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默：纸牌屋第三季开播，来看现实版党鞭在干啥？

【备受关注的美剧《纸牌屋》第三季27日在Netflix网站上发布。电视剧中史派西饰演的“党鞭”安德伍德在第二季结局中走进了总统办公室。那么，现实中众议院多数党的党鞭在做什么？他陷入了怎样的麻烦，又会如何应对？】

美国共和党去年中期选举大胜之后，一度气势如虹，但是很快就有一些负面消息如影随形而至，其中最关键的一点便是，一方面，共和党中期选举的胜利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经由他们总结2012年总统大选失败教训，改变形象，欢迎多元性的加入与变得更包容，积极争取温和派中间选民而达致；但另一方面，那些长期困扰共和党的老大难问题，比如在种族立场上过度地“白人化”等等亦迅速重新结集，让人有共和党本质上换汤不换药，积重难返、尾大不掉之感。

就在最近，美国国会众议院多数党的党鞭（也就是《纸牌屋》里Frank Underwood曾经担任过的那个职务），被不少评论家视为“冉冉蹿起的新星”的共和党人Steve Scalise被人揭发在12年前的2002年担任路易斯安娜州众议员的时候，曾经在一个创建于2000年的信仰白人至上种族主义团体，有时也被直接看作是新纳粹团体的活动上发表过讲演。而那个团体的创始人乃是一个臭名昭著的三K党分子（有据可查的是，在2008年Scalise曾经从该人的顾问那里接受过1000美元政治捐款）。

Scalise已经向公众公开道歉，并一再辩解这真的只是一个无心之失，因为当时他有大量的演讲活动，每天忙于宣讲他的有关减少浪费的州财政支出，减少政府腐败，和阻止税收上升的相关政见，而他的助理没有做过足够的先期调查以搞明白这个团体的实际性质，才导致了这样的“来者不拒”的失误，他甚至根本都不记得他曾在这个白人至上团体发表过演讲。Scalise说他自己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而这个白人至上主义团体所宣扬的不少宗旨甚至是将他自己的天主教信仰也当作靶子的，因此他绝对不会支持，而且实际上相当反感这样的“极易造成不和的”白人至上主义的观点的。他甚至讲要是当时有Google就好了，只要Google一下，就能避免犯下这样的错误。

《纸牌屋》第三季海报

事件发生后，不少共和党人，甚至包括一些民主党人，都站出来证明Scalise绝对不是一个种族主义者。不过，不少美国民众（尤其是自由派）还是不相信Scalise的解释，他们甚至嘲讽的说，要知道，Google在2002年时早就已经有了！也有一些美国民众指出，他们其实愿意相信Scalise本身并非一个种族主义者，但是Scalise的道歉完全不够真诚，而更像是遁辞：因为Scalise不可能不知道他发表演讲的那个团体的性质，他当时会去就是因为他被对获得更多政治权力的强烈渴望冲昏了头脑，而他现在的解释则明显是在装饰自己，刻意回避了这个事实。

所谓“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而子若不正，试问将何以自解？后来美国媒体发扬扒粪精神，再接再厉挖出Scalise曾两次投票否决将马丁路德金纪念日作为路易斯安娜州的一个州立节日；此外，早在1996年 Scalise就在路易斯安娜州众议院表示该州的共和党人不会为自己并没有亲身参与的奴隶制而道歉，而他们将会一起来否决任何类似的道歉提议。不少美国媒体认为这些都直观反映了共和党人在种族问题上固有的歧视性立场。于是对Scalise不满的民众更加确信那句老话：“在南方，过去从未死亡，甚至从未真正离开”。

不管受到怎样的嘲讽和抨击，Scalise在共和党内的地位还是比较稳固的，在刊于《新共和》杂志的一篇颇为犀利的分析文章中，作者Brian Beutler指出，虽然在一方面，现在的共和党领导核心更倾向于积极压制党内从下而上的反叛行为（比如强硬派的茶党），但是另一方面，共和党同时也接纳前期已经涌现出的强硬派代表人物。

