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哲：计算机学会的建议像首歌——政府退出评审呀，一二三四五六七
1月9日，2014年度国家科技奖揭晓，二等奖果然无人关心（猜是什么，答案见最后），但一等奖现在人人都知道了。因为一等奖——来自清华大学张尧学团队的“网络计算的模式及基础理论研究”，俗称“透明计算”——成了众矢之的。这是首次将这一国家级最高奖项颁发给网络计算机领域，而自2000年以来的13年中，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曾9次出现空缺。
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对本届一等奖的质疑之声就开始在网络上蔓延，看上去很懂行的人认为“透明计算”仅仅是个理论，更遑论突破冯·诺依曼结构，看上去一般懂行的人也说这个发明算不得首开先河，实质与早已出现的“云计算”并无二致。二等奖各种物理、化学、生物无人评判，网络技术果然人人都懂，就像12306网站出问题，批评者个个都觉得换成自己来做早做到完美了。
9次空缺，不知道是不是躲过了9次争议。在批判者看来，这肯定不是科技文人相轻，而是评奖不公。除了各种坊间的批评，打假斗士方舟子也写了长文分析指责张尧学团队涉嫌欺骗。方舟子多年来打假威信就在于讲专业就事论事。更多普通科技批评家匆匆下了科技结论，马上转进到对政府的批判，要求政府退出科技评审。
散兵游勇对政府的批判显然不够影响力，有组织认为自己应该有所担当。1月21日晚上九点，中国计算机学会在其官网发布一条名为“建议政府退出国家科技奖励评审”的建议，直言要求政府退出国家科技奖励评审，并声称已经向国务院办公厅、中国科学技术协会、科技部和教育部递交，将此次争论推向高潮。
如果不是政府参与评奖，物理学家于敏这次也很难获得特等奖，因为他的成果没法获得“市场、社会等相关的检验”
计算机学会的建议里有无比方舟子更专业的分析？没有，仔细阅读计算机学会的这份建议，直奔主题：先列举四条理由：政府部门对评审工作干预过多；缺乏有效的第三方监督机制；学术权力与行政权力边界不清晰；政府对专业发展和水平并不具有专业判断力。再给出三条建议：政府退出国家科技奖评审工作；加强对国家科技奖评审工作的监督和管理；将国家科技奖项评审工作交由专业学术机构和社会学术团体完成。听起来像唱歌，要用崔健的调子唱：政府快退出评审，噢，一二三四五六七！
这首歌充分体现了科技界对一等奖问题痛心疾首以至于不由自主发自灵魂提高调门，专业之争立刻走向了更高层面的体制之争——这也算是中国式争论的惯用套路。就好比当初动车出了事故，坊间立刻齐刷刷指责铁道部的国企作风，一致要求用私有化来解决问题。当某个国企发生了事故，批评界立刻要求政府退出企业，当某个私企出了大问题时候，那肯定是国进民退造成的后果，总归都是国家、政府和体制的错。
计算机学会非常光明正大有姿态地要求政府退出，其情可嘉。为了表示政府干预可能造成的不公正性，计算机学会没有忘记搬出国外的例子，在建议里明确提到“纵观全球科技发达国家，没有一个是政府直接主导进行学术评价和评奖的”。网友指出，这话不严谨，试问如果是这样，那么英国的皇家奖、美国的总统奖又该如何解释呢？科技界人士应该懂得逻辑，全称判断要慎用，除非计算机学会的网站已经被文人把持。正如华中科技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教授钟书华所说，中国的科技奖励符合国际惯例，如果一下子取消，也不符合奖励的国际潮流。
至于评奖的公正性，当然应该接受监督。人们愿意看到民间出现的专业分析。就算是诺贝尔奖也难独善其身，很多奖项结果都令人无语，尤其在经济科学方面，各种冲突人选并置获奖，连排中律都无法符合。1974年，哈耶克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此时距离他最后发表的一本重要而完整的著作《自由宪章》已经整整过去14年，而在大约三十年的时间里，哈耶克都没有写过经济学方面的论述了。连他本人都“觉得诺贝尔奖不应该授予一个在很多年前做过一些经济学研究的人”。为减少争议，瑞典皇家学会不得不让哈耶克与缪尔达尔共享这一奖项。但是对诺贝尔奖的监督始终薄弱，中国应当吸取这方面教训。
教训之一，在中国，奖项如果交给民间机构团体评审，那将不可避免出现各种山头利益。计算机学会建议应该“将国家科技奖项评审工作交由专业学术机构和社会学术团体完成”。物理学会与计算机学会恐怕会争个头破血流，都觉得本领域的成果最牛逼，最终还是要请国家统筹评判。
政府的参与也确保了一些无法迅速转化为经济利益的高精尖领域，能够躲过市场化金钱洪流的冲击获得发展，正如有网友指出的那样，如果不是政府参与评奖，被称为中国“氢弹之父”的物理学家于敏这次也很难获得特等奖，因为他的成果没法获得“市场、社会等相关的检验”。
