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杨：英国人要退欧，法国人怎么看？

2016年4月，德国Bertelsmann基金会就欧洲人对英国退欧的看法，在全欧主要国家（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波兰、西班牙）对数万人进行民意调查。民调结果显示，欧洲人希望英国人留在欧洲，但并不认为英国退欧成功对欧盟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其中，法国人和他们的欧陆邻居相比，观点很独特：希望英国继续留在欧盟的法国人最少，认为英国退欧不会对欧盟带来影响的比例最高。如果据此判断法国人对欧盟更有信心那也错了——这份民意调查表明，主张本国效仿英国退出欧盟的法国人比例也是欧陆国家最高的，接近一半（48%），在有关欧盟一体化进程需要加速还是放缓的调查中，主张放缓的法国人高达四成，仅次于公认疑欧心理最重的英国人，比其他欧陆国家要高出很多。

既不在乎英国退欧，自己对欧盟好感度也不高，法国人为什么会表现出如此矛盾的态度？笔者以为，从二战后欧洲联合进程开始，法国为了实现自己的“欧洲梦”，就对英国人参与欧洲联合的动机保持高度警惕，对于近年来英国一直用退欧公投搅动欧洲局势感到不满。而法国人本身对欧盟的发展情况不尽满意，所以也有不少法国人对欧洲一体化产生怀疑和动摇。

虽然英国首相丘吉尔是二战后欧洲联合思想的主要倡导者之一，但当时的英国拥有广阔的殖民地和战胜国的心态，以世界一级自居。在英国的“三环外交“思想中，欧洲的重要性在英美特殊关系和英国和英联邦关系之后，居于第三位。所以上世纪50年代起，英国就没有加入法国人舒曼和让·莫内发起的欧洲联合计划。直到60年代初，因为英国殖民地纷纷独立，英美特殊关系发生动摇，时任英国首相的麦克米伦看到欧洲经济共同体在法国和德国的主持下欣欣向荣，要求加入欧共体，三次要求均被时任法国总统戴高乐否决。

二战时，戴高乐曾在英国组织“自由法国”抵抗运动，对英国人的心态有深刻的了解。他说：“英国是个岛国和海洋国家，它的崛起来自贸易和市场，它的食品往往来自遥远的国度。英国经济主要是工业和商业而非农业。英国人的习俗和传统非常特别和独特。简而言之，英国的性质、结构和环境和欧洲大陆国家非常不同。英国人怎么能够在坚持其生活、生产和贸易模式的同时加入欧洲共同市场？”

戴高乐还指出，如果英国允许英国加入，那么欧洲经济共同体就变得太大、太不同，其成员的凝聚力也难以持久。事实上，这样的欧洲会成为一个庞大的大西洋共同体，最终不得不依赖和听从于美国。戴高乐认为英国和欧陆国家的异质性和英美特殊关系决定了英国对欧洲联合进程只能起到负面作用。在他的规划中，联合的欧洲应该在政治、经济、防务上都独立于美苏，法国应当担任欧洲的领袖，英国的加入只会破坏欧洲的联合和法国的领导地位。

虽然继任戴高乐的蓬皮杜总统批准了英国的入欧申请，但这并不意味着欧共体内部英法冲突的结束。上世纪80年代，为了克服欧洲经济一体化不足带来的危机，法国总统密特朗、欧洲委员会主席法国人雅克·德洛尔和德国总理科尔一起，改变戴高乐时代欧洲联合基于主权国家联合的观念，要求加速欧洲一体化。

按照雅克·德洛尔的规划，欧洲共同体将以三个阶段完成经济和货币联盟：第一步，完善欧洲单一市场，实现资金流通自由化；第二步，设立欧洲中央银行；第三步，未来的欧洲机构可以控制各成员国财政政策。

