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泉：红包若用卢布发，还能用吗？

买不上东西这事，莫斯科怎么最后一个知道？

上周某天，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我接到了观察者网小编的越洋长途，对方关切地问我最近在莫斯科的生活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人受宠若惊，在问明来意之后我被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国内关于俄罗斯经济崩溃的新闻已经是铺天盖地，有国内媒体援引英媒报道，1000卢布（合人民币95块）现在在俄罗斯什么也买不着了。

待我回过神来，马上就感觉到很蹊跷，我昨天刚买过一个份大量足的汉堡王翅桶，加上两小盒烤肉酱，总共才花了510卢布。朋友最近刚去过超市，他那长长的购物清单也充分说明1000卢布至少在莫斯科还是很经花的。从我上周五去菜场买菜的经验来看，卢布的购买力甚至略强于国内。

在汉堡王买翅桶的小票

当然，不是所有的物价都处于稳定的状态。一方面奢侈品紧跟汇率变化出现井喷式涨价（但还是追不上中国扫货党的扫货速度），另一方面，与普通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一些蔬菜，特别是需要进口的蔬菜（比如中国大白菜）的价格上涨了一半至一倍，从外国进口的小宗商品（比如中国小食品等）涨势更加令人咋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自2015年2月1日起，莫斯科的地铁票价、90分钟票（在90分钟之内可以乘坐一次地铁和不限次数的公交车的票）和公交车票价都上涨显著，为此莫斯科的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相关的抗议活动。

俄罗斯左翼青年举牌抗议地铁涨价

由此看来，所谓“1000卢布什么也买不到”，不过是媒体为了博取观众造成的新闻闹剧。物价远没有达到“飞涨”的程度，而其相对于卢布对外贬值的幅度简直可以忽略不计。究其原因，笔者认为有以下几点。

首先，西方国家的制裁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制裁造成俄罗斯外汇大量流失，导致卢布对外币大幅度贬值，但另一方面也将俄罗斯的经济同世界经济进行了“切割”，以美元和欧元结算的国际资本在大量逃离俄罗斯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国际资本左右俄罗斯经济的能力也在被削弱，加之俄罗斯资源丰富而人口相对稀少，因此西方国家的制裁反而给了俄罗斯经济以“独立”发展的空间，同时俄罗斯也在积极地寻找替代美元和欧元的国际支付方式，特别是随着人民币国际化程度的增强，俄罗斯越来越多地使用人民币进行结算。举个例子，在笔者近日参加的一次展会中，就已经有俄罗斯客商表示若用人民币结算，将以实时汇率为依据，而若以美元结算，则只能以协议汇率为依据。制裁造成的客观结果和俄罗斯寻求的应对措施都或多或少地减少了国际大环境对俄罗斯的影响。

制裁导致原本生意兴隆的西联汇款不得不在俄罗斯关张大吉

其次，俄罗斯有独联体国家做其相对稳定原料产地和市场，虽然自苏联解体之后西方国家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独联体国家的政治、经济渗透，独联体国家也一直在试图摆脱俄罗斯的影响，但是独联体国家永远无法摆脱与俄罗斯相邻的地缘环境，也难以割断与俄罗斯固有的经济联系。特别是身处亚欧大陆腹地的中亚和高加索国家，目前俄罗斯是它们唯一的出海通道（中国主导的“一带一路”才刚刚起步），也是它们同世界其它地区联系的最重要媒介。一定程度上来说，目前独联体国家同俄罗斯的经济联系不受其与俄罗斯的双边关系和国际政治经济形势的影响（例如即使目前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处于冲突状态，仍然有大量的乌克兰人赴俄罗斯工作学习、投亲靠友），而俄罗斯同独联体国家的这种稳定联系保证了俄罗斯经济能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下仍然具有较为广阔的腹地，这也消解了制裁造成的部分影响。

当然，俄罗斯经济相对于苏联解体初期抗打击能力的增强，俄罗斯对经济调控的不放松，以及俄罗斯同中国的经济合作等，都有力地削弱了制裁、国际油价下跌等不利因素对俄罗斯经济的负面影响。使俄罗斯在面临严重经济困难的情况下经济尚不至于崩溃。

明斯克首脑峰会，谁比谁急一目了然

相对于不着边际的“1000卢布啥也买不了”，更应该关注的是2月11日至2月13日在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举行的俄乌法德四国峰会。经过了长达17个小时的“马拉松式”谈判，四方终于达成了停火协议。这份协议包括13个具体要点，除了立即停火和后撤重武器外，还包括保障欧安组织对此的监督，对冲突中的人士进行大赦，就乌东部两州部分区域的自治问题举行一系列选举，以“所有对所有”原则交换人质和俘虏，保障国际人道主义援助物资运抵冲突地区，确保乌东部地区社会经济关系的全面恢复，进行与“去中心化”相适应的乌克兰宪法修改等方面的内容。

明眼人一下就看出来，除了无关痛痒的“立即停火和后撤重武器（俄罗斯声称没有在乌克兰部署军队和重武器）”之外，整个协议反应的完全是俄罗斯对乌克兰未来安排的要求，体现的是俄罗斯在本次谈判当中的主导和支配地位，而法德首脑最后竟然接受了这样一份协议，可见它们解决乌克兰问题的急切心情。而看一看俄罗斯和西方就乌克兰危机所进行的将近一年的政治、经济对峙和这个对峙目前的结果，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会在现在达成这样一份协议了。

