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情偶记：下面的事-余亮

最近中国人“下面”的事情特别多，从童星林妙可下面条开始。

小朋友秀自己在饭店里抻面下面的照片，然后网络流氓谐音秽语冲着“下面”而去，然后小朋友抗议新浪不管（也可能是小朋友母亲抗议），然后“青年导师”李开复马上劝诫“小妹妹”要包容言论自由，然后网上吵开锅，不忿者纷纷问候李开复自己女儿“下面”以彰显“言论自由”，然后新京报发表评论支持小林，然后人民日报也参和进来大谈言论自由边界，然后还有各种跑题比如质问林妙可母亲怎么可以让未成年人上微博……

所以，一件事被扯成两件事、三件事……这不叫扯淡，而叫扯面。一团面扯出这么多事，当然不是面的事。但我觉得，也不是言论自由边界的事。

“不是一件事”，这句话在刘震云呕心沥血的长篇小说《一句顶一万句》里反复出现，就像《命运》交响曲里反复出现的敲门声。一件事总是被扯成两件事，带来无数矛盾冲突，周而复始，就是这部巨著的主要情节动力。

小说开篇讲乡村屌丝娃杨百顺为了一睹“喊丧大王”罗长礼风采，跑出去十几里路，误了放羊，结果丢了一只，被老爹狠揍。老爹先说丢羊的事，然后一听说是去看罗长礼，就骂：“平时我支派你个事，难着呢，咋一听说罗长礼，你发着烧就跑了？谁是你爹？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一件事被说成了另一件事。杨百顺被赶出去找羊，再没回家。又病又饿，幸好遇到理发匠老裴。老裴因为和亲戚家吵架，一件事硬被人家扯成另一件事，积火难消，正要去杀亲戚，在路边遇到杨百顺，听他说完缘由，不由同命相怜——“不是一件事！”气也平了，没去杀人，两人一起讨生活。

两团乱麻碰一起，竟然负负得正，各自得救，这也是一时侥幸。今日中国这么多团乱麻，搅在一起谁能解开？其实杨百顺一生的流浪也只开了个头，之后漂泊一生，无处安放这颗中国人的心。

言不由衷、身心分离，这是中国人的特色。这不是“说谎”，而是千言万语抵不过一句贴心话，可贴心话就是找不到。到嘴边的都是跑题的，有的跑题很天真，有的跑题很叵测。我以为这才是刘震云小说的精髓。可惜刘震云还是没逃掉宿命——文学专业评论家们非把杨百顺比尤利西斯，把刘震云比乔伊斯，都奔着中国文学和国际接轨的痴梦而去，又把一件事扯成另一件事。

看，我也跑题了。其实我要说的是，刘震云描绘的只是旧中国一个人的漂泊，而如今千万人网上吵成一锅粥，怕是再没有小说里那种美丽的漂泊感。虽然不大会像埃及那样吵翻了船，但大众传媒时代，再没有不透风的墙。

比如过去一向严肃的人大新闻发布会上，记者问民政部长：“此次浙江省大规模死猪事情，据说是因为付不起火葬费，所以才把它们江葬了，请问是不是这样？”部长回答：丧葬费并不贵。网上吵开了，有的说答非所问水平太差，有的说直奔本质没有问题。究竟哪件是正事，大约记者自己也搞不清。下面的人既关心猪肉又关心丧葬费，不是一件事，挤到一起来，没有高超水平，回答不了。

再拿林妙可小朋友这事来说，网络流氓讨厌，但居心叵测老男人往言论自由上扯更遭人厌，最后各方又扯到言论边界、未成年人保护之类，天知道在扯什么。说污言秽语的固然有真流氓，但跟着起哄的，也有很多是因为不忿当年小朋友假唱事件。套用刘震云的语法：也不是假唱，是因为那是奥运会开幕式，有人就不喜欢人造的国家形象，你不低调他就踩！

跑题这事，也不是没逻辑，只是我们情商不够，理解不了。就好象傻男生永远抱怨理解不了女生，比如当女生说“你坏”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以前都说中国政府像权威大家长，现在我看得转换角色，不是做家长，而是要做男朋友，要听得懂下面在撒什么娇。

话说去年北京大雨，街道成河，公知们在微博上喊：“雨果说，下水道是城市的良心。”这话虽然矫情，但是跑来正本清源的清华大学精英就更跑题了，比如：“多读点书会死啊，雨果原本意思是抨击资本主义，不是抨击下水道系统。”多读点书就读成这样也挺吓人。人家公知也好，生气的市民也好，就是借着雨果的话浇自己的磊块，管你雨果什么意思呢。人家就是要批中国体制，你怎么着？

