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洋：波音飞机在中国——当过专机，也做过特务

随着习近平开始对美国进行的正式访问，中国采购团也开始在美国买买买。这其中的第一单便是中国航空器材集团公司、中银租赁和国银租赁与波音签署的订购300架波音飞机协议。除此之外，习主席对波音公司的参观也是此行的重要行程。为了参观波音飞机的组装线，习主席的波音747-400专机的降落地点都没有选在西雅图的塔科马国际机场，而是波音公司所专有的佩恩机场，足见这次访问浓浓的“波音味道”。

买客机，卖客机，在大多数人眼里，波音与中国的故事，仅仅如此单纯，但在历史上，波音和中国的故事，可不仅仅只是买卖飞机那么简单。

从短暂的“波音之父”说起

作为当今最强大的飞机制造商之一，波音公司和其生产的各种飞机无疑已经成了美国及其强大航空工业体系的象征。但98年前，这家公司还只是其创始人威廉·波音这个个体户成立的名为太平洋航空器材公司的一家小作坊。威廉·波音本人是西雅图的一个木材商，本身不懂航空，虽然因为坐过一回飞机而对航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他显然不是个造飞机的人才。

为了设计制造飞机，当时的威廉·波音找到了一个热衷于航空事业的军官威斯特夫，在1916年设计制造了波音公司的第一款飞机——B&W-1型水上飞机。但这种飞机仅仅造出了两架，而试图将其推销给美国海军的努力也归于失败，加上美国参战后威斯特夫离开了波音公司，如果没有懂航空的技术人才，波音公司也许就如当年其他赶着航空热潮兴起的小工厂一样，只能从发黄的档案照片中证明自己的存在了。

波音公司中国工程师王助设计的C型水上飞机

这时候拯救波音的，就是威斯特夫的同学，波音飞机公司的第一任总工程师，麻省理工学院航空工程硕士，中国直隶人王助。

虽然是被威斯特夫推荐进入的波音，但王助对波音的贡献却比前者大得多，他总结了B&W-1型水上飞机的缺陷，发现这种飞机起飞与降落的成功率很低，根本达不到军方的标准。他在该机的基础上重新设计了一种水上飞机——C型教练机。在波音公司的中文官网中，对该机与王助的介绍只有这样一句“1916年，11月15日飞行员赫伯·孟特驾驶由波音首位航空工程师王助设计的C型机在联合湖上空进行首飞。”而在波音公司英文官网上，关于C型教练机的描述中，则称它是“第一款全部由波音公司设计的飞机，也是公司第一个经济上的成功。”

美国海军当时订购了51架C型教练机，陆军也订购了2架，这两笔订单的总额加起来超过了57万美元——按照购买力计算，这大概相当于现在的1100万美元。这笔钱也成为波音公司开张后获得的第一桶金，成为公司在航空工业上站稳脚跟的关键。

讽刺的是，尽管王助是C型教练机的设计和制造者，但因为是个中国人，王助却在飞机试飞时被挡在了测试场地的门外。理由更是令人啼笑皆非——担心他偷学“美国最高航空技术”。面对这样的歧视，王助愤而离职，回到国内，加入中国第一家正规飞机制造厂马尾船政局海军飞机工程处任副处长，开始为中国的航空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尽管与中国的关系如此密切，波音飞机也总是在引领世界先进潮流，然而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波音飞机在中国的销路却不是太好。抗战爆发前，整个中国总共只买过不到20架波音飞机——其中客机只有2架。不过这仅有的两架客机的身份倒是非同寻常，一架是张学良自用的专机“少帅”号，承担了西安事变时押送蒋介石前往洛阳的任务；另一家则是蒋介石夫妇的专机。这似乎也为波音公司在中国的专机生意埋下了伏笔。

抗战中，波音飞机在中国的行动并不丰富，但对反法西斯战争至关重要。其中一件可谓人尽皆知，那就是波音公司制造的B-29重型轰炸机从四川起飞，对日本本土进行了多次战略轰炸；另一件虽然重要却不那么有名：大约150架波音PT-17初级教练机在印度腊河培训了大量的中国飞行员，成为中国空军日后新生的第一所空中学堂。

