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惠：台湾的假左翼太多了

【2014年10月15日，台湾淡江大学中文系退休教授吕正惠，在上海大学发表题为“战后台湾左翼思想状况漫谈”的演讲。活动由中国当代文化研究中心主办，上海大学文学院文化研究系教授郭春林主持。在上一篇《只能提乡土，不敢讲祖国》中谈及上世纪70年代开始兴盛的台湾左翼，当时的左翼群体提出了“回归乡土”这一动人口号，却因戒严令无法提“回归祖国”。本文为观察者网续刊吕教授“台湾左翼漫谈”系列第五部分。】

左翼思想的复兴是保钓运动所开发出来的气氛，真正的原因是国民党政权在国际格局里面已经没有合法地位了，因此引发了在台湾的统治危机，各种反对运动同时兴起，无法控制，手忙脚乱，87年被迫解除戒严令，在这个空隙里面左翼思想曾经复活过。复活的原因就是，因为年轻人基本上比较激进，左翼思想比较激进。坦白说那时候很多人会说自己是左翼因为左翼是进步的，如果你不说自己是左翼，人家会瞧不起你。这是一种流行。

大部分人是出于一种流行，真正有社会主义情怀的人其实并不多。凭良心讲，有很多好朋友称自己是左翼，我心里都会偷偷笑，我想像你这种生活都能成左翼，那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因为他们平常的生活养尊处优，说这是左翼我才不相信。当然后来也有很多人批评我这样也不是左翼，这话我就不讲了。总而言之有很多人赶流行，根本不了解社会现实。我举几个例子，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所以我知道乡下是什么样子，我父亲到城市来拉过三轮车，开过计程车，所以我知道台北最底层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很多左翼是不知道的。不知道也无所谓，反正很多人出身背景都不一样。如果是左翼的人，他应该会想尽办法去体会下层人民的生活。很多人讲讲口号是可以的，但真正去看看下层生活，是没有这个意愿的。

耕者有其田实行时，于台北县泰山乡的宣传活动。资料来源：《台湾世纪回味时代光影》

那个时候我在清华大学上课（观察者网注：台湾清华大学），上了一篇工人阶级的小说，我是很受学生欢迎的老师，但那篇小说读完以后所有学生都反对我。他们说：“老师，这种欺骗人的小说你为什么拿来给我们读？”我说，“什么叫欺骗人的小说？”“我们台湾那不可能有这种生活。”我听了非常生气，这种小说里的生活我天天看，他们居然跟我说台湾没有这种生活。你看看那时候清华大学是那种阶级出身。那时候的清华大学已经实际上是中产阶级的，才能考得上去。

我小时候，像我这种穷苦出身的还能考得上台大，但是到我教书教到一半的时候，所有清华大学的学生已经没有那种贫苦出身背景的了，那个社会差异很大。我的意思是说，当时很多知识分子迷左翼，主要是因为当时“左”听起来很舒服，很激进，很有刺激性，但真正碰到考验的时候，很多人就退缩了。现在很多人跟我说，就像钱永祥那个问题，70年代（左翼）那么盛行，突然烟消云散，你们应该检讨检讨。我认为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们的错，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大盘皆输，美国跟国民党统治的社会环境下下的左翼思想根本没有生根，首先都被铲除了嘛。第二个原因是，你养出来的学生都是资本主义思想。那个时候我常常跟比较亲近的学生检讨这个问题很感慨的讲教育跟思想的关系。

这里要讲到台湾的土地改革。台湾的土地改革是，把地主的土地由国家买过来，再由他卖给佃农，这是和平（赎买）。但地主心目中的土地价格是三千块，国民党说一千块，不想卖也不行。台湾的地主不像大陆有斗争，如果斗争的话那不会是这种情形。国民党差不多是用三分之一的价格跟地主买地，而且还不是给现金，大部分还是股票，那股票还是刚成立的公司的股票，还没开始营业，价格还是他定的，所以他基本上是用一张白纸买你的土地嘛。而卖给农民的时候是二十年摊还，规定你每年要交多少钱，所以他等于说好是两面拿钱。国民党也做过好事，因为国民党在看共产党怎么做。国民党实行土地改革是一定要这么做，因为如果不实行土地改革，共产党就不能断根，美国为了围堵中国，强迫韩国、日本、台湾一定要实行土地改革，因为美国知道土地革命是共产党“叛乱的根源”，这是美国的话不是我的话。所以这三个地区和国家一定要实行土地改革。美国强迫他们实行土地改革。因为台湾的大地主跟国民党没有关系，所以他（国民党）出卖别人的土地一点也不心痛。

