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儿子结完婚就穷了-朱战辉

**【中国人的乡愁一向是抽刀断水水更流，剪不断理还乱，生活愈现代，乡愁愈顽强。**和每年一样，三农中心的师生们默默下乡，默默研究，默默耕耘。是什么让已经进城的学者每年几个月待在乡村？只因爱这片土地爱得深，透过他们的眼睛，让我们看看实践社会学视野下的故乡和乡愁是什么样的。

年前观察者网曾推出文章《实拍农村青年相亲全过程》，其中提到价值不菲的彩礼问题，央视《新闻调查》也曾推出《陇东婚事》，一场婚礼甚至可以让一个农村家庭倾家荡产，背上沉重的负债。对于如今的农村家庭来说，高达几十万的彩礼成了新的“年关”。】

像这样的土豪彩礼，一般农村家庭根本想都不敢想

儿女婚事是过年的大事件

记忆中大人们忙活着备年货的热闹场景近些年来似乎淡了很多，问起他们为什么快过年了还没有看到备好的年货，得到的回答却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确实，近年来村里除了原有的常规性小市场、杂货店等年货市场外，几家颇具规模的超市也纷纷设立，今年刚一回到家母亲便告诉我村里刚开了一家“大超市”。城里有的现在不用出村也基本都可买到，在极大方便生活的同时，儿时那种全家老小齐出动热热闹闹办年货的情景少了很多。以前过年是大人们有大人们需要忙着为整个家庭张罗的事情，小孩子有各自玩耍的乐子，见面的招呼往往是“你家准备那么多东西，今年又过个肥年”，年前的十多天都会笼罩在伴随孩子们鞭炮声的忙碌准备中。现在饭菜的原料都图个新鲜，往往是现买现做现吃，不用出村也能吃个新鲜，为大人们的过年准备减少了很多工作。

年货是不用急着准备了，却还有新的事情需要忙活，尤其是家里有处于适婚年龄子女的家庭，更是全家老小为了一个子女忙碌着，找媒人介绍对象，定亲送彩礼，儿女的婚礼等等，这些往往成为乡村过年的主旋律。

不同于以前农民的根埋在土里，农村人口很少流动，整个人生范围不会超过熟人社会的农村小社区，儿女婚事可以在一年中的任何一个时间安排。九十年代尤其是跨入新千年以来，世代面朝土地的农民在全国范围内流动起来，年轻人外出打拼往往到了过年才能回到故乡全家团聚，每到这个时候便是全家为了子女婚事最为忙碌的时候，这样的忙碌往往贯穿整个年关，直到年轻人再次远离家乡踏上打拼的征程。

虽然农村地区的开放程度已经很高，但是请媒人介绍相亲依然是主流，这一传统被家乡人认为是较为靠谱的方式，熟人社会知根知底，这样的婚姻对象才是父母最为放心的。这样，趁着外出一年的子女回家过年，为子女张罗门亲事，以求个家庭和谐圆满，便是一家人过年的大事。

婚姻大事彩礼先行

定亲送彩礼是整个婚姻中的关键环节，如果说相亲是男女双方的相互审视，那么定亲送彩礼则是对一个家庭的考查。

农村的婚姻彩礼市场有着自己的一套地方性共识，这也就是农村人常说的“随大流”，彩礼要得太少或者过多都是不大合乎规矩的，难免要被说闲话，这样也就形成了农村人随大流的行为规则。相较于前几年的三五万元，近两年的彩礼数额有了明显的提升，少则十来万多则十几万元是现在彩礼市场上的“大流”。

小芳是家里的大女儿，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今年趁着小芳打工回家过年之际，父母托媒人给她张罗了一门亲事，相亲后双方都比较满意，因此年前双方家庭便商量定亲送了彩礼。这一天，送彩礼便自然而然成了村里的公共事件，邻里纷纷前来围观议论。中午时分男方的长辈邻里开了两辆车带上丰厚的礼物（价值几千近万元）来到小芳家里，在中午的酒宴上按照双方的商定，男方家里当场送上十六万元的彩礼。这笔价值不菲的礼金也创造了村里的新高，因此成为村里的公共话题。

