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号三：从金牌榜到金牌至上，你想多了

上初中时，语文老师布置作文题——《反对形式主义》。我写了一篇，说形式主义要反！不过，形式不等于形式主义，如果为反形式主义，顺手取缔一切形式，那是把污水和污水桶一起泼掉，这是最大的形式主义。

老师频频点头称是，往死里夸我，这孩子比污水桶有思想。最后给了我59分。我大人大量，但在形式上还是愤怒了一下。

聊以自慰的是：嗨，分数嘛，不就是个形式。

分数的确是个形式。譬如我，当年作文得59分的人，后来成了媒体圈的写手，热衷于舔我的人还说我是“金牌写手”。我不要脸，都笑纳了。

金牌写手，写了很多体育方面的文章，写体育的文章里，除了骂国足傻逼，就是批金牌至上。

每逢奥运亚运全运城运，我都要理性客观一把，体育之终极目的理想模式社会意义奥林匹克橄榄花环和平进步欢乐健康发展和谐不为胜利重在参与不为成功而为奋斗友谊第一比赛很二※☆★▲＆＆＆＠＃·#￥%……—◎……

跟撒尿似的，又人畜无害，显得格外清新。

舆论圈吹了多年“反金牌论”，而运动员们眼睛里只有金牌，起码算得上是有基本的职业操守

当然，清新过后，我会叮嘱头版编辑，别忘了更新！核对！边栏的金牌榜！感叹号，知道不？！

你看得出，我是个很现实的小清新，反对金牌至上要得，但头版边栏的金牌榜，是广告商冠名的，如果金牌榜有差池，那么广告商使性子，广告款打水漂，报社经营出问题，班子考核出问题，员工生产积极性出问题，总之报纸运营出问题，一旦关张，要批金牌至上，只能到地铁里诗朗诵了。

自我批评，作为一家体育报纸曾经的当家人，我的政绩观严重扭曲，背离了政治正确。

政治正确的表达是：体育，决不能讲金牌，讲金牌就会有金牌榜，就会助长金牌至上，就会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就会权钱交易权色交易，就会公然违背体育精神和体育道德……

国人的想象力，唯在此层面上有如此飞跃。我站在地面上说，上述种种，其实都是我百度的。

说真的，做了这么多年体育报纸，括号，别跟我比资历，我至今都不知道什么叫体育精神，什么叫体育道德。

只记得有一次，跟某中国体育梦之队的领队聊天，在贿赂他一根香烟之后，他坦言：当前乃至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竞技体育的人才培养还得仰仗举国体制。什么叫举国体制，就是国家出钱，或者说是纳税人出钱，供给运动员一切训练生活之所需。在这种情况下，运动员参加奥运会，不争冠军，拿金牌，还能做什么，作秀？胜固可喜，败亦欣然。那是场面上的话，如果一个运动员真这么想，那挺可耻的。

这位领队没跟我谈体育道德，但跟我谈了职业道德。跑跳投的运动员也罢，吹拉弹的戏子也罢，有人出钱捧场，你不用心、不争取拿出最好的状态和水平，跟诈骗无异。

话说重了！可依“存在即合理”视之，舆论圈吹了那么多年“反金牌论”，而运动员们眼睛里却始终只有金牌，起码算得上是有基本的职业操守。小津安二郎说，我是卖豆腐的，所以我只做豆腐。卖豆腐的人去玩豆瓣网，那是“工作人员失误”。

谈及失误，我再讲个段子，1988年汉城奥运会，美国跳水空中英雄洛加尼斯，在预赛中失误连连，有一次头撞在跳台边沿，血染泳池。但，“他凭超人的胆略、过硬的本领坚持参加次日的决赛，终于获得冠军”。

洛加尼斯

那么问题来了，跳水预赛中出现头撞跳台的失误，怎么居然还能进决赛？这问题困扰我许久，后来我进了体育圈才明白，像跳水之类印象分当道的项目，赛场外公关比赛场内攻关，重要得多。美国人远比中国人深谙此道，洛加尼斯，人家目的明确，到汉城就是为了金牌大满贯。

彼时给洛加尼斯当背景的谭良德大度得一塌糊涂，话说得像背出来似的，直接可以拿来当“体育精神”的注脚。但老谭不知道，因为洛加尼斯这次坑他，使他永远失去了在奥运会上夺冠的机会。他是奥运历史上第一位“三亚”，第二位是打乒乓的王皓。海南人民欢迎他们。而洛加尼斯“血染泳池”时，其实已是HIV抗体阳性。这一点，洛加尼斯知道，老谭还是不知道。

我帮着大家回忆过去，不是要搞艾滋病歧视。我也没资格歧视洛加尼斯，人家是一代巨星，四枚奥运金牌得主。但我想说的是，关乎金牌，运动员永远要比圈外人更有发言权，你不信谭良德的，总该问问洛加尼斯的意见吧。

作为圈外人，只要不清新成婊，那都应该尊重运动员的劳动和追求。体育嘛，本来就是为了更高更快更强。都在说“结果导向型思维”，金牌在竞技体育里就是结果导向的实体标靶，在形式上是一种必要的恶。如若没有“必要的恶”作引导、框定和限制，那么许多无端的无厘头的恶便会野蛮生长。花钱听个响的CBA就是一个典型的反证，热热闹闹，风风火火，观众在那儿傻乐，老外在这儿挣足了外快，而中国男篮在亚洲杯上被日本打得跟孙子似的。重在参与败亦欣然去吧。

归根结底，反对金牌至上要得，但没必要把金牌都一起反掉。至于提夺金牌就必然导致金牌至上的逻辑是怎么来的，我理不清楚，或许，是你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