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其“自然”的中产阶级-钟雪萍

平时在美国教书，但是最近因特殊原因在国内结结实实地过了大半年市民生活。每周数日一大早走出小区，过马路，走几十米，便到小区边的菜市场。这种建在住宅区的菜市场在美国是看不到的。每天在那里可以买到各类新鲜蔬菜，各种鱼肉、副食品和水果，外加半成品和早点。不管别人怎么撇着嘴警告我中国的食品安全问题，但每天可以如此近距离买到各种新鲜蔬菜，对一个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感觉是不一样的。

而没人警告我的，却是住处到菜场那段五、六分钟的路。从第一天不慎踩到一堆狗屎以后，每次都小心地低头走过；一边想着昨天好像哪里哪里看到过，一边注意着当天的这里和那里：那些在彩色人行道上赫然残留着的狗屎，当然还有同时印进余光里的，一个又一个牵着或抱着各色尺寸不大之狗的人们。逐渐的，如此积累起来的进进出出，小区内外的公共空间里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除了家狗和狗屎以外，就是野猫，私家车，以及直接连系三者的小区居民。

记得九十年代后期有一次回国，跟一些朋友去饭店用餐。刚坐下不久，便见门外走进四五个人，其中一年轻女性手里抱着条小狗，趾高气昂旁若无人地走到他们的餐桌边，把狗放到自己身边一把椅子上，嗲嗲地跟狗说，坐好，别动。狗叫了两声，不知是抗议还是服从。服务员走来，悄声告知狗不能“上桌”。年轻女子勃然大怒，不能与狗同桌就不吃了。这种即使在美国这个狗可以至上的国度里都少见的拿狗摆威风的做派，令我感到吃惊，依稀有一种“穿越”到旧社会的感觉。一位朋友告诉我这女子估计属于“金丝雀”，有钱台商养在国内的“二奶”。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新时代”趾高气昂的阔太和她的宠物狗，如何作为“上等人”出现在迅速转型的社会里。

十多年以后的今天，新生的“中产阶级”迅速赶超上那些昙花一现的“金丝雀”。每天一大早，小区内外游走着各色“狗妈妈”“狗爸爸”。有些还以“动物保护者”的身份关心着小区里的野猫，每天在固定地点放上市场买来的猫食，牵着自家的狗，欣赏着那些不慌不忙吃食的野猫。在这些动物保护者的关心下，夏秋交接时节，小区里便多出不少小猫。真是猫丁兴旺。估计可以吓跑不少老鼠。

随着天气转凉，我开始发现狗狗们像赶时髦似的，穿上了各色狗装，有的甚至四肢套着“秋裤”，更有四个爪子上穿着“鞋子”的。

11月底的一天清早，出门迎头看见小区里收垃圾的一个小伙子。每次见到，他都会打招呼，“阿姨，去买菜啊”。那天招呼过后，他说“阿姨，你家有不用的手套吗”？说着，伸出双手，“天冷了，没手套弄垃圾手很冷”。我看到了一双冻得发紫的手。“好的”，我说，“帮你找找”。于是在菜场尽头那家联华超市里买了一幅厚手套。第二天看到他，赶紧拿了给他，关照说“一定要带啊”。心里纳闷，难道物业公司不为这些员工备手套吗？

也就是那之后不久，平生第一次看到有人牵着穿着“鞋子”的狗。

前些天，朋友传来一个新近的王蒙电视访谈。昔日的革命者说如今更欣赏的是“平常”和“顺其自然”。我边看边想，不知狗穿衣狗穿裤狗穿鞋是否属于顺其自然，不知野猫吃着超市买来的猫食是否就是顺其自然，不知私家车占满人行道是顺其自然，不知私家车的轮胎碾过各种植物是顺其自然。估计对昔日的革命者而言，只有顺了这样的“自然”才算“躲避崇高”，才能真正“告别革命”。只可惜，那些没有手套的劳动者们也许难以“顺”进这个“自然”。

狗屎会被雨水冲走，会被清洁工扫掉，暂时冲不走或未扫掉时，至多让人说道中国的“中产阶级”素质不够。而清洁工的汗水能不能再次提醒人们一个关于昔日革命中国的道理，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