根据2003年修订的《国家科学技术奖励条例》，国家科学技术奖的最终确立必须经过以下程序：首先由单位和个人推荐；评审委员会认定奖项并提出获奖人选和奖励种类及等级的建议；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委员会根据评审委员会的建议，作出获奖人选和奖励种类及等级的决议；国务院科学技术行政部门对获奖人选和奖励种类及等级的决议进行审核，报国务院批准，最后报请国家主席签署并颁发证书和奖金。整个评审组织工作由国务院科学技术行政部门负责，设立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委员会，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委员会聘请有关方面的专家、学者组成评审委员会，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委员会的组成人员人选由国务院科学技术行政部门提出，报国务院批准。
2008年修订的《国家科学技术奖励条例实施细则》进一步规定，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委员会委员由科技、教育、经济等领域的著名专家、学者和行政部门领导组成。委员人选由科学技术部提出，报国务院批准。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委员会实行聘任制，每届任期3年。
除了这些严格的评审程序，国家在评委会的具体人员名单上还实行严格的保密制度，防止各种“拉关系”。如果这样的制度设计最终还是出了问题，很难相信民间学会的评奖就能纯洁。当然，各种挂着“民间”招牌的机构团体也完全有权利自己搞个评奖活动。
有观察者网网友就提出：“这是严肃的学术讨论么？政府出钱进行评审，为什么不能政府来评？如果计算机学会不服气，可以自己成立一个基金，来做一个更加‘客观公正’的评审。还有，我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项目遭到这样大的质疑，难道是因为它的意义就在于可以让中国计算机行业逐步摆脱对国外的依赖？有没有个人或者团体在后面炒作这一场‘质疑’？”
网友的质疑不一定正确，不过提出民间参与竞争倒是一个思路，我们不妨期待计算机学会一类的机构能够身先士卒，用更加权威公正的评奖来和政府评奖竞争。
另一方面，政府评奖活动也理应接受监督和不断优化。以前些年争议非常激烈的院士制度改革为例，政府在听取了各界的改革意见后，取消了单位推荐，谢绝处级以上官员参选，增加全体院士终选环节，加大违规行为惩处力度等等。这种积极有为的行动，才能避免一边是上纲上线的大批判，一边是闭目塞听的官僚作风。优化改革，避免部门利益相争，也让激进沉船主义没有市场。
二元对立式批评很难有务实效果，就像高校治理改革多年来陷于教授治校还是行政治校的无止尽争论里，这也是一个很难争出结果的话题。据笔者所知，一些试行教授治院的院系实践后果完全不是文字辩论所描述的那样。可以预料，政府评奖将会按照既有的方式持续下去，这个过程中必须有优化。这次计算机学会姿态这么高，下一次政府机构主动与计算机学会尝试合作也不是没有可能。
近年来，国家在扶持科技进步上的投入有目共睹。2013年度国家科技投入约278亿元，2014年，我国全社会研发投入（R&D）预计达到13400亿元，占GDP比重预计可达2.1%。与此同时，我国已初步建设中央财政科研项目数据库。目前已入库3万项，其中科技类各部计划项目22268项，重大专项4881项，部门行业专项1883项。
正如文章开头所说，此前的9次一等奖空缺可以看出国家在这一奖项上的慎重。这次终于奖项有主，是首次将国家级最高奖项颁发给网络计算机领域，合理性且不论，可以看出政府在扶植互联网技术发展方面的迫切心情。至于“透明计算”是否真正担得起国家自然科学奖这一荣誉，还需要更专业的论证。笔者认识的媒体界同行一边报道坊间对奖项的批评，一边也在朋友圈自嘲：做完了新闻但是看不懂啊，谁来帮我解释下？！谁来呢？我也看不懂啊。如果评奖活动确实暴露了缺陷，也是下一步改革的参照。通过一次争论，令大家都有所提高是好事。我们也希望各奖项获得者都能对得起人民和政府给予的荣誉。
最后公布自然科学奖二等奖，共十项：1.哺乳动物多能性肝细胞的建立与调控研究机制，2.巨流电变液结构和物理性质的研究，3.可见光响应光催化材料及在能源环境中的应用基础研究，4.基于环境约束和多空间分析的机器人操作理论研究，5.具有网络通讯约束的动态系统控制理论与方法，6.态-态分子反应动力学研究，7.超高温条件下复合材料的热致损伤机理和失效行为，8.微分流形的几何拓扑，9.华北克拉通早元古代拼合与Colunbia超大陆形成，10.基于离散体系的跨尺度多相反应流的介观理论和方法。
翻页查看2014年度国家科技奖励获奖项目（人）【部分】
2014年度国家科技奖励获奖项目（人）【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