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洋：为了这首歌，整个日本吵起来了

2015年适逢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70周年。70年前的那场战争是残酷的，因此70后的今天和平与发展成为了时代的主旋律，然而时间并不会真的消磨一切，比如围绕日本国歌《君之代》的争议就延续到了今天。

日本国歌《君之代》是一首有百年以上历史的歌曲。一方面它的歌词内容可以追溯到百年以前，另一方面尽管战前的《大日本帝国宪法》和战后的《日本国宪法》均未承认其为国歌，但《君之代》被当做日本国歌却也唱了一百多年。然而，就是这样一首有悠久历史的歌曲，在日本却往往成为争议的焦点。

根据朝日新闻5月27日的报道，东京都公立学校的22名教师在2003年至2007年间因拒绝遵从相关规定而未在毕业式等校内仪式中起立同唱国歌《君之代》，结果被东京都教育委员会以“违反命令”为由停止继续聘用，并评定他们不符合任教资格。但根据东京地方法院的判决，东京都教育委员会滥用评审教师资格权限，都政府须向起诉教师们赔偿5370万日元。

这可以说是最新一起关于高中教师拒绝起立唱国歌的新闻事件了，事实上类似的事情在日本还有很多。比如，2012年大阪一名61岁男教师因拒绝在中学毕业典礼上起立唱国歌而被停职；2013年北海道一名59岁的男教师因没在小学毕业式中起立唱国歌而受到口头训诫等等。而在众多类似的新闻事件中，影响最大的则是“广岛县立高中校长自杀”事件。

日本国歌《君之代》

日本每日新闻在1999年3月1日有这样一篇报道：广岛县县立世罗高中校长石川敏浩希望让教职员在3月1日的毕业典礼上齐唱国歌《君之代》，然而却遭到了教职员和学生的强烈反对。而广岛县教育委员会曾在2月23日向县内公立高中校长传达一项命令，即要求各校教职员和学生在入学式、毕业式等仪式中齐唱《君之代》，但县内的大部分高中教职员和学生均反对。夹在县教育委员会和学校教职员之间的石川校长因倍感压力、异常苦恼而于2月28日上午自缢身亡。

为什么《君之代》这首日本的国歌会在日本社会引起如此多如此大的争议呢？这恐怕还要从它的历史与现实象征意义两方面谈起。

根据日本著名国语学者山田孝雄的查证，《君之代》歌词来自于公元905年问世的《古今和歌集》第七卷贺歌部分第三百四十三首。和歌是日本的一种诗歌题材，内容可长可短。《古今和歌集》是日本最早的一部诗集，在日本文学史上的地位相当于我国的《诗经》。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产经新闻在2014年《日本人的坐标轴》连载中称赞《君之代》是世界所有国歌中歌词最优美的。

《君之代》的歌词并不长——我皇御统传千代/一直传到八千代/直到小石变巨岩/直到巨岩长青苔。从其简短的歌词就不难发现，该歌的主旨是歌颂天皇治世、支持天皇长久治世、甘愿为天皇奉献生命。正因为这样，在日本发动对外侵略战争的年代，《君之代》常与“日之丸”旗被视为是日本军国主义的象征。《君之代》歌声的响起不仅会唤起曾经遭受侵略之苦的亚洲国家人民的痛苦记忆，同时也经常让老一代日本人回想起那场宛如恶梦般的残酷战争。

《君之代》最初的旋律与现在我们听到的完全不同。1868年的明治维新使得日本开始在经济、文化、科学等方面大规模向欧美国家学习。作为明治维新主要推进地区之一的萨摩藩（现在鹿儿岛县）为在日本建立军乐队而于1869年成立了萨摩藩军乐队，并向当时驻扎在横滨的英国步兵军乐队学习军乐。当时的英国军乐队队长约翰・威廉・芬顿（John William Fenton）建议日本应创作一首国歌。在接到《君之代》的推荐后，芬顿为之配上了欧洲式的曲调。但后来因为在公开演奏中，这首完全西化了的歌曲受到各方面的恶评，同时也被认为不适合日本人演唱，因此于1876年被停止使用。

1880年，由宫内省式部寮雅乐课的一等乐师林守广谱曲，配上了雅乐调曲子的《君之代》被公开发表。不久，该歌被演奏于欢迎和祝贺天皇典礼上，并由此开始在军队里流行。1893年，文部省规定小学在节日庆典等仪式上要唱《君之代》等八支歌曲。虽然没有被法制化认定为日本国歌，但经过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使得日本“国威”大增，民族主义日渐高涨，《君之代》作为日本国歌逐渐被确定下了。

1945年，二战结束。以美军为主的盟军（GHQ）占领日本，在肃清军国主义思想的同时，开始对日本进行民主化改革。然而，如上面所提到的那样，《君之代》歌词所歌颂的是天皇制、天皇主权的思想，这与GHQ所推动的民主化背道而驰，因此在战后初期《君之代》是被禁唱的。1947年5月3日在《日本国宪法》施行纪念典礼上，《君之代》再一次在公众场合被齐唱，而这也开启了战后日本社会对于《君之代》作为日本国歌是否适合的大争论，并一直持续到现在。从当时的舆论来看，日本国民是不支持《君之代》作为国歌的。

