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深度科技公司总经理刘闻欢：因理想而生的国产操作系统
【一直以来，“缺芯少魂”是国内IT产业基础软硬件的一块心病，如果说中国自主设计的CPU还有龙芯、申威、飞腾的话，那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操作系统就鲜有耳闻了。在通用操作系统方面，从昔日的红旗Linux，到现今的麒麟，国产操作系统可谓举步维艰，中标麒麟也仅能在党政军市场生存，在民用市场面对Windows近乎不具备市场竞争力。
11月28日，2015第五届深度操作系统开发者与用户大会在北京召开，国产操作系统将何去何从？观察者网专访深度科技公司总经理刘闻欢，剖析国产操作系统发展的困境。】
深度科技公司总经理刘闻欢
观察者网：2015第五届深度操作系统开发者与用户大会召开的目的是什么？
**刘闻欢：**深度操作系统开发者与用户大会自2011年以来每年召开一届，今年已经是第五届了，大会召开有两个目的。一是创造一个深度科技开发团队与深度的用户、社区开发者面对面的交流的平台，让深度开发团队能够面对面的倾听深度用户和社区开发者的心声。二是发布深度操作系统的最新版本和下一个阶段的发展路线和发展方向，邀请更多的社区开发者共同参与深度的开源项目。
观察者网：这次大会的主要亮点是什么？
**刘闻欢：**首先深度科技将在本次DAU会议上发布最新Deepin V15 公开测试版。新版本对低配置电脑提供了更流畅的支持，面向云桌面和服务器应用也做了优化。此外应用商店进行了升级，不但可以支持Linux应用的分发、用户还可以一键使用部分已经迁移的Windows和安卓应用。
其次是龙芯、申威、金山等国产生态中的合作伙伴将进行会议发言。深度以前版本的操作系统只适配X86平台，从今年开始，已经有了支持龙芯和申威的版本。龙芯和申威的指令集和编译器长期只对体制内核心合作单位开放的，但这一次龙芯、申威作为深度操作系统的合作伙伴，将发布面向开源社区的开放计划。
最后，深度将宣布下一个阶段的开源社区建设计划，包括新成立的开源社区部，新的开源协助门户，以及与上游社区以及其他社区交流的规划。
观察者网：想必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说深度操作系统，能做一个自我介绍么？
**刘闻欢：**深度操作系统的想法初始于1999年前后，当时曾经与一些朋友尝试做一个中国的Linux发行版，但由于2000年到北京参与信息安全公司的创业，就没有再继续。直到2008年，自身的资金、人脉都有了一定的积累，才重新召集了以前的朋友和一批新的社区开发者共同启动深度操作系统。从2009年发布第一个版本，持续几年的不断更新和研发，深度已经有了一定的国内和国际知名度，在国际上拥有数十万用户和最高的中国Linux发行版排名（来源于distrowatch），镜像站点分布全球30多个国家。
观察者网：在做深度操作系统的过程中，政府给予过项目经费吗？
**刘闻欢：**目前没有拿过政府的任何项目或者课题经费。从2008年开始，深度就是以社区化和非盈利模式在运作的，资金基本来自我本人其他公司的盈利投入；在2014年完成融资开始商业化运营后，才有来自于战略投资者的资金。
观察者网：那等于是用自己的钱去填开发操作系统这个烧钱的无底洞？
**刘闻欢：**是的。而且从2008年至今，因为最初就定位于一个公益性的研发项目，没有考虑过商业化，所以一直处于不盈利状态。以至于税务机关曾经认为深度科技长期只有投入没有收入，有从事洗钱的嫌疑，还专门进行过检查。
观察者网：那你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刘闻欢：**虽然很多人觉得不太理解，但是的确深度的团队是因为理想和爱好才坚持做这件事。我有十年的时间主要从事信息安全行业，最初这个行业的国内厂商也是从学习借鉴国外产品开始。但现在国内的信息安全产品在中国市场已经成为了主流。我认为把国外的操作系统简单地修改、定制来当做国产操作系统，并不是中国的技术水平。我们完全应该有能力有自己技术优势的操作系统，不但为上游开源社区反哺贡献，也能参与在市场中搏杀，循序渐进地替代国外的操作系统，就像我们在信息安全领域中那样。