台湾佃农

但接下做的事情就蛮公正的。低学费，联考。学费很低。我讲我考上大学的经验，我爸爸听到我考上台大以后非常高兴，但担心学费很高，心想这怎么办，是不是要去借钱。他就问我学费是多少钱，我说我也不知道，没读过大学。我说现在先不要去借钱，等到九月一号注册，注册前会把注册单给我，就知道多少钱。等到注册单寄到我家，我看了很高兴，（学费是）八百块。八百块大概是一个小学教师一个月的薪水，对于我爸爸一个开计程车的人来讲一点都不是问题，因为他的薪水比小学教师还高。计程车司机绝对高于小学教师。我当大学教师的时候薪水是一个月一万块，我太太是外面小公司的一个会计，他的薪水是我的三倍。其实我们台湾人的经济状况大陆人是很不熟悉的，我讲的状况你们可能不太相信。我爸爸那时候一个月可以赚1600块没有问题，他那时候困难是因为爱赌博。所以他看到(只要)八百块很高兴，跟我五个妹妹宣布，“如果你们都像你大哥这样考上国立大学，我通通让你们读大学，不用担心！”我妹妹为了我爸爸这句话都很感激，虽然只有两个读了大学，有三个没有上，可是这表示我爸爸不重男轻女嘛。

这是低学费。第二个是考试绝对公正，当然也有少数不公正情形。因为我爸爸赌博，所以我一直住在台北市。所以我一直不怨我爸爸赌博，因为我如果一直住在乡下，我不可能读到这么高，因为台北市教育环境比较好，我又爱读书，所以我从小学考初中、初中考高中、高中考大学，都是考上最好的学校。这在古代是不能想象的。如果在日本时代我可能就一辈子种田，不可能出头。我为什么讲是这样呢？因为有很多人像我这样的背景。现在关在监牢里面的我们的前总统陈水扁，他是三级贫困，台湾第三级贫困户，需要救济。我们那个很荒唐的教育部长杜正胜（观察者网注：陈水扁时代教育部长），很可笑的台独派，他跟我是台大同学，他爸爸是道士，念经的那种。其实台大像我这种年龄的人，很多人出身很贫苦，后来全部变成台独派。后来做官全部贪污。他们都说爱台湾，爱护南部的农民，我看他们的行为跟国民党官僚一模一样。我就感慨地说，很奇怪，这一代穷苦出身的子弟这么多，像我这么有良心的怎么就这么少？（笑）当然我是有感而发，我的学生说：“对呀老师，这是个问题，你要想想看为什么会这样。”教育思想的问题。因为我们的教育都是资本家、资产阶级的教育，告诉你说受教育才能发财，才能出身好，受好收教育只有一个目标，就是个人前途。

封建时代教育的目标没有这么狭窄，那时起码是要光宗耀祖，他不是个人的事情，现在全部变成是个人主义的事情。这个我突然想通的，因为光宗耀祖和为了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那种资本主义的教育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就是连你的父母都看不上，像我们这种出身的人，到最后不要父母的很多。他娶了有钱人，自己地位上升了，瞧不起自己的父母了。陈水扁就是这样，他跟父母很少来往，因为陈水扁娶了一个很有钱的女人。台独派不好意思讲，但我们心里知道。

这个资产阶级的教育思想其实就是个人主义思想，他没有为善的动机，没有理想主义的动机。为善和理想主义的动机是国民党的传统教育教给我们的，要爱国，要有社会理想，可是我们都不相信国民党。所以你们常常说我们台湾的保持传统比较好，其实不是。因为传统是国民党的传统教育在强调，全部强调传统道德，要爱国牺牲，包含忠君，就是忠于蒋介石。那一套是国民党把中国传统道德改造以后，适应他的党国教育，教给我们，那一套没有人相信。我还相信。起码我相信他教给我的中国近代史，教给我的儒家思想。当然，我不忠君嘛，但爱国是两岸都一样的。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的人，就是因为国民党的历史教育对我影响太大了，所以我慢慢觉醒了以后，我才绕过国外再回到大陆。就是说，我先读国民党的历史，国民党党史我很熟，以前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我还会背十几个。然后就绕到外面去，我能读英文，再加上（接触到）一些地下书籍，就读外国的中国史，一看，怎么这样子？（差别很大）你们叫“四一二政变”，我们叫“清党”。