木头脑袋一大把。再比如各地的PX项目被“不明真相”群众赶得满世界跑，谁都不要。网上双方各执一词，科学青年拿出分子式说：“PX很安全，威胁不如家里用的煤气，只有傻瓜才反对。”虽说民众确实被各种事情煽动，但他们真的就只是抗议PX本身么？蔺相如死抱着玉璧不放就是只为玉璧么？PX只是个隐喻，承载的是别的猜疑和恐惧。你光解析PX分子式有什么用？

情商如此之低，真让人感觉不会再爱了。

看上去，还是李银河这样的老知识分子貌似比较有爱。李老师说：对换妻现象的容忍度是衡量一个国家文明程度的标准，比如意大利四分之一夫妇参与换妻，但这个国家仍然不失为一个治理良好的国家。然后商务部梅新育研究员说：竟然还有知识分子认为意大利治理得好！然后列举了一堆意大利糟糕的经济数据。

其实我也知道意大利一塌糊涂，但我想，李银河就算理亏，也很难服气。因为说的不是一件事，一个在说性少数，一个在说国家治理，G点不一样，对不上位。就算意大利再怎么糟，也不能打倒李老师那颗倔犟的心。至于网民，就是看看“换妻”言论看得爽，谁真管意大利死活。关心意大利，不如关心关心李银河老师的孤独生活。

不是一件事，却死活要扯到一起来，这就是孽缘。好比那句万能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意外怀孕怎么办？仰天大笑出门去，意外怀孕怎么办？商女不知亡国恨，意外怀孕怎么办？两情若是长久时，意外怀孕怎么办？……

意外怀孕怎么办？上海一女白领，主动被拉皮条，和温州官员上床，意外怀孕流产，于是前些天做起“反腐先锋”，微博曝光，轻松把“下面”的事扯成上面的事。无耻官员和无耻二奶必将同归于尽，只是这类剧本已经常见，天知道会不会又扯出一个敲诈团伙来。

都是怀孕，但怀的不是一个种。所以一定要像老中医一样仔细辨别，否则一不小心就做了绿帽老爸。下面的事很复杂，上面的人不能懵懂。找准该找的G点，别认不该认的孩子。

比起官员，明星富豪似乎更肆无忌惮一些。前些天，网民的视线都被三亚人肉盛宴吸引——天当被，海当床，嫩模长腿，三天净赚60万。富豪们荒淫完了，指不定回到网上就开始装公知，批判官员腐败、社会不公。不过呢，大众最爱看上流社会的下流表现，这个道理大家肚子里都明白。最新爆料是，净赚60万的嫩模其实是变性人，皮肉买卖是她（他）报复男人的方式……这“下面”的辩证法真是令我等叹为观止！

海天盛筵最新爆料

清明时节淫雨霏霏，恰逢歌迷纪念张国荣弃世十年。大陆时评家郭松民微博批判张国荣热是香港媒体炒作出来的文化毒奶粉，引来歌迷围攻。要我说，盲目崇拜固然荒唐，像我这个当年省吃俭用买哥哥磁带的人，也觉得如今这样对张国荣的膜拜确实过分。但是郭先生大加批伐也太高抬香港的媒体。在我看，这些年面对大陆人强势崛起，香港人各种焦虑此起彼伏，越是萧瑟就越是要紧紧抓住旧日影像来寻求慰籍。至于一向无所不用其极的香港媒体，我们都知道他们是在借着哥哥假装高潮。人家在高潮，你跑去打断，这太不通人性了。难怪有网友责怪这是把下面凑热闹的事扯成上面文化大格局的事。

说到高潮，我们这个时代最令人神往的高潮是什么？蜚声世界的哲学家齐泽克很不满意美媒把自己和昂山素季一起选为“全球百大思想家”，他说：“她算哪门子思想家？不能仅仅把民主当作一个理想就完事儿了——‘啊，民主！每个人可以高潮！让我们把它带给更多的人吧！’但思想始于你开始提出一些真正困难问题的时候。”根据全球网民的冲动指数来看，“民主”、“选举”这些词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G点。但高潮过后是空虚，且不说埃及持续至今的动乱，最近，乌坎村的主任正在体会这个空虚。乌坎人本来说的是土地的事，结果一上网被好事者扯成民主和选举的事。外界高潮早过了，乌坎真正问题到现在也没解决。就在上个月，他对《社会观察》的记者抱怨：“把地拿回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也不参加什么选举。”但是现在还有几个人会理睬？当初那么多公知借着乌坎获得了快慰，却把空虚留给乌坎，我总觉得这有些不厚道。

好啦，我一口气扯了这么多事。最后，我注意到，同样是批评下流言论的文章，林妙可微博转了新京报的，却没转人民日报的。人民日报如果有情商，也应该明白了。

林妙可VS李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