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查韦斯说再见……-魏峰

委内瑞拉领导人查韦斯

乌戈·查韦斯，全名乌戈·拉斐尔·查韦斯·弗里亚斯，现任委内瑞拉总统，拉丁美洲上世纪末兴起至今的新左翼运动的首创成功者，和其中激进派的最重要代表人。

对于这位以超级健谈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作风而闻名的当代国际政治人物，哪怕是不太关心时政的人，恐怕都对他颇为脸熟了。查韦斯的死让他自己再次成为了国际注目的焦点，连带着整个委内瑞拉来到前途未卜的十字路口。

比戏剧更波澜跌荡的人生

查韦斯青年从军，后成为委内瑞拉精锐伞兵部队军官，1992年他试图以兵变推翻时任总统佩雷斯，虽然兵变失败却在全国名声大噪。1994被赦免出狱后，组建“第五共和国运动”，走遍全国宣传自己的“玻利瓦尔主义”，1998年参加委总统选举，一举打破委传统政党对政治的长期垄断，当选为委内瑞拉第53任总统，这一胜利不但打破了委内瑞拉传统政党长期垄断政坛的历史，而且成为整个拉美地区新左翼运动全面振兴的开始。

1999年提议由全民公决是否召开新制宪会议，结果在全民公决和之后的制宪会议选举中，查韦斯派都大获全胜，主导通过了新宪法，改国名为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共和国。2000年，在按新宪法举行的提前选举中，再次当选为总统。

2002年，遭遇部分军人和财阀联合发动的政变，被短暂扣押，但政变者受到了国际的普遍谴责，国内忠于宪法秩序的军队和亲查韦斯民众更群起而攻之，仅仅不到48小时，政变就告全面失败，查韦斯胜利凯旋，重新执政。

2004年再以大比例赢得反对派发起的罢免公投，随即加快了社会和经济领域的全面改革，提出“二十一世纪社会主义”理论。2006年连选连任总统，随即将第五共和国运动与其它一些左翼政党合并，组建“委内瑞拉统一社会主义党”，宣布开始在委内瑞拉进行“社会主义过渡”。　

2007年，提议修改宪法取消总统任期限制，被公民投票否决。这是查韦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全国性公投或选举中失败。2008年，再次提议修宪，并在这一次公投中获胜。2011年查韦斯被查出患有癌症，在多次受手术和化学治疗后，一度宣布获得治愈。2012年再度击败反对派联合推举的候选人，第三度连任总统。年末，被发现癌症复发，被迫再次赴古巴治疗，引发委内瑞拉国内对其是否能履行宪法义务继续担任总统的争议。进入2013年，在新总统任职仪式程序的压力下，委内瑞拉政府公开承认了查韦斯的病情确实已极为严重，从同类病例的普遍情况看，查韦斯退出政治舞台中心或是在短期内去世，大致已成定局。

或是爱戴他，或是仇恨他，分裂的委内瑞拉

支持查韦斯的民众聚在总统府附近

但与他的偶像玻利瓦尔不同，查韦斯无疑是一个极度争议性的人物。在委内瑞拉，大部分中下层民众和部分知识分子，多把他视为父亲、兄长，视为领袖，无比爱戴崇敬，恨不得能拥护他永远执政；而委内瑞拉的富裕阶层和多数中产人士却认为自己在查韦斯的执政下，利益损失惨重，普遍公开斥责他为独裁者，多年来一直都期盼着他退出委内瑞拉政坛的一天。在查韦斯执政后不久，围绕着对他的态度，委内瑞拉的民意甚至社会，就分裂成了两大阵营。这种分裂，在2002年的反查韦斯政变时达到了顶峰，但却没有随着政变的失败而被时间渐渐抚平，而是长期处于相当严重的对立中。虽然看起来，亲查韦斯派十多年来一直居有稳固的优势，但反查派的阵营多年来也非常稳定，而且利用查韦斯政府施政中的失误与长期执政带来的必然疲惫，逐渐争取到了部分中间派的支持，缩小了与亲查派的差距。　

委内瑞拉民意的这种严重分裂和对立，之所以如此持久化、固定化。究其根本，其实早就不是对查韦斯个人的好恶了。根本原因，还是由于查韦斯执政以来的一系列政策，深刻而大幅改变了委内瑞拉传统的权利和利益分配格局，可以说是进行了一场不流血的革命，很大程度上重塑了委内瑞拉社会的面貌。