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美国借此次对峙，狠狠地打击了俄罗斯，使俄罗斯经济萎缩，政治孤立，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元气。同时，美国将欧盟绑在了同俄罗斯对峙的战车上，加强了对欧盟的影响力和支配力。不仅如此，美国借能源革命（页岩气）的东风打击、制裁俄罗斯的经济，加速了国际油价的下跌，使美国的经济自2008年经济危机以来得到了罕见的大发展，使美元重归坚挺，进一步巩固了其世界主导货币的地位，而这些结果都增强了美国在政治和经济上的世界霸主地位，无疑，在这次俄罗斯与西方的“凉战”当中，美国是最大的赢家。

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俄罗斯遭遇了冰火两重天，虽然俄罗斯借乌克兰危机收复了克里米亚，但领土增加和战略进攻带来的胜利喜悦很快就被制裁造成的寒冬所代替，短短半年时间，俄罗斯就由世界第九大经济体沦落为经济规模只达到韩国、西班牙水平的中等经济体，遭遇了自1998年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连以强势著称的普京此时也有些力不从心。但无论如何，俄罗斯在这次对峙当中收回了克里米亚，争取到了东乌克兰，遏制了西方势力进一步向俄罗斯方向扩张的企图，毕竟是有所得，只不过在短期内，俄罗斯究竟是得大于失、得失相当还是得不偿失目前还不好判断。

相对于收获颇丰的美国和有得有失的俄罗斯，夹在美俄之间欧盟恐怕是最大的输家了，之前通过密切与乌克兰联系来获得其相对发达的工业和素质高、价格低的劳动力的美梦随着乌克兰被内战打得稀巴烂几近破碎。跟随美国制裁俄罗斯又使其丧失了最大的能源供应者和农产品的重要买家。这些对急于提振经济的欧盟来说都不是好消息，而制裁导致的欧元在2014年末至今的一路下跌，以及希腊左翼政府退出欧元区的威胁更使得欧盟的未来雪上加霜。欧盟在乌克兰问题上为美国火中取栗，忙活了一年，却落得个后院起火，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甚至面临自身难保的窘境。因此以目前的这种状态，欧盟显然比美国和俄罗斯更急于解决乌克兰危机，所以此时各方能够达成在半年之前还认为是苛刻的协议是完全在情理之中了。

认为危机就此结束？没那么容易！

尽管经过长达17个小时的谈判，俄乌法德四国达成了和平协议，乌克兰危机解决的曙光似乎已经显现，但是认为危机在协议达成之后就能得到顺利解决实在是很幼稚的想法。实际上，在2014年9月19日，乌克兰冲突各方已经在明斯克达成过一次和平协议，但这次停火努力终因“政治破坏活动”而成为泡影，而此次，停火协议的阻碍因素可能比上次还要多，还要严重。

首先，占尽了便宜的美国并不会就此罢手，如果欧盟和俄罗斯达成了协议，并解除对俄罗斯的制裁，那么美国单方面对俄罗斯的制裁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而欧盟绕开美国同俄罗斯达成协议也使欧盟更加具有独立性，更难被美国控制。因此美国不会让乌克兰危机以这个样子结束，就在四国首脑在明斯克谈判期间，美国政府宣布将为乌克兰训练军队，此举明显是为乌政府对东部民兵的讨伐撑腰打气，也暴露了美国制造矛盾，煽风点火，意图在乌克兰危机当中趁火打劫的心态。

其次，没捞到好处又损失惨重的欧盟也不容易善罢甘休。之前已经提到过，欧盟是这次俄罗斯与西方对峙中最大的输家。因此欧盟也未必会满足于这样一份协议，但这份协议毕竟是德法两个欧盟主要国家同意的，因此可以预料，欧盟会通过搞一些小动作，来实现欧盟在乌克兰的利益。

再次，乌克兰国内各派也不会满意这份协议的内容，且不说协议的内容将严重削弱乌克兰现任政府的权力。据俄罗斯媒体报道，乌克兰极右翼组织“右区”领导人亚罗什已经表示任何协议对“右区”都没有约束力，而这种表态就足以摧毁协议的执行基础。

同样，俄罗斯的政治反对派也在这个期间闻风而动，前几天，笔者在莫斯科的大街上收到了反对派的传单，号召民众参加3月1日的“反危机游行”，可以预料，俄罗斯在此敏感时期出现的反政府游行抗议活动势必会遭遇俄罗斯政府的严厉打击，而对国内政治反对派的打击，很有肯能使普京的对外政策更加强硬，也使俄罗斯对协议的履行有出现变数的可能。

号召民众3月1号上街抗议的传单

而据观察者网2015年2月15号的最新消息，仅仅在停火两小时后，乌克兰政府军就向东部民兵武装发起炮击，看来想要实现乌克兰的停火和和平，的确不是几次明斯克会议那么简单，乌克兰危机的未来走向，还是将取决于各方多次博弈之后的结果，而乌克兰危机本身，就是对各方领导人政治智慧和能力的大考验。

（作者：原泉，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国际关系副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