中国大飞机的领路人

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由于国民党军只装备了波音产的教练机，因此战场上几乎没有出现波音飞机的身影。即使国共双方进入海峡对峙以后，美援武器在台湾纷至沓来，双方空军围绕海峡制空权大打出手之时，波音依然不是一个多见的角色。解放军对北美、共和、洛克希德、麦克唐纳等等战斗机生产商耳熟能详，对波音这样主要生产大型飞机的厂家反而接触甚少。与人民空军交手的飞机里，除了在朝鲜偶尔遇到的B-29轰炸机，就只剩下从台湾各种秘密情报机构派来的RB-17侦察机和B-17特务空投机。

1973年8月23日，第一架中国民航的波音707客机飞抵上海时的珍贵留影

新中国一边倒的政策同样让波音客机无法进入中国，1955年随着波音707客机的首飞成功，世界民航业也就此走上了喷气式的快车道。中国的机场上虽然一直有外国航空公司的波音飞机起起落落，但新中国获得自己的波音707要到1972年。当年2月21日上午11点30分，美国总统尼克松乘坐由波音707改装的“空军一号”专机抵达北京南苑机场。这次历史性的访问打破了中美两国长达23年的坚冰，标志着两国交往的大门正式开启。

就在尼克松总统访问中国两周之后，波音公司的执行官欧内斯特·布里恩受邀访问北京，他率领波音代表团先飞到香港，然后通过陆路到达北京。在1972年春季广交会上，波音公司与中国开始初步接触，随后双方又在香港和北京进行了正式购买飞机的谈判，最终敲定向中国出售10架波音707-320C型客货两用机。1973年2月23日，中国第三机械工业部牵头组织了一个“民航驻波音技术验收组”进驻波音西雅图工厂，1973年8月23日，第一架中国民航的波音707客机（机号B2402）在交付中方以后飞抵上海，机上搭载的39名在西雅图刚结束培训的中国技术人员和数名中国飞行员则成了第一批中国波音的乘客。

作为中国当时最先进的大型客机，波音飞机承担了中国民航的许多重任。1974年3月31－4月5日，为完成邓小平参加联大的飞行任务，中国派出2架波音707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试航飞往美国纽约；9月，中国民航用波音707客机开航北京—东京航线；11月，中国民航用波音707开航北京—新德里—布加勒斯特—地拉那航线。

1979年1月28日，中国民航的波音707客机首次成为中国领导人的出访专机，搭载着邓小平副总理率领的代表团出访美国。时隔40年，波音飞机又一次成为中国最高领导人的空中座驾。值得一提的是，邓小平此次访美的最后一站就是西雅图，而在西雅图访问的重点是参观波音公司。

中国自行研制的第一种大型客机运-10，与波音707关系密切

如果仅仅作为专机，波音707对中国的意义依然是有限的，但另一个重要的事件却让波音707对中国的意义显得非同寻常。1970年，中国开始研制载客100人的国产远程大型客机运-10作为总理出国专机。而随着中国开始接触波音707客机，这个项目的研制方向从改进轰-6转向了以波音707为原型进行参照设计。1974年5月，为了支持运-10的试飞，民航总局专门调拨了一架波音707客机到上海，而运-10试飞时安装的发动机也是从波音707上拆下来的JT-3D-7涡扇发动机。甚至运-10计划使用的涡扇-8发动机干脆也是JT-3D的中国仿制型号。尽管运-10项目最后于1985年下马，而围绕该机的争论至今仍在继续，但波音客机对运10项目的参照、指引甚至直接推动作用，都是广受承认和不容抹杀的。

不光彩的特务与不能说的功臣

进入20世纪80年代，随着波音-747系列客机和波音737系列客机的引进，中国的民航业也飞速发展起来。尽管中国在80年代末引进了波音的竞争对手空客客机，但波音飞机依然在中国国内民航市场上扮演着重要角色。截止今年8月，在国内运营的2509架民航飞机内，有1201架波音客机，其中仅波音737-800型就有794架。波音747系列则在过去的20多年里成为中国国家元首外事出访专机的不二选择。