我看到一个资料说，“四一二政变”一个晚上杀了很多工人领袖，吓了一大跳。那时候我是读一本托派写的书，震惊了，杀了那么多人！后来再读周作人和鲁迅，才知道果然是杀了很多人。我才知道所谓的“清党”就是“四一二政变”，一夜之间杀了几万人。突然就醒了。再回来读共产党的书，因为后来就买到大陆的书。所以我的历史观是三股力量形成的：国民党的中国史，外国的中国史跟共产党的中国史。所以一般我是不会被骗的，我会说服我的朋友说，这个是共产党的讲法，这个是国民党的讲法，外国怎么讲。外国人不一定正确，你比一比就知道到底哪里讲得正确。我的意思是，国民党的教育有两条线，一条就是传统的中国教育，复兴中国文化。第二条就是现代化教育，实际上真正占有力量的是现代化教育，国民党那一套没人相信，所以国民党没有人理睬，为什么他现在一直没落呢？因为真正的人材不会跑到那边去。这就是说70年代的“左”是虚的，不是真“左”。作为对照，我想讲一些老政治犯的故事。我们有一些老政治犯是地下党小党员，他们罪行比较轻，被判了十年二十年，最长的被关了34年7个月，这个人前几年才去世。还有一个关了二十一年的，我跟他们都认识，因为他们后来都是中国统一联盟的忠心耿耿的盟友。

有一个关了十年人，他太太也关了十年，都出来了。两个人原来是不认识的，后来因为政治犯没人要，谁要嫁给政治犯？又找不到工作，经过难友的介绍，两个人就结婚了。结婚了要谋生嘛，怎么谋生呢？后来他们就想到做咸鸭蛋，他们很辛苦，最后总算做出点了成绩，建成了台湾最大规模的咸鸭蛋制造厂。他人缘非常好。每次他去买菜，问员工中午想吃什么，他就去买。大家都七嘴八舌，讲的都是最好吃的东西。他就骑一辆自行车，后面挂一个大筐筐。沿途告诉每一家店他要的东西，菜店、肉店老板就把东西丢进筐里。每个月月底结账的时候，他就拿着一叠钱，一家一家给送过去。所以员工特别拥护他，他当然赚大钱了。后来，他们夫妻老了，做不动了想要有继承人，就找两个统派的过去学习。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待在那里面，全部走掉了。没办法，再后来，有个老板想买他这家厂子，这个新老板想就着这块老招牌继续赚钱。可是，这位老同志给新老板讲，重要的不是牌子，重要的是你对员工要好，不能严苛。可是结果，不到三年就垮了。新老板本性就是苛嘛，资本家的作风。这个老同志是真正具有社会主义感情的。

还有一个地主阶级出身的老同志。他是大学农化系毕业的。当时，有个地主在日本人的帮助下，开了一家药厂。他进了这家药厂后。老板发现他太厉害了，能够自己做实验，其他的事情也很在行。他们做的药是全台湾最好的药。他为人又正派，老板因此很器重他。这个老板希望由他来当厂长。他说，他不要当厂长；你们那是私人资本，家族企业，都是凭关系进来的，难管得很，这个厂长我不当。老板坚持要他当，他就是不当。后来老板就问他，要什么样的条件，你就同意当厂长？他一听，还可以提条件啊！他就说，我当厂长以后，女工怀孕生小孩，不能够解聘。他的老板很诧异，怎么会提这个条件呢？因为当时台湾，很多女工怀孕生小孩，就被解聘了。他说，如果你接受这个条件，我就当厂长。所以到现在为止，还有很多女工还会去看他。这就是真正信仰社会主义的人。他们就是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做一些事情。

他们是真正了解佃农生活的。只有在严酷的阶级压迫和剥削下，人们才知道为什么要信仰社会主义。而那些读书的人，说自己信仰社会主义，基本上是纸上谈兵。你会产生社会主义思想，那是源于生活经历，触发你去想，这个社会需要正义。只有发自内心的，你才愿意去做。

曾经有个先生跟我讲，他被日本人欺负了，很生气，怎么可以欺负人到这样的地步。他说台湾人在日本人面前，都是九十度低着头鞠躬，真是卑躬屈膝。后来，回到家以后，他突然意识到他家的每个佃农对他都是这样卑躬屈膝的。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太严重了。