观察者网：之前你提到的社区化运作是什么意思？
**刘闻欢：**社区化运作就是没有固定的公司，套用现在流行的“互联网+”来说，就是用互联网把位于天南海北的操作系统开发者联系在一起，共同开发深度操作系统。深度在2009年发布了第一个操作系统版本。当时也是借鉴国外发行版的优点，并有中英文两个版本，而且全部开源给用户下载。从2008年到2010年，我们对从操作系统的底层到上层有了相当程度的认知和积累。
观察者网：那现在依旧是社区化运作么？
**刘闻欢：**我们在2011年成立了公司，一方面以社区模式进行发布和运营，同时建立了专职的研发团队，并通过商业公司的运作方式支撑社区更好的发展。斯诺登事件后，国家对操作系统方面非常重视，在政府采购方面有采用国产操作系统的要求。所以我们也开始往商业化方向发展，申请了一系列在国内商业化需要的资质，包括进入了中国中央政府的采购名录。此外，还在2014年底完成了数千万额度的战略融资，以保障未来几年的持续投入和发展。
观察者网：那深度现在有多少开发人员？
**刘闻欢：**在2014年之前，深度的员工90%都是研发人员，这两年因为商业化运营的原因，增加了销售人员和技术支持人员，研发人员的比例降到70%。虽然深度科技的总员工数量不是国内最多的，但无论在开发人员数量还是在开发人员占比方面，深度在国内都是数一数二的。
深度科技总工程师张磊
观察者网：能说说深度的盈利模式针对的客户群体么？
**刘闻欢：**在2014年前，深度一直没考虑商业化。2014年后得益于国家开始对基础软件越发重视，深度的商业化工作还比较顺利。现在深度的用户覆盖党、政、军、银行、国企、私企。商业化模式是以授权模式销售和研发服务收费。
观察者网：那体制内客户和体制外客户的占比分别是多少？
**刘闻欢：**目前党、政、军、国企的占比还是更高一些，但也有纯商业公司接受了深度的产品并在自己的企业广泛使用。
观察者网：那在市场上很难看到国产Linux操作系统的原因是什么？
**刘闻欢：**首先，开发操作系统说起来入门容易，但做好非常困难——说门槛低是因为国际上有很多现成基于Linux开源系统，几个人改改就能做出一个“国产”操作系统；说门槛高是因为真正要做出自主研发、安全可控的操作系统，并且拥有一定数量的用户就比较难了。因为低门槛，政府出优惠政策后，一些公司为了拿政策优惠一拥而上，当政策变了，国家不再投入了，后续研发跟不上，于是项目就停了。加上早期的国内操作系统市场狭小，加上技术门槛高，资金投入大。因此，大的商业公司不会去做，小的商业公司没有能力去做。因此市场上很少有优秀的国产操作系统供大家选择。
另外，国有背景的企业或者科研机构，虽然出于国防和信息安全的需要一直在研发，但这些操作系统都是针对特定应用和特定客户的，不针对民用市场，做出来了也没必要大规模宣传，普通消费者也不知道。
最后，国产Linux操作系统起步晚，市场已经被微软垄断了，要想抢回来就比较难了。
观察者网：也就是说在民用市场还很难与微软等国外巨头竞争？
**刘闻欢：**差距还是比较大的。行业里有这个共识，阻碍国产操作系统普及的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软件生态。国产Linux操作系统因为没有丰富的软件生态，无法满足普通消费者多种多样的需求，因此在民用市场缺乏竞争力。
观察者网：你觉得国产Linux操作系统在市场推广中步履维艰是因为软件生态的原因？
