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青春》：一部大陆版台湾青春片-郭松民

《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以狂欢开始，以伤痕结束；以充满希望开始，以茫然不知所措结束。一位赵薇的粉丝在她的微博上留言说：“我可以把它当作是一支纯真年代的挽歌么？看完有一种想痛快哭一场的冲动。”她的这种感觉是对的，笔者也有这种感觉，当郑微（杨子珊饰）在学校晚会上冲上舞台抢过话筒激情演唱《红日》，以此向陈孝正（赵又廷饰）示爱时，我的眼睛也湿润了。但挽歌毕竟是挽歌，“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就是“致我们已经逝去的青春”，“致青春”就是青春的葬礼。

为何所有的人都不幸福？

《致青春》到了最后，大学里的四位女同学不仅全部失去了青春，也全部失去了爱情。郑微全身心投入的对陈孝正的爱，被陈孝正弃之如敝履。当郑微洗头洗到一半，听到陈孝正即将赴美留学，却对她瞒的一丝不漏的消息后，便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跑去向陈孝正求证，此时她心中应该是充满了惊慌、焦虑同时还有一点侥幸吧？但陈孝正冷冰冰的回答，却粉碎了她最后一点希望。郑微此时才恍然大悟，她对陈孝正的爱，自以为轰轰烈烈，感天动地，却一直被陈孝正视为负担。和成功相比，她的爱在陈孝正心中轻如鸿毛。

被同学们公认为既美丽聪颖又善解人意，同时一直拥有众多追求者的阮莞（江疏影饰），耗费了整个大学时代去爱一个根本不值得爱的男人，她完全成了自己心中那份臆想的“爱情”的人质，毕业后在为时已晚的情况下她终于想寻求自己的自由了，却在试图解开最后一个绳结的时候突然死于车祸。她的青春，是一出完美的悲剧。

那位一直留着短发，像男孩子一样风风火火的朱小北（刘雅瑟饰），在学校里没有涉足爱情，她因为被超市售货员诬陷而怒砸超市，最后被开除（退学？），大学生活黯然结束。离开学校后她竟选择了隐姓埋名。这是一种怎样的落寞？

世俗而又有洁癖的黎维娟（张瑶饰），把人生理解为一次“人往高处走”的单向旅行，为此毫不犹豫地和未能考上大学的中学男友分了手。但在大学里，她并没有获得新的爱情，大学毕业后嫁了一个有钱的老头，准备用人工受精的方式生两个儿子，作为分割财产的资本。她的爱情，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死亡了。回想起来，当是欲哭无泪吧？

女生的状况是这样，男生的状况似乎更糟。陈孝正从美国镀金回来，成了著名设计师，算是功成名就，但正如他自己在接受采访时所言：我的成功是建立在我失败的基础上的（大意）。这种失败是做人的失败。我想，陈孝正在内心深处应该非常鄙视自己吧？所以他的眼睛一直是忧郁的，整个人看起来总是落落寡欢。虽然他对郑微誓言：“谁也不能阻挡我重新开始。”但他要想向郑微重新证明自己是值得信任的，不再是那个爱自己胜过爱一切人的极端自私的人，是非常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

家境最好，也最有生意头脑的许开阳（郑恺饰），毕业后和曾副院长的女儿曾毓（王嘉佳饰）结了婚，但精明过人的曾毓其实知道许开阳一直爱着郑微，她是一个黛玉、晴雯式的人物，眼睛里不揉沙子，她每每用讽刺的语气对许开阳质问“你又想起郑微了？”，这恐怕让许开阳难言幸福。反过来，许开阳又何尝不知道陈孝正才是曾毓的意中人呢？而另一位看似豪放但却内心怯懦，不敢向自己暗恋的阮莞表白的张开（包贝尔饰），则恐怕要在孤寂中渡过一生了，阮莞的墓碑才是他最大的心灵寄托。

《致青春》中的男女学生，可以说人人优秀，他们美丽、聪颖、纯真、甚至还非常坚韧，但他们的青春为什么全都黯然收场，个个伤痕累累乃至一地鸡毛？仅仅是因为经验不足吗？但是，假如他们一开始都工于心计，成熟老练，那青春还是青春吗？

赵薇说，她要拍一部属于大陆的青春片。

青春不能只被用来消费

赵薇执导的这部处女作，感动了很多人。笔者深信赵薇对青春是真诚的，但惟其真诚，也就更加无情地揭开了青春残酷的一面：青春还在时，他们没有收获幸福；青春消逝了，他们不知道怎么走向未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看最关键的原因，还在于他们都只是在消费青春，享受青春，而没有想到用宝贵的青春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对他们来说，青春如醇酒，他们狂饮不已，这让他们亢奋，并且产生强烈的欣快感。他们沉醉其中，只是享受刺激而不知其他，但一朝酒醒，得到的却是欲裂的头痛，还有满地的狼藉。

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郑微在疯狂追求陈孝正的时候，她所考虑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感受吗？郑微为什么会爱上陈孝正？《致青春》当中并不是交待的很清楚，也许是他神秘的气质，也许是同样恋着陈孝正的曾毓那种大小姐式的冷艳刺激了她——不管是因为什么吧，总而言之，郑微觉得自己爱上了陈孝正，便不顾一切地要得到他。但如果我们仔细梳理一下事情的脉络，就会发现郑微和陈孝正其实遵循了同样的逻辑：郑微对陈孝正的爱看上去完全无私，却是以自己的需要为唯一理由。同样，陈孝正把“成功”看的高于一切，不允许自己的成功“有一厘米的误差”。所以，当他为自己的“成功”而抛弃了郑微后，郑微又如何能够责备他呢？最后他们并肩坐在台阶上，郑微对陈孝正说：“我们一起度过了青春，谁也不亏欠谁的，青春就是用来怀念的。”这是大实话，也是一种自我解嘲，这样的青春，回想起来可能只有一种锥心之痛，又有什么值得还念的呢？

