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缩派糊涂，反紧缩派就清醒吗？-王韬

由于使用了编制存在问题的Excel公式，“公共债务与GDP之比90%门槛是增长的生死大限”的理论存在明显且清晰的错误——正是由于紧缩派在上述立论基础上的大溃败，在某种意义上，反紧缩派，比如克鲁格曼教授，看起来已经大获全胜。

且慢，紧缩派的“90%门槛论”不正确就意味着克鲁格曼教授的“赤字滚雪球”是正确的吗？就能照做吗？

经济学逻辑与现实逻辑

在克鲁格曼看来，“债务滚雪球”其实并不是大问题：既然现在还不清，不如再多借一点，反正以后也还不清，美国只需要能偿还利息就可以了，而国债利息很少；债务的货币化会推高通胀，通胀则可以减少债务的实际价值，从而让债务逐渐缩水；政府靠发行新债券，偿还到期债券，以推迟债务的偿还；最后，如果投资者拒绝购买新债券，可以由美联储印钞票来买下。

毫无疑问，这套方案在经济学的逻辑上是行得通的。但是否一切逻辑上行得通的方案，在现实中都能毫无差错、从头到尾地完成？

至少我们现在就能举出日本作为反例：它虽然避免了国家破产，也没有出现恶性通货膨胀。可是，全日本的财富都被越来越多的国债吸走了。如今日本国民家庭金融资产的70%以上都是日本国债，没有足够的储蓄率支撑经济发展，日本陷入了比衰退更糟糕的长期经济停滞、持续通货紧缩。

通胀率上升时，能刺激生产和就业、拉动经济复苏，经济规律的确是这样告诉我们的。但是受到刺激的生产和就业，不一定是在本国。**不论是一般商品（刺激的是从中国进口），或是能源价格（刺激的是从海湾国家进口），贪婪的资本家与其在美国增募工人，不如在外国低成本生产然后进口。**而对美国人来说，货币超发导致的物价上涨，特别是油价上涨，只会让他们被迫加倍的节衣缩食。一不小心，美国就会陷入日本那样的困境。

而常规威胁，也就是高通胀；在经济运行正常的情况下或许不是特别的难以平息：只要停止印钱，加息并回收流动性即可。但此时，美国国债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也就是过去几年里因为吃那副反紧缩派的老药方而堆积出来的7万亿国债，出售时的利率非常低（通胀也一样低）；高通胀时代来临后，无论谁持有这些国债，都等于钱包在缩水，在向美国政府送钱——这正是克鲁格曼教授所期望的目标，美国政府实际还债时就不必还原来那么多了。

这样一来，投资者不仅仅将拒绝购买新国债，而且会抛售这些旧国债。当只有少数人忍不住这样干时，还可以由美联储印钞票来买下；但如果出现大量抛售，美联储就必须在短期内大量印钱，而这又会反过来摧毁一切“回收流动性，以防止超限度通胀高”的努力。

被进一步推高的通胀，相当于让旧国债贬值程度更高了，这会进一步打击仍在持有旧国债的人——也就会把更多债券持有者拖入到上述恶性循环之中。通常来说，由于美国强大的经济实力和美联储的威信，不大可能会发生太严重的恶性循环；最多也就是发新债的利率高一些，从而抵消部分赖账努力。

事实上，在危险面前，即便没有人趁机发起“金融珍珠港袭击”，仅仅是正常的市场抛售行为也足以让美国承受很大压力：美联储必须不断接盘，接盘就意味着大量印钞，以至于会出现恶性通货膨胀，或被迫加息到到足以扼杀经济增长的程度。

但这样做的风险仍然太高了，美国领导人或许可以让美国人接受稍高的适度通胀，但没人能让他们接受两位数的通胀率、以国债存在的储蓄和飞速缩水的养老金、以及利滚利的债务。

过去与未来

凯恩斯主张，公共财政应当在经济繁荣期进行紧缩开支，归还债务并积累公共盈余，给经济降温；而到了经济萧条期，则需要增加财政开支，释放公共盈余并产生赤字债务，把经济拉出泥潭——从宏观上来说这种做法显然是正确的。

但在美国和欧洲，政府在经济繁荣期不但没有紧缩开支、积累公共盈余，反而背上了大量债务，已经对经济周期造成了不良影响；到了经济萧条期，进一步增加财政开支，并产生了更巨大的赤字和债务，经济却依然不能走出泥潭。

与2010年起因为希腊危机而开始倒向紧缩派的欧洲不同，从2008年到2012年，美国实际上已经实施了整整四年的超级赤字、宽松财政；债务总额为此从9万亿美元膨胀至16万亿美元。**美国实施扩张性财政的时间，可不能用“危机后的区区一小会儿”来加以形容了。**再加上国会两党分裂的政治僵局，使得财政悬崖和自动减支最终还是到来，给了美国经济重重一击。当然，这个问题确实能归结到政治的头上，但如果克鲁格曼教授预言的2011年经济复苏真的发生了；那么2013年早该是阳光明媚、经济繁荣；而不是直到今天仍在为“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复苏的曙光”而焦虑。

2011年经济复苏的预言早已成明日黄花，否则也不至于出现紧缩与反紧缩的争论。四年时间，7万亿美元的新增债务；固然紧缩派的“90%”大限错误，但是否直接捡起2008年夏至2012年夏期间那个连吃了四年的旧方子，不仅是美国人、全世界都有疑虑。

即便依照目前“自动减支”计划的紧缩力度，在十年后美国最终实现财政平衡时，其债务总额也将达到22万亿美元之巨，随后才会逐渐减少。而且这一方案不仅对眼前的经济复苏有冲击，而且紧缩力度依然较小、债务总额仍在快速膨胀。

倘若现在一脚踢开紧缩派的所有政策，捡起扩张财政的旧药方，美国的债务总额会一直膨胀到什么地步呢？25万亿美元？30万亿美元？被滚雪球中增加的国债所吸走的资金，真的不会对经济复苏造成影响吗？借通货膨胀赖账的法子显然风险过于巨大，那么美国人又准备拿出什么别的办法削减这越来越庞大的超巨额债务呢？

如果没有其他低风险的替代方案，恐怕美国将不得不在如今这条紧缩之路上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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