**刘闻欢：**是的。因为桌面操作系统市场已经被微软垄断，国内软件厂商会做Windows平台的软件，但不会去做Linux平台的软件。虽然基本的桌面应用，包括办公，多媒体，上网浏览已经不是障碍，但是还有更多普通用户需要的应用还无法很好的支持。举例来说，比如QQ，如果国产操作系统没有QQ的话，那就非常影响在市场推广和用户使用，但腾讯Linux版本的QQ是10年前的版本，基本没有更新维护过，无论是功能还是稳定性都差强人意。很多消费者需要进行的游戏娱乐方面缺乏更明显，主流的网络游戏和国外游戏大作，目前Linux操作系统都无法运行或者运行效果不佳，也阻碍了家庭使用。
观察者网：那你觉得国产Linux操作系统应该怎样去构建自己的软件生态呢？
**刘闻欢：**可以自主开发，也可以联合开发。比如深度自己开发了音乐播放器，视频播放器，国防科大还开发了系统清理工具和具有中国特色的农历。在拼音输入法方面选择和搜狗合作，把搜狗拼音输入法移植到Linux平台；像QQ由于是腾讯的核心业务，很难与腾讯直接合作，现阶段我们通过wine技术把Windows平台QQ移植到LINUX平台。
观察者网：通过wine技术移植功能会不会受影响？会不会侵权？
**刘闻欢：**只要愿意投入研发，迁移后功能基本与Windows完全相同。因为wine技术本质上是中间翻译层，不会修改原软件的任何代码，也不会影响原软件的任何操作，比如在wine QQ下，连腾讯插入的广告都完全保留，再加上我们在没有得到授权的情况下，不会拿第三方软件进行商业应用，因此这方面没有什么问题。
观察者网：那现在国产Linux的软件生态构建情况怎么样呢？
**刘闻欢：**现在国产Linux操作系统的办公软件是WPS，浏览器大多用谷歌和火狐浏览器，音乐和视频播放也不是问题，中文输入有搜狗输入法，其他常用软件也有对应的解决方案。从我们已经成功部署的用户那边反馈，已经能满足基本办公需求和家庭使用。
深度操作系统界面
观察者网：那差距主要在游戏方面么？
**刘闻欢：**游戏是目前还无法很好满足的需求之一。但Linux并非玩不了游戏，比如steam在Liunx平台有3000款游戏，其中经典的有DOTA、魔兽等500款游戏，另外还可以通过wine技术，把LOL这些都移植到Linux平台运行。
**观察者网：**那软件生态方面的主要差距在哪里？
**刘闻欢：**从我们目前接触到的用户来看，一个是网银，现在网银的ukey支持必须用Windows平台。其次是大量基于Windows或者IE开发的行业应用，比如像政府报税系统都是基于IE开发的，这些都离不开Windows。
观察者网：那解决了软件生态的问题，国产操作系统就能顺利推广？
**刘闻欢：**软件生态是最大的问题，但不是唯一问题。像用户的使用习惯，数据从Windows平台迁移到Linux平台的成本，不同平台软件兼容性都会是国产操作系统推广的障碍。另外，公正的说，由于中国起步较晚，投入也还不够，在技术上和国外微软、谷歌、苹果的操作系统产品相比还是有差距的，在很多功能细节上还无法与国外巨头相媲美，需要继续研发和改进。
观察者网：那国产Linux操作系统在国际上处于什么地位？
**刘闻欢：**根据DistroWatch网站的统计，点击量/下载量深度能排到前20名，优麒麟能排到70左右。其他一些国产操作系统因为党政军用的比较多，出于安全考虑并没有开源并向社会免费下载，所以没有列入排行。
观察者网：那你觉得国产Linux操作系统应该怎样缩短和国外的差距？
**刘闻欢：**首先是要走出去，借助全球社区用户的力量推广国产Linux操作系统。比如深度最新的版本支持30种语言，除了中文和英文外，其他版本都是国外社区用户帮我们做的。很多方面我们要善于运用国外社区的资源，让其能为我所用。
其次，政府要发挥作用，中国党政系统使用了超过3000万PC和200万服务器，政府掌握的PC总量相当于市场总量的10%，这其实是一个很高的比例。苹果的Mac OS X全球市场份额只有7%，在中国只有1%，但软件厂商就会给苹果做生态。如果党政军、国企、事业单位的PC全部换装国产操作系统，那软件厂商就会主动来做软件，和我们共建生态，而不需要求着或者通过行政命令要求软件厂商来做国产生态。