Steve Scalise

作为保守派的一员，Scalise实际扮演的角色正是联通党的核心领导层与那些地方层面的反叛性势力及其后座议员（backbench）之间的一个折中之点。如果Scalise就此卸任党鞭，可能会造成共和党内新的结构性失衡。不过Beutler也毫不客气地说，在他看来，如果后续的新闻发酵证明Scalise在2002年的那次演讲里真的有言及白人种族至上主义相关的内容，那他的政治生命肯定就要报销了，但这样的结果对共和党而言，从总体和全局上有可能甚至要好于就这样让Scalise最后七荤八素不明不白地勉强蒙混过关。Beutler的这一番分析和对共和党应“忍痛割爱”，“刮骨疗伤”的劝告，或可算是逆耳之忠言，尤其考虑到尽管目前非洲裔和拉丁裔美国人在国会里的议员数量仍不足以与其种族占总人口的比重相当，但是近四十年来一个显著趋势就是非洲裔与拉丁裔美国人议员数量的持续增加，而且这一趋势将持续下去，如果共和党的头面人物有涉于种族主义的嫌疑，那对共和党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利好消息。但共和党高层所持的看法和立场却相较要更为乐观一些。共和党高层觉得应该尽最大努力保证Scalise的现有位置，因为他们迫切需要保守派的团结与支持，牺牲Scalise这一“短痛”尽管有可能避免日后的“长痛”，但却不是共和党高层所欲求和所愿承受的。政治分析人士，也是最先把这桩2002年丑闻捅出来的Lamar White Jr.在1月19日的观察中已经得出结论：Scalise在日后是不可能有机会再高升成为国会众议院议长了，但是他将会毫无疑问保住他现在的政治位置。

弗吉尼亚大学政治学系专门研究美国政治的Larry Sabato教授公开评论称，Scalise本人应该不算是个种族主义者，他也未必会认同那个白人至上团体的极端意见，但是很明确地，他曾经试图从这个团体的成员那里获得选票。Sabato教授推测，Scalise应该是明确知道这个团体的背景的，同是他也是的确不认可这个团体的主张的，但是因为需要他们的选票支持来取胜，尤其是需要来自那个三K党分子本人的支持（该人当年在路易斯安娜州的白人选民中一度占有着55%-60%左右的支持率），他最终还是去了该团体的演讲。Sabato教授还指出，共和党的核心领导层目前仍会坚定地支持Scalise，但是他们恐怕也必需为这种支持支付一定的代价才行。Sabato教授的分析是很精准的，因为共和党目前的一个工作主轴就是尽可能多地争取少数族裔支持，改善外界纷传的关于共和党日益沦为一个白人党的刻板印象，不少共和党领袖都在这方面努力打拼，共和党领导层还在1月要求一名在社交媒体上转载了刊于某白人至上主义团体杂志一篇文章的全国委员会成员辞职。Scalise此时被爆出这种争议性新闻无疑不是什么好事。此外，作为党鞭的一个主要任务是为全党议员筹集选战经费，很多分析人士都预估Scalise的争议性新闻会影响到他在这一方面的工作与表现，一些政治行动委员会可能会选择场外观望，看看这一新闻究竟最后会如何演化与发酵再说。

共和党何以愿意付出这些代价？正是因为上文已经述及的Scalise扮演的折中调和角色。2015年1月6日进行的众议院议长选举也证明了此点，尽管现任议长共和党人John Boehner没有悬念地第三度当选，但他却同时遭遇了来自本党保守派的罕见的强力挑战，保守派斥责Boehner在削减支出和抵抗奥巴马主导的移民与医疗改革方面做的太少，据路透社提供的数据，这种超过25名本党议员没有投票支持本党议长候选人的现象对上一次发生是在1859年了。这种大幅度的跑票现象使共和党去年中期选举的全胜战绩多少看起来有些蒙尘，同时也迫切说明共和党核心领导层有必要进一步团结整合党内保守派势力。

那共和党领导层具体又是如何出手保护Scalise的呢？享受着中期选举的甜蜜胜利果实，由共和党全面主导的新一届国会已经在2015年1月6日正式上路。与此同时，白宫方面已经开始行动。白宫新闻秘书在1月5日的周一简报会上公开发表谈话称尽管Scalise能否保住他的众议院共和党第三号领袖的领导地位是要由众议院的共和党党团自行决定的，但是如果共和党真的将Scalise继续留任，这将标明共和党真正的价值取向，因为决定将谁拱向领导层的位置实际上就是反映出了共和党的侧重点和价值观，而这种取向与共和党现在试图争取有色族裔支持的尝试是南辕北辙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也磨刀霍霍：“值此新一届国会即将全面展开之际，没有什么会比Scalise被曝丑闻却将继续置身共和党领导团队这件事更有力地能去戳穿共和党那些所谓广泛接触各社会群体，将人民带到一起来的虚伪承诺了。”众议院共和党不甘示弱，很快重炮回击：“白宫现在对Scalise的追击是非常短视的，作为众议院共和党党鞭，在接下来的两年中，Scalise先生将在总统的跨党派立法提议能否获得通过上扮演极其重要的角色。”众议院共和党人表示根本无惧攻击，也不会考虑更换Scalise的位置，一些党内大佬也跳出来攻击这是民主党暗中有意找茬，且类似的事民主党人也没少干。

