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危机时代的劳动节盘点-钟雪萍

五一劳动节前夕，孟加拉国再次发生厂房倒塌事故，死亡人数400以上。这是该国近年来最严重的厂房事故。2005年一所厂房倒塌，64人死亡，厂主被捕，但最终并未因此判刑坐牢。几个月以前，首都达卡附近一个有几百家服装加工厂的城市，100多人丧生于厂房火灾。至于在这些事故中受伤的人数为多少，我们不得而知，因为至少在美国，媒体从不会关心到那个程度。

确实，与撒切尔的国家级葬礼相比，与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全球媒体给予的关注相比，世界（包括中国和西方）媒体对上述事件关注多少？即使有所报道，焦点又放在哪里？这一次，除了英国广播公司BBC比较主动 (但并不多次) 提到英国企业扮演的角色之外，美国的主流媒体，即使提及事故原因，也往往只把矛头指向当地，放在那些工厂厂主和腐败的政府官员身上，绝不会将类似事故置于全球资本主义的结构链中，尤其是资本与廉价劳动力市场这一根本关系点上。

而此类与工人生存和工作状况有关的集体伤亡事故，至少与资本主义的工业革命齐源。从恩格斯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到19世纪末芝加哥工人示威要求八小时工作制，1886年示威时警察开枪打死几十名示威者，到1911年纽约市一家生产女性衬衣服装厂的火灾，146名工人丧失。时间走到21世纪初，我们看到的是，这类惨象随着资本对廉价劳动力的追逐，走向了“全球南方”(global south)。

冷战中发展出的新殖民主义 (neo-colonialism)，以“发展”的名义，通过对很多由西方冷战战略所需而扶植上台的“后殖民”政府“大棒加胡萝卜”的政策，在打击本土经济结构的前提下，逐渐形成（以欧美国家为主体的）“全球北方”(global north) 为主导的、全球范围的、不平等的生产和劳动分工。

孟加拉就是一例。从1980年代中期至今，孟国成为全球位居前位的服装加工出口国，工人人数从最初的几万增加到当今4百万左右，其中大多为女性，分别受雇于5000多家工厂。服装加工产品占孟加拉80%的出口收入，大量销往英国和美国，据说使英国人可以只花两英镑就能买到一件T恤衫。

这次孟加拉发生的重大劳工伤亡事故，也再次提醒人们注意到全球性的不平等生产分工，以及不计其数的从事最低端生产的劳动者们。除了孟加拉国服装加工业的几百万工人，还有中国为各类“国际公司”生产和加工产品的几千万农民工，以及其它发展中国家各类加工业 (或者生产单一农副产品的国家)中不计其数的劳工；外加菲律宾输出到香港、台湾、甚至美国的女佣；以及美国国内一千多万所谓非法移民，他们大量来自墨西哥和其它拉美国家，受雇于美国农业和其它劳动强度最大，收入最低，且没有任何劳动和福利保障的生产行业。等等。

经济不平等是当下资本主义无法克服的深刻矛盾，矛盾源于资本与劳动之间，前者攫取后者劳动剩余价值的阶级关系。但是，在“全球北方”(global north)，在阶级剥削跨国界发生着的同时，为资本服务的媒体、政客、和政府，往往通过聚焦国家间竞争和运用（帝国）民族主义的话语转移矛盾。

在最近的两年多时间里，美国广播公司ABC，在其新闻节目中加了个栏目，叫 “Made in America”，在宣染美国式民族情绪的同时，误导百姓，好像其它国家真能跑进美国，把那里的工作大把大把地抢走。事实上，随着资本主义全球化的加剧，大量加工业和制造业在寻找廉价劳动力市场的逻辑下，转移到了发展中国家，导致美国国内大量制造业工作流失，工人失业。问题的复杂性在于，境外廉价劳动生产的消费品，使80年代以后的美国，在工资滞涨的同时，物价却相对平稳，很多中低层人群又被鼓励欠债消费，人们因此得以，似乎也愿意，继续做他们的中产阶级梦（美国梦）。与此同时，为资本服务的主流媒体不断联合政客们摇旗呐喊，告诉老百姓，他们的工作是被其它国家给拿走的，是别人搅了美国人民的好梦。

在其国内，劳动力最密集，最脏，最重，收入最低的工作，多年来基本由“非法移民”完成。而在媒体上，人们听到的往往不是有关雇佣者对“非法移民”的剥削，反而却是对后者的抱怨：说是因为这些“非法移民”“愿意”接受最低的报酬，所以他们的存在压低了其他人的工资。这个本末倒置的说法，在主流媒体不断的重复下，被大多数人接受。

最近美国公众电视台PBS播出了一个题为 “The Undocumented” (“无身份者”；该词往往特指非法移民)的纪录片。纪录1990年代以后，美国国会加强了本国与墨西哥边界的管理，阻断了很多过去比较容易偷渡入境的通道，迫使很多不明真相的墨西哥人，在“蛇头”的欺骗下，冒险偷渡。美国亚利桑那州成为很多偷渡者被带入的入境地点。很多无法走完三到四天路程而死在路上的男女老少，一半以上死在亚利桑那州荒芜人烟的沙丘地带。那里气候恶劣，干燥高温，没有可以真正避暑的绿色植被，一旦缺水，中暑乏力无法行走，就会被“蛇头”丢下，最终只有死路一条。美国官方，墨西哥官方，以及民间组织，每年在各种情况下会找到部分死者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只剩骷髅，在被辨认之后，由在墨西哥的家人认领，带回家下葬。近年来，死者数字不断上升，没有被找到的更是不知其数。一年又一年，面对上升至每年数百个被找到的死者，以及更多的在偷渡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者，那些为死者及其家人服务的法医和非政府机构人员，越来越感到难以接受这一现实。

片中，一位墨西哥男子，他母亲因不放心年少的孙子而与其一同偷渡，结果死在路上。面对美国人对他们“非法”入境的谴责，该男子对着镜头说：美国人都说我们去了抢了他们的工作，但那些都是美国人不愿做的工作。而在我们这里，人们找不到工作，即使是最脏最差最繁重的工作。人们冒险偷渡只是为了工作，只是为了养家糊口。

今年的“五一”期间，美国各地有些示威游行要求国会通过新出台的移民法，但不见了去年“占领华尔街”示威者的身影。

主流媒体上，则一如既往地出现了配合两周后“母亲节”的消费广告。毋庸置疑，人们为“母亲节”购买的产品中，一定不乏有“孟加拉制造”，“越南制造”，“秘鲁制造”，“中国制造”。然而，又有多少人，在为自己母亲送礼祝贺“母亲节”时，会想到在孟加拉国厂房倒塌中死去的母亲们，或者上述这位墨西哥男子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