这遭到时任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的激烈反对。撒切尔夫人一直将欧洲联合视为英国进入共同市场的手段，从来没想过让渡英国主权，或在财政货币政策上接受欧洲的干预。撒切尔夫人因为屡次反对欧洲一体化议案而被欧洲国家视为”Mrs. No” （说不夫人），英国和欧共体的政策分歧还蔓延到个人冲突，撒切尔夫人和欧洲委员会主席雅克·德洛尔在1990年发生激烈争执，引发保守党内部矛盾，导致撒切尔夫人黯然下台。不过撒切尔的政治遗产让英国从未完全接受1993年《欧盟联盟条约》，始终保留货币和边界主权，拒绝加入欧元区和申根区。

从此，英国一直游离于欧盟边缘，经常扮演欧洲一体化的“搅局者”角色，某种程度上应验了戴高乐的预言。再加上英国退欧公投恰好发生在近年欧盟接连遭遇主权债务危机、难民危机和恐怖主义危机的大环境下，难免有落井下石之嫌。因此，本来对英国入欧动机就充满怀疑的法国人当然不热心挽留英国，甚至认为某种程度上英国退欧对欧盟和法国有好处。

这种观念在法国各大媒体的报道中能找到答案。比如法国右翼权威报刊《费加罗报》的一篇标题为“英国退欧是对法国的奖赏”的报道指出，巴黎可能从英国退欧中乘势巩固自己的金融业地位。如果英国退欧，欧洲第一金融中心伦敦金融城必将遭受沉重打击，不仅高盛、摩根史丹利等美国金融巨头会转移部门和员工到欧陆，就连英国自己的汇丰银行都会将伦敦地区的上千名分析师和银行家调往欧陆。

法国欧盟问题专家劳伦·瓦尔卢泽（Laurent Warlouzet）则明确指出：欧洲一体化进程中曾经历多次危机，包括历史上1975年的英国公投退欧危机、伊拉克战争时期欧盟成员国态度分化危机，以及2005年欧盟宪法危机，欧盟早已具备一定韧性，英国退欧会产生负面影响，但不会危及欧盟生存。相反，英国退欧，意味着欧盟内部最大的搅局者从此出局，戴高乐的理想反而可能因祸得福而实现，欧盟将会更加巩固，法国则将在新欧洲中扮演更大的角色。

不过，以上属于主流舆论界和学术界的看法，同样不可忽视的是要求法国退欧的声音。这个声音不应当被视为对英国的简单模仿，实际上是法国自身的危机的反映。近年来，法国经济不振、失业率高企。在欧盟内，由于德国经济一枝独秀，本来一直自居欧洲领头羊地位的法国不得不将欧盟领导地位让给德国。这种领导地位的旁落在希腊债务危机和难民危机中表现得非常明显，欧盟对两大危机的处理主要按照德国的意见进行，这让一向高傲的法国人产生失落感。

除了法国在欧盟内倍感失落感之外，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也在内外危机中崛起，并在今年一月举行的法国大区选举中获得历史最好成绩。“国民阵线”反对欧盟，反对移民，还经常和英国独立党相互声援。比如国民阵线主席玛丽·勒旁称赞英国公投退欧是个伟大的试验，而法国人的权利却被法国左右两个大党剥夺长达十一年之久，因为自从2005年法国人公投否决《欧盟宪法》之后，法国就再也没有举行有关欧盟问题的全民公投。如此看来，英国退欧公投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合法化国民阵线的退欧主张。国民阵线影响力的扩大当然会让更多法国人对欧盟产生质疑。

总之，英国在历史上和现实中在欧盟所扮演的搅局角色让法国人对英国退欧并不感到特别惋惜，这是英法两国对欧盟设想和定位的根本差异所决定的。法国自身的危机也让法国人对欧盟产生怀疑。这说明欧盟作为战后的创造，虽然取得一定成就，但从根本上来说并未获得英法等主要成员国国民的认同。因此英国退欧公投很可能只是欧盟认同危机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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