十多万元的彩礼对于农民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是人们对此并没有太多的非议，毕竟近两年的平均彩礼金额也高达十万元左右。婚姻大事，彩礼这一关是必须要过的，在送彩礼上太过吝啬或者送不起彩礼，一般被认为是家里太穷或者父母处事太小气，而这些都是家庭条件不好的象征，这样家庭的孩子是很可能被排斥在农村的婚姻市场之外的。送得起高额的彩礼可以使儿子的婚事顺利完成，同时在邻里中甚至在女方的亲朋邻里中也挣足了面子。

只要彩礼要得不是太过分一般是不会讨价还价的，否则一旦被认为家庭有问题，一桩婚事是很可能进行不下去的，一般情况下只要提出，彩礼都会足额奉上，哪怕是四处借钱。孩子的婚姻是家庭的大事，评价父母乃至一个家庭的一大指标便是能否圆满完成孩子们的婚姻大事，这关乎熟人社会里一个家庭能否体面地生活下去，是任何一个家庭都不敢大意，也是做父母的绝对推卸不了的责任。

陕南结婚习俗：摆彩礼

日子是为孩子过的

农人们过日子求的就是一个和谐圆满，祖先和后代也是农民们的责任范围，但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没有代际间隔的子女们的婚姻大事，孩子们成家立业父母肩上的担子也便卸下了。打拼了半辈子，眼光从未离开过孩子身上，为了完成孩子们的婚姻大事父母甘愿辛苦一点，只要“孩子的日子过得好，父母脸上也是有光的”。

在农村的婚姻市场里，“有车有房，有爹有娘”是小伙子们顺利走进婚姻殿堂的必要条件，自然而然家庭条件便成为关键因素。车子房子以及高额的彩礼都是需要父母负担的，几十万的花费对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巨额费用，很少有家庭可以一次性负担得起，往往孩子结婚了父母半生的积累也被掏空了，有的甚至还要靠借债来完成这一任务。在家乡，一场婚姻带来“老的欠账，小的存款”的现象是较为普遍的，父母们情愿用后半生慢慢还债而尽量圆满完成孩子的婚姻大事，以图个心安理得。

志明是家里的小儿子，哥哥两年前已经结婚生子，在外打工多年的志明也并没有对家里有太多的经济反馈，现在又到了结婚的年龄。志明的家庭算是村里的中等家庭，哥哥的婚事彩礼加上在县城买房基本已经掏空了家里的积蓄。现在小儿子的婚事是父母唯一的心思，两年来这对父母更是拼命挣钱为小儿子积蓄结婚的资本。志明今年过年相了亲，由于是兄弟俩，女方要求十万元的彩礼，而且要给建楼房，如果没有房子便以现金做替代。在家建房子加上装修一般说来也得三十万元左右，这可急坏了志明父母，老两口两三年拼命干活也才只有二十来万的积累，这还差着一半呢。

但儿子的婚姻是大事，费用也是父母必须承担的，哪怕是借钱也得让孩子成家，这是家乡人过日子的通理，谁不担起这份责任，被说闲话乃至被指责是避免不了的，农村熟人小社区里生活半辈子的父母们是极其在意这些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农村人生活就是讲求个体面，要点面子。谁家父母小气吝啬不近人情会严重影响到儿子的婚事，甚至彩礼上的一点讨价还价都被对方认为小气了，一桩圆满的婚事也会因此而告吹，这样的例子是不少见的。父母们虽有压力，但都认为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儿子结了婚自己“心里的大石头也落地了”，他们是情愿承担这份经济负担的。

被裹挟在今天的婚姻彩礼市场中的志明父母必须想方设法完成儿子结婚的任务，他们找亲戚朋友四处借钱算是勉强凑够了儿子结婚的费用，房子不建两层但是差价得用现金抵，彩礼也得全额支付。原本殷实的家庭，一场婚事顺利完成了家庭资源的代际再分配，儿子结婚有了房子，加上彩礼一般是要返回到新成立的小家庭的，因此也有了积蓄，而父母却欠了十多万元的债务。不过被深深裹挟在儿子婚姻市场中的父母是看得开的，顺利完成了儿子结婚的任务，欠点钱是值得的，身上的担子卸下来了，后面可以慢慢还债，日子算是过圆满了。

在家乡，一桩婚事“老的欠账，小的存钱”是比较普遍的。过日子就是图个生活圆满，日子就是为孩子过的，孩子成家立业日子红火，父母脸上也有光，求的就是被舆论认可：谁家父母为孩子操心到位了，被邻里竖起了大拇指，这一辈子过得也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