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卢斯：美国夕阳无限好，人民晒到多少？

三十年前，罗纳德·里根宣布，在经历多年的经济动荡后，“美国迎来了清晨”。这则竞选广告的时机拿捏得可谓完美，接下去几年美国经济一片繁荣。今天，大家都不好意思再提美国是“璀璨的山顶之城”。自2008年以来，有太多次我们以为迎来了黎明却发现仍然黑暗一片。然而，转机已经出现——虽然按战后标准来看，奥巴马引领的美国经济复苏艰辛而缓慢，但它仍然比世界大多数地区要快。2015年还会有更多的好消息，夕阳无限好，美国应该好好享受。

美国所谓好消息的“好”大多只是相对的。据估计，美国去年经济增长2.6%——比过去五年恢复期高出大约0.5个百分点。比起美国过去（除21世纪首个商业周期以外的）历次经济复苏，此次经济复苏可谓乏力。但相比欧元区刚到1%的增长率，美国的经济表现又是那样抢眼。新的一年一切基本照旧，美国的增长将在3%左右，而欧洲和日本运气好的话能突破1%。

此外，如今美国失业率下降的速度处于多年来的最快水平。去年，美国创造了近300万个就业岗位，使2014年成为1999年克林顿政府鼎盛时期以来美国劳动力市场形势最好的一年。美国失业率为5.8%，仅为欧元区的一半。诚然，美国大多数新增就业岗位是临时工岗位，报酬很低，但临时工毕竟也是“工”。相比之下，意大利、法国和西班牙等国任何新的工作岗位都创造不出来，整整一代欧洲人的幸福和理想正在枯萎夭折。

抗议失业率过高的美国民众

接下来的几个月，美欧经济政策将清晰地分道扬镳。耶伦领导下的美联储或将在今年6月迎来期待已久的转折，开始加息。如果美国继续每月新增超过25万个就业机会，这个转折点可能将提前到来。美国轻轻松松印钞票的时代已经结束。如果欧洲的量化宽松政策侥幸通过，欧洲央行将走向与美国相反的方向。唉，帮助美国经济走出低谷的工具摆在欧洲央行面前，而欧洲人仍在就如何运用以及以何种规模运用该工具争论不休。2015年，欧洲将继续“等待戈多”，而美国将努力恢复常态。

这是美国的好消息。放在过去，这算得上坏消息。即使是好消息，也不会持续很长时间。美国经济复苏已经成熟定型，未来不会出现克林顿时期那种中产阶级欣欣向荣的景象。尽管零利率政策已经执行了七年，美国经济增长至今仍未突破3%大关。无息举债的日子快要到头了。长远来看，增长趋势已经从3%以上下调至2%左右。美国中产阶级中位收入水平若要恢复至2008年前的水平，美国还需持续数年以3%的速度增长。然而，到2016年或2017年本轮商业周期结束时，美国经济增速可能都到不了3%。

今天的美国与里根时代的美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三十年前，美国是全球经济的两大引擎之一。今天，美国虽无力引领世界经济走出低谷，但即使欧洲和日本经济引擎停转，足够茁壮的美国经济仍能继续前行。过去六个月中，全球石油价格暴跌几乎一半，这是近来刺激美国经济陡增的首要因素。油价暴跌意味着美国每人每月口袋里额外多出几百元钱，这刺激了消费。如果今年油价保持在每桶60美元以下，这份天降大礼将使美国总体增长提高0.5个百分点，足以弥补实际工资增长停滞的短板。

美国资产价格上扬则是更持久的利好消息。景气的股市重振了房地产市场，提高了养老金估值。利率紧缩和货币周期之间的常规性危机都很容易破坏这些利好面。如今，风险预测者们把一半的时间都花在给新兴市场资产负债表“扫雷”上。按照历史标准，美国股市还没有进入危险的泡沫地带。美国企业的资产负债表还较为健康。除非出现全球性危机，逐渐紧缩的货币政策应该不会对美国资产价格上涨造成致命打击。

既然如此，为什么没几个人开香槟庆祝？答案很简单。因为除了极少数富人富得超乎想象，大多数美国人过得不如本世纪初滋润。在贫富差距问题上，美国显然还没有找到答案。在短期之内，美国中产阶级的前景或许好过欧洲大部分地区的中产阶级，但从长远来看，西方社会的中产者们都将遭到社会上层的沉重挤压。

美国仍能采取必要手段来促进增长——尽管所有收益最终几乎都将被顶层精英们吞占。此次美国经济的复苏，既赶不上里根时代的复苏，也难与大萧条后的复苏相提并论。对美国来说，新的一年将是这十年中最黄金的一年。然而，这美好的夕阳毕竟晒不到大多数美国人头上。

（本文原载于《金融时报》，原题“US should enjoy afternoon sunshine while it lasts”，观察者网杨晗轶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