大陆的青春片应该有自己的担当

《致青春》的背景是90年代，这是一个中国急剧转型的年代。在城市里，伴随国企改制，一方面是工人大规模下岗，另一方面也冒出了一批巨富，资本原始积累骤然加速。在农村，三农问题日趋严重，李昌平上书总理，指出“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在国际上，中美关系也开始发生丕变，1999年5月8日，美国用三枚精确制导炸弹摧毁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但所有这一切，在《致青春》里没有得到任何反映。没有一个大学生能够超越男女情爱，看一眼学校围墙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一个大学生，表现出任何追求个人情感和成功以外的东西的意愿。无论男生还是女生，没有一个是能够引领人们把目光投向远方的人物。

赵薇说，她要拍一部属于大陆的青春片。但事实上，她拍了一部大陆版的台湾青春片。因为无论是品位还是境界，都没有超越九把刀的《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有些方面甚至还要差一点，比如在《那些年》中，同学们还敢对羞辱自己的“教官”群起而攻之，不怕被处罚，甚至以被处罚而自豪。而在《致青春》中，朱小北受到诬陷，保卫处不公平处理，朱小北被迫离开学校，在她遭受不白之冤的整个过程中，却既没有人还她清白也没有人为她仗义执言。

属于大陆的青春片，就要有大陆独特的担当。台湾在90年代实现政治转型后，台面上的政治人物，最大梦想无非是在美日的卵翼下苟安，而岛内民间的政治生态，则是带有反抗资本剥削性质的左翼运动，悄然被政客煽动起的“统独之争”所取代。台湾大学生们既看不到前途又无力改变现状，消费青春，也还情有可原。但大陆的学生面临的问题和台湾完全不同，我们即便不说“中国梦”这样的宏大论述，大陆学生也应该有更大的抱负和担当。这就好比一个家庭里，因为有父兄罩着，小弟自然可以整日里卿卿我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而父兄就必须为家庭的长远兴旺做出安排和打算。

青春之所以珍贵，就在于短暂和必将逝去。

青春片要给未来以希望

其实，以同一个宿舍的女生为题材的青春片，在上个世纪80年代就有一部，那就是摄于1983年《女大学生宿舍》。主要剧情为：80年代初，大学中文系的205号女生宿舍，住进了五个刚入校的姑娘。匡亚兰是个孤儿，靠打零工勉强读完了高中。辛甘从小在优越的家庭环境中，受到父母宠爱，十分任性。宋歌是班干部，她尊师守纪，可内心深处缺乏对同学的信任和热情。夏雨胆小而单纯。来自农村的骆雪梅则温和善良。

这部电影里也有爱情，比如辛甘被师兄兰为所吸引，爱上了他，但兰为并不爱她，当她的情书被兰为退回时，她也痛苦失声：“这是我的初恋呀！”匡亚兰则生活在曾被母亲抛弃的阴影里……，但经历种种误会和曲折，辛甘克服了失恋的痛苦，对爱情的认知得到了升华，匡亚兰实现了与历史与现实的和解，而作为背景线索的男同学兰为，则在毕业后骑着自行车重返插过队的农村，去回报养育过自己的那片土地。青春由于和报国的主题联系在一起，它不再是易碎品，也不再是易醒的梦。最后，205宿舍的五个姑娘一起身着校服走在洒满阳光的大路上，给观众留下充满美好想象的空间。

值得怀念的青春必须是有意义的

《致青春》反映的青春生活视野十分狭窄，这不是赵薇的问题，而是时代的问题，90年代是知识界犬儒主义盛行的年代，是民间把发财梦想、个人成功看得高于一切的时代，也是大学大规模生产“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钱理群语）的年代。《致青春》不过真实地再现了这一切罢了。

不仅如此，《致青春》还使我们意识到，赵薇有成为优秀导演的潜质，原因就在于她的真诚。她还是小燕子，虽然没心没肺，但有一颗赤子之心。一个导演，如果不被自己的故事所感动，就一定拍不出好电影，而赵薇恰恰能被自己的故事所感动。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陆川等长期统治中国影坛的大牌导演，和最近出现的类似赵薇这样的新锐导演相比，最缺乏的就是这一点。在赵薇们面前，他们尘满面，鬓如霜，已经人老珠黄。

《致青春》告诉我们，青春是珍贵的，青春之所以珍贵，就在于短暂和必将逝去。《致青春》没有告诉我们的是，一段值得怀念的青春，必须是有意义的青春，也就是说，青春要和比青春更长久、更有价值的理想联系在一起才能够获得长久的生命力。

青春常常意味着爱情，但爱情却不能简单依靠地青春而存在，仅仅附丽于青春的爱情，最终必将随着青春的消失而消失，只有在共同理想的基础上的爱情，才能长久的存在。

在今天这样一个价值多元的时代，这个理想可以是共产主义，也可以不是——笔者就不再引用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那段名言了——但青春绝不应该仅仅是消费的对象，仅仅消费青春，就像是一桶优质的汽油，既没有被用来发电，也没有被用来驱动车辆，就这么燃烧了，最后除了被熏黑的油桶，什么也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