尽管有很多人都抨击共和党这种一被对手指摘就马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地说：“你说我的那些丑闻你们也没少干”的态度极端不老实，一些比较中立的分析人士也认为民主党的确有着双重标准，当同样或类似的事件发生在民主党那里时（比如曾有民主党国会众议员公开称赞美国国内反闪米特人的种族团体，而奥巴马自己也和一个因发表充满争议性言论而知名的牧师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等等），民主党往往缄默无语。所以他们认为问题的关键之一是在于，共和党是否应该任由民主党来订下“怎样才是适切行为”的规范。毕竟，Scalise作为一个议员是完全有资格投下任何反对票的，而他在那个12年前的白人至上主义团体集会里到底讲了些什么也缺乏相关的实际证据，Scalise是触犯了公共舆论的界限不错，但是就目前被披露的资料而言，他也只是曾经轻轻地踩过了线而已，实在难以坐实任何更多的指控。因此，也许比较合理的处理方式是，一方面Scalise做出更为真诚更容易让社会大众接受的诚挚道歉，另一方面民主党开始放弃这种多少带有些“以言入罪”色彩的攻击模式。

但是这种让两党各退一步，和衷共济、相忍为国的看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截至本文完成时为止，既看不出Scalise会更真诚地认错，也看不到民主党有停止对Scalise做政治追杀的势头。笔者也觉得共和党领导层多少有些失策，因为如果Scalise的道歉只到目前这个程度的话，其实与他所占据的共和党领导地位在比例上是不相符的，共和党领导层选择的息事宁人，有可能反而得不偿失。很可能共和党领导层也不是不愿意让Scalise做出更真诚的道歉，去坦诚自己当时就是为了争取更大政治利益而无视政治人物发表言论时应注意的一系列界限（比如发言的场所选择），但是共和党领导层会担心一旦Scalise这么说了，会产生出不可控与不可抗的非预期性后果，而一旦Scalise辞去党鞭，先前已经暴露出来的极端保守派与共和党主流领导阶层之争就会更不可调和。这样说来，共和党领导层倒是有几分忍辱负重了。

美国里海大学政治学系主任Richard Matthews教授向笔者表明，他认为目前的这种Scalise事件其实早已经是美国当代政治的一个普遍的说不上有什么积极意义的现象，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录影存证，过往的历史会被通过网络搜索重新呈现，没人能够幸免。这就如同孩童之间相互取笑与嘲讽一样无非只是儿戏，人们之所以会注意和谈论它，它之所以会成为新闻，只是因为它简明扼要，富有刺激性，并且合于人们既有的对特定事物的认知而已。

与Matthews教授的取态略有不同，宾夕法尼亚大学政治学系的Jeffrey Green教授也向笔者陈述了他的分析与看法，他承认，Scalise的确有权与任何他想要联系的人发生联系，实际上也没有人建议Scalise要因此承担任何的法律风险，这件事情的主要性质是政治的而非法律的。共和党会希望一个有着潜在的种族主义污点的政客道貌岸然地坐于其领导层中吗？民主党会藉由此事将共和党进一步描绘成一个在种族问题上无动于衷，反应迟钝的政党么？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是“是”的话，更多的压力就会涌向Scalise，促使他退出众议院的领导层。Green教授比照了欧洲国家的法律体系，他指出：欧洲国家有着更严厉的法律体系来应对和处理对仇恨性言论的制裁——许多在美国是合法的政治言论（比如说成为一个纳粹分子或者否认历史上大屠杀的存在）在欧洲是被明令禁止的。在欧洲一些国家如法国与德国等，白人至上种族主义群体是直接被禁止的。但是Scalise只是在此类团体上发表了演讲，而并无证据证明其是活跃的团体成员，所以即使他是一名欧洲政客，他恐怕也不会因此面临法律上的检控或起诉。

Green教授提醒笔者，千万不要忘记美国历史上深重的种族问题与奴隶制问题，不要忘记历史上种族分离制度是被赋予合法性的。就算在今天的美国至少从法律意义上来说是无视种族肤色，信守人人平等，种族问题仍然潜在地扮演着极端重要的角色。只有联系到这一历史背景，我们才能明白为什么围绕着Scalise事件会产生如此的轩然大波。对于笔者提出的如何界定白人至上种族主义团体与茶党在意识形态上的重合？Green教授表示了很审慎的看法：茶党主要口号就是有限政府，而并没有什么种族性的色彩，因此就算二者在社会学意义而言有些什么重合，也不真正说明二者之间存在确定的关联。

笔者认为Green教授的这些分析是合理的与公正客观的，真正的问题似乎不是种族主义在侵蚀着共和党，而是共和党顺应保守主义复兴的大潮而动，却尚有待在其内部进一步地调和好中坚领导者与激进保守主义者之间的关系，如果共和党不能在未来有效处理好这种关系，尽快找到除开Scalise这类背着沉重历史包袱的政治老人之外的新生稳定性与调和性力量，那么很多诸如种族主义一类的老问题将会卷土重来，攀缘而上，最终将共和党在去年中期选举的辉煌战绩层层剥离，使其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