1958年，日本文部省在《学习指导纲要》中规定，小学在节日等活动中应齐唱《君之代》。1974年，时任首相的田中角荣曾提出要以法律形式把《君之代》确定为日本国歌，但该方针遭到了坚持和平与民主主义教育路线的日本教职员工会和部分学生的抵制。1990年，文部省硬性规定，所有的中小学在入学式和毕业式上要升日本国旗唱国歌《君之代》。1993年，自民党曾提出过国旗法案，但因其他党派的反对而没有通过。

1999年，日本政府（小渊惠三政权）向日本国会提交了《国旗与国歌法》，并于当年8月9日在国会通过。《国旗与国歌法》内容简短，规定了“日之丸”旗为日本国旗，《君之代》为日本国歌。这使得日本的国旗与国歌实现了法制化，更使得小中高校生在入学式和毕业式等校内仪式中齐唱《君之代》有了法律依据。

《国旗与国歌法》虽然从法律上确定了《君之代》为日本国歌，但这却与《日本国宪法》精神严重不符。战后，在美国帮助下制定的《日本国宪法》与之前《大日本帝国宪法》最突出的差异就是前者确定了“主权在民”，天皇仅是“日本国的象征，是日本国民整体的象征”。然而，《君之代》所颂扬的确实是天皇制、天皇主权思想，这无疑是对宪法精神的背离。再者，《日本国宪法》中没有明文规定《君之代》为日本国歌，所以日本国民就没有必要承担起诸如起立唱国歌的义务。

日本国歌和国旗一直被看做日本军国主义的象征

然而，梳理战后《君之代》在日本学校中地位的变化，本以为日本政府要求学生齐唱《君之代》就到高中为止，但近期这股势头却开始蔓延到日本的国立大学。根据共同社4月10日的报道，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4月9日参议院预算委员会上，围绕国立大学在入学式和毕业式上升国旗唱国歌一事表示，“鉴于国立大学的运营由税金维系，应该升国旗唱国歌”。而根据朝日新闻6月17日的报道，日本文部省大臣下村博文要求日本86所国立大学在入学式和毕业式时齐唱《君之代》。尽管之后下村解释说齐唱国歌与否由各个大学自行商讨决定，但需要指出这次是日本政府首次要求国立大学齐唱国歌。

如果说处罚拒绝起立唱国歌的中小学教师还勉强有《国旗与国歌法》可依的话，那么此次安倍政权要求日本国立大学齐唱国歌则无疑是对《日本国宪法》精神的侵犯，同时也是安倍政权对日本大学自治、学术自由的介入。笔者觉得，作为日本和平宪法的《日本国宪法》的重要意义不仅在于确定了“主权在民”的思想和其第9条承诺永不再战，还在于《日本国宪法》保障了日本国民“内心的自由”与“表达的自由”两方面的权利，这与《大日本帝国宪法》完全不同，而且是巨大的进步。这其中就涉及到了第19条“思想及良心的自由，不得侵犯”和第23条“保障学术自由”。特别是第23条对于战后日本大学的重建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因为它包含了三个层面的自由，即研究的自由、研究发表的自由和教育的自由，这三点正是日本大学的核心理念。然而，安倍政权越俎代庖地要求国立大学做具体某件事的行为无疑是对《日本国宪法》精神的侵犯、对宪法权威的挑衅。与此同时，探求真理与产生思想正是大学的意义所在，而支撑这两点的就是学术的自由。如果大学被政府的意志束缚，那么就无法探究出有价值有意义的新知，因此保护学术自由，或者说实现《日本国宪法》中“学术自由”的根本就在于大学的自治。如果作为日本国立大学最根本的大学自治被政治权力渗透了，那么其他一切上层建筑都将无从谈起。

回顾从上任伊始的试图修改和平宪法、修改历史教科书到现在的试图迫使所有日本学生齐唱《君之代》、试图介入大学的学术自由，右倾化的安倍政权不仅仅是在煽动日本的民族主义，更是在破坏战后和平宪法下的日本社会秩序与国际和平秩序。青少年的爱国主义教育政府可以参与，但修改历史教科书、参拜靖国神社、美化侵略战争、强制唱国歌的行为不是真的爱国主义。

不同国家有不同的社会制度和文化习俗，如果从文化的角度讲，笔者尊重部分日本人将《君之代》认定为日本的国歌。但是，抛开它优美的辞藻，《君之代》带给日本国民和世界人民的更多是侵略与杀戮的残酷记忆。那么，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一些右倾化、保守的日本政客仍然要将这首赞美天皇制度、赞美侵略的《君之代》当做“主题曲”唱给日本年轻一代听、唱给亚洲受害国家听、唱给世界听，这无异于是往伤口上撒盐，无异于是要对那场残酷战争进行“礼赞”——这是让人无法接受的，也与爱国主义完全无关。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