大量的波音客机不仅成了中国民航兴旺的标志，更成了中美关系好坏的晴雨表——每当中美关系热络时，大把的波音客机订单便会让西雅图的工厂忙得不可开交，而中美关系紧张时，价值数十亿美元的空客客机订单又会让波音的董事们寝食难安。

与此同时，中国航空工业也在转型中走向国际市场，在一步步承担着波音客机身上越来越多部件的生产。

1980年12月，中航技与波音公司签订转包生产和派遣雇员合同。1981年，西安飞机工业公司与波音签订合同，为波音747制造机加零件；1982年，西安飞机工业公司与波音签订合同，生产传统型波音737前检查舱门；1984年，西飞与波音达成协议，转包生产100个波音737垂直安定面，合同总金额1700余万美元；1985年，波音与天津的中国民航学院共同开展维修技术培训项目，培养具有机体和发动机维修资格的学生；1986年，沈阳飞机工业（集团）有限公司与波音签订合同，生产波音757机加零件和货舱门；1989年，西安飞机工业公司与波音签订合同，生产传统型波音737水平尾翼；1995年，波音签定了在中国生产新一代737飞机部件的一系列合同：沈飞生产尾段；上飞生产水平尾翼；西飞生产垂直尾翼；1998年6月25日，成飞交付首件转包生产的波音757-200垂尾……中国航空工业越来越多地参与了波音787、747-8等新机项目：中航工业成飞分别在2005年和2007年成为波音787方向舵和747-8副翼和扰流板的供应商；哈飞则成为787翼身整流罩的上部和下部面板的供应商；沈飞为787提供垂直尾翼前缘；西飞为747提供固定后缘翼肋等。转包生产不仅让中国航空工业认识了解了世界先进企业的管理和生产经验，也让波音在中国的销售锦上添花。

在数以千计的中国波音客机中，有3架飞机曾经扮演过特殊的角色。其中之一便是最初机号为B-4025的波音767-300ER客机。该机由解放军空军于上世纪90年代末订购，原定交由空军专机师用作国家元首专机。这架波音767-300ER航电系统好过普通的767，发动机是比一般波音767动力强劲的CF6-80C2发动机。只要经过改装，这本可以是一架性能优秀的政府专机，但接下来发生的“窃听器事件”却让该机的原定使命戛然而止。最终，这架波音767于2000年回国后转交中国国航，机号改为B-2499，承担普通的民航客运任务。2014年5月，该机作为国航最后的一架波音767客机被出售给乌兹别克斯坦的星期日航空公司，结束了其在中国14年的传奇经历。

正在飞赴中国图中的B-4025号专机，已经涂上了中国要人专机的特殊涂装，在抵达中国后被发现机上装有数量惊人的窃听装置

编号2499的波音767客机，该机原是作为国家元首专机订购，后不得不改为普通客机使用

B-4053号一度安装先进国产卫星通讯系统，功能可能类似美国E-4战略指挥机。据传美国曾为此以中断所有波音飞机售后服务为威胁中国

与这架险些成了特务的波音767相比，机号为B-4052和B-4053的两架波音737-300客机就更加光荣，它们最初是由印度尼西亚购进的二手飞机，随后悄悄接受改装，用来进行高级别的国产通讯卫星系统测试。互联网上的军迷们则不止一次猜测这两架飞机是中国军队的“战略指挥机”。在试验技术后，这两架波音737-300被改回普通客机的形态，深藏功与名，默默地在空军部队继续贡献自己的力量。

从王助在西雅图制造C型水上飞机到今天的300架波音客机的订单，波音与中国的故事已经讲了98年。随着中国国产民航客机C-919进入总装，一家新的民航客机生产厂家将参与到全球的民航客机竞争中。届时，中国与波音的故事一定会变得更加有趣。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扫一扫关注观察者网军事频道微信guanchacnmil。有深度、有干货、有新意，就在“观军”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