解何以美国人民一定要拥有枪支。过去我总认为，现在的美国社会已经不是两百多年前了：既没有了野兽，也没有了印地安人。现在的政府也不可能去向民众施以暴行。民众根本无需靠枪支保护自己。但达拉斯一案，才使世人明白，面对现在的美国政府，人民仍然需要用枪来保护自己的安全和命运。所以，当达拉斯袭警案发生后，美国部分媒体说美国处于内战中，也绝非完全是为了吸引眼球的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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