再次，要找准市场。像在PC市场，以目前国产操作系统的实力来看，很难从微软手中抢回市场，但在服务器领域，国产操作系统还是能占据一席之地的——随着虚拟化、云平台的兴起，现在国内数据中心用的基本上都是Linux，而国产Linux基本可以实现对国外Liunx的替换，像一些党政军用的服务器，CPU用龙芯和申威，操作系统用国产Linux，已经从软件和硬件上实现了全国产化。现在国产操作系统已经占据国内服务器市场10%的市场份额。虽然服务器市场的市场规模不如桌面操作系统，但目前在党政军行业发展还是比较良好的。
观察者网：那服务器市场是国产操作系统唯一的突破方向？
**刘闻欢：**还有专用设备和工控市场。在工业应用方面使用国产操作系统，比如沈阳机床厂的数控机床就用“龙芯+国产操作系统”实现了安全可控；在专用设备上也可以采用国产操作系统，比如国内有部分ATM机就采用了深度操作系统，有部分轨道交通售票机采用了中标麒麟……很多专用设备都是少则十万，多则百万套操作系统的市场份额，在这些领域，我们认为是未来市场的重要发展方向之一。
观察者网：基于Linux开发能保障操作系统安全可控么？
**刘闻欢：**自主可控在于3点——知识产权、能力和发展。在知识产权方面，深度是遵循GPL协定的，除少数政府涉密项目外，所有产品全部开源。在能力方面，经过这么多年的探索和学习，深度已经掌握了开发操作系统的技术，并有能力对操作系统的任何一方面进行修改和调试。在自主发展方面，深度也有技术路线的选择权，发展的自主选择权。在这方面深度也曾经因为跟着外商屁股后面走吃过亏，所以我们教训特别深刻。
观察者网：能具体说说么？
**刘闻欢：**我们在2010年之前，曾经一直采用gnome作为我们的桌面图形环境，并且一直为gnome项目开发扩展功能和提交补丁。但是在2010-2011年期间，gnome项目的研发进行了大量快速的变化，不但经常不接收下游厂商提交的补丁，而且大量修改软件的API和界面设计，使得那两年经常要对深度的桌面环境和代码推倒重来，重复劳动，疲于奔命。所以2011年我们下决心，再困难也必须要自己开发整套的桌面图形环境，只有这样才能掌握自己的发展路线，也能够贯彻自身的设计理念。
观察者网：国产Linux操作系统是仅限于换皮还是有对Linux内核进行修改？
**刘闻欢：**操作系统内核是一个长期的工作，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而且Linux是一个完全开放的生态体系，不像安卓系统，虽然开源，但主要的控制者仍然是谷歌公司。Linux并不控制在某个国家或某个公司手里，而是全世界的软件公司和程序员共同参与，谁的技术实力强，代码贡献多，谁就能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国内操作系统厂商也是从界面定制开始，但是包括深度在内的厂商，也正在逐步深入到底层代码的研发中，例如前面提过深度对整个图形环境层面的研发工作。另外，这几年，包括龙芯、华为等公司也在积极参与Linux上游代码的贡献，比如龙芯在MISP芯片支持方面一直就是内核的主要贡献者之一。不过，大多数最核心的内核模块，例如调度和内存管理等，一直以来还是由国外开发者维护。
因此，在现在技术实力和国外有一定差距的情况下，参与Linux内核的研发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需要比较长的时间。但是总体来看，国内厂商和开发者最近几年进步非常明显。我们相信在未来国内的公司和开发者在Linux操作系统的各个层面，都会有更多的贡献和话语权。
（采访：观察者网专栏作者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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