他跟我讲，他对社会主义信仰的根源，是他必须对日本人卑躬屈膝，他的佃农必须对他卑躬屈膝。由此，他才意识到人的尊严是很重要的。他也才走上社会主义的道路。

台湾还有个大地主的故事非常动人，他家非常有钱，到日本读书，学到了社会主义那一套思想。他回到台湾后，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书都白读了嘛！他这个人比较重视实务嘛。他就在想，我究竟能为台湾人做点什么事情呢？他发现，台湾的米卖到日本去，都受到层层剥削。他后来想到一招，就跟地主讲，这样吧，你们可以委托我卖米，我知道台湾的米直接卖到什么地方，获利会比较大。不过，如果卖得比较好的价格的话，你要给农民多一些。所以，他在日本统治的后期，做稻米买卖。光复以后，台湾跟日本的贸易就断了。之后，他发现国民党很糟糕嘛，他就教农民怎么种田。后来，国民党开放县议员选举的活动。他没有出一分钱，得票却是最高的。国民党吓了一大跳，也就只能让他议长了。可是他说，当议长要有车子的，我没有车子，我不当。过了没多久，国民党发现他是地下党员。可是，他突然消失了，国民党怎么抓也抓不到。太奇怪了，通缉令下下去之前，他还不知道。三天之内，他就从人间蒸发了。逃亡有路线可以去调查，但是完全查不到啊！后来，他们讨论认为，他根本没有逃亡，就躲在村子里面。不过，这个人太有人缘了，国民党也不敢随便抓人。国民党改变了策略，利用军队包围这个乡。很多人掩护他，如果他被抓到，会连累他们，他就出來投降了。被抓了起来。如果他再不出来，全村人就要被抓光了。国民党判了他十年。这是个非常有名的人，我后来才知道他的身份。这是老一辈的地下党员。

这批老一辈的革命人消失了之后，台湾经历的全是资本主义的社会发展，资本主义的教育模式等等。当然啦，我们的生活马上改善了很多，基本上就是大家苦了十年之后，都过上了不错的日子。像我爸爸这种赌博的人啊，到了后期，生活勉强还是可以过的。到了80年代，很多台湾人来到大陆，瞧不起你们啊，因为台湾实在太有钱了，你们实在太穷了。所以，那个时候，我们非常自大。那个时候，怎么可能会有社会主义思想呢？

当时，台湾人雇佣外籍劳工，不把他们当人看待，这种事情，我看过很多了。那一代外籍新娘，大陆新娘，遭遇的简直是惨无人道的生活！台湾全社会弥漫的全部是金钱那一套逻辑，资本主义那一套想法。我想现在你们也应该很了解了，因为现在大陆也发展得很有钱。只要社会发展成这样，就不可能有社会主义思想。社会主义思想是在社会中有大量的人生活得很惨的时候，才会有社会主义思想。所以现在在最穷的国家，还会有社会主义思想。在越富裕的国家，社会主义思想就越单薄。所以，我们70年代的社会主义思想全部是稀薄的，90年代全部没有了。

90年代，我最不服气的一点就是，有人说我们台湾人有钱，中国人没钱，我才不想做中国人。有钱就是有价值，没钱就是没价值。当然，大陆现在很了解这种状况。如果有钱就是有价值，没钱就是没价值，我们就不要分左右翼了，我们就分有钱翼、没钱翼好了。所以，台湾的问题，就是台湾没有左翼。陈映真就讲过嘛，台湾只有一只眼睛，只有右眼，没有左眼。所以台湾的问题不是民族主义的问题，而是说有钱主义的问题。

影响台湾历史进程的一个是1949年的大整肃，另一个就是后来的资本主义路线。资本主义路线导致台湾人丧失了民族立场，也丧失阶级立场。最奇怪的情况是什么呢？连没钱的，都认为自己是有钱的。现在没有人愿意当工人，宁可当店员。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士，穿着光鲜亮丽，在百货公司，一天要站12小时，钱还不多。那她还不愿意做个家庭看护，这个工作的薪水很多，但是她不要做。这就是阶级观念在作祟。

实际上，台湾有很多工作是台湾年轻人可以做的，但是他们不要去做。因为这有损他们的尊严，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是中产阶级了。这个现象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在国民党资本主义的教育体系下，就是要做上面的人，不要做下面的人。这种教育把全台湾的人都变成大学生，就导致全台湾的人阶级意识混乱。这是我认为台湾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价值观念上的问题，连基本的人道主义价值观念都没有。基本的人道主义观念就是人不分肤色，人是平等的。人不分贫穷，人的道德观念是一样的，这种东西已经完全消失了。我觉得左翼思想，就是回到人本身就好。人总是会同情人。即使是再有钱的人，也要学会同情人，这是最基本的立场。如果没有这种东西的话，所有左翼的东西都免谈。

现在大陆越来越有钱了，我就想提前告诫大陆同胞啊，不管多么有钱啊，做人还是最基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