查韦斯执政以来，大力推行以“玻利瓦尔任务”命名的各项社会和经济计划，大幅增进了委内瑞拉的社会保障和福利：他下令提高了最低工资，针对长期失业半失业人群设立了大量工作机会，在贫民区大量开设国有商店提供低价生活必需品，开展了全民性扫盲运动，提供了可以直至大学的免费教育，明显降低了婴儿死亡率，构建了前所未有的免费公共医保制度。委内瑞拉的贫困率在查韦斯执政期间有了大幅下降，人文社会指数则有相当进步，因为这些实实在在的政绩，查韦斯才深得大多数中下层民众的欢迎和爱戴。

但是为了筹集“玻利瓦尔任务”项目的资金，查韦斯对以石油公司、土地主等掌握着委内瑞拉大部分社会财富的原主要既得利益阶层发动了猛烈挑战，不但大大增加了税收，而且开展了多个国有化计划，从而深深得罪了这些委内瑞拉力量根深蒂固的集团，以至几乎所有私营电视台、电台、主要报刊几乎都公开站在反查韦斯的立场上，激烈批评他的各项施政。而占委内瑞拉人口相当比例的专业人士和城市市民阶层，也认为查韦斯政府过于偏重，甚至只重视向中下阶层民众施惠，而忽视他们的利益诉求，在治安和基础设施建设上又长期没有显著进展，从而对他感到不满。　

因为都是直接源于切身的重大利益，不管是热爱，还是敌视，围绕着查韦斯的争议和分裂，才会如此激烈，如此难以调和。加上两大阵营的实力实际上基本旗鼓相当，亲查派掌握着委内瑞拉的中央和大部分地方政权，反查派则据有绝对的经济和媒体优势，所以虽然激烈斗争了十多年之久，但双方谁都没法从根本上击溃对手。

查韦斯之后的委内瑞拉展望

查韦斯是位天生的优势演说家，加上作风极为平民化，与大众交流时从来毫无扭捏作态之姿，可以轻松与民众形成水乳交融之势，这种性格配上其传奇的经历，让他对普通民众具有极强的亲和力和吸引力，是典型的具有超强个人魅力的政治家。委内瑞拉会成为新左翼运动在拉美地区第一个获得成功并执政至今的国家，与查韦斯个人的这种魅力确实关系很大。加上十多年来，委内瑞拉的政治，尤其是执政党的团队，完全是以查韦斯为唯一核心在运作的，一直没有明确的接班梯队。现在，他突然因病而被迫退出，让长期在他阴影笼罩下的反对派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根据委内瑞拉宪法，和查韦斯的病情迹象来看，年内委内瑞拉再次举行总统选举的可能性很大，委反对派为此士气大振，已经开始摩拳擦拳。而美国等一直与查韦斯政权关系不佳的国家，也纷纷预测，在查韦斯退出政治舞台后，原查韦斯阵营可能因为争夺领袖地位和权力分配而发生分裂。即使暂时能保持团结，新的领导人也会因为缺乏查韦斯的个人魅力而无法保住多数民众的支持。总之，委内瑞拉可能会在不久后发生政权更迭。　

应该说，这种分析是具有一定事实基础的，对于委内瑞拉来说，查韦斯退隐或去世后短期内，就发生政权更迭的前景的可能性应该说确实存在。但是也不必讳言，美国等国不论朝野上下，都非常希望委内瑞拉尽快回到传统的，政治上外交上亲美亲西方，经济上以自由主义理论为主导的道路上，所以公开的分析和评论中，一边倒的不看好查韦斯派在查韦斯之后的前景，其实自我心理希冀和有意引导舆论的原因都是有的。

从现在的情况看，即使查韦斯短期内正式离职或去世，查韦斯派很快失去政权的可能性其实并不大。

首先，查韦斯派的群众基础仍然相当坚实。也许查韦斯在1998年甚至2000年当选总统时，他的个人魅力起了关键的作用，但是正如上文所述，十多年来查韦斯的执政，让委内瑞拉的中下层民众充分品尝了受到国家政权注重的好处，因此也让他们有了强烈的保护自己已获利益的动机与动力，而不再是仅仅为了支持查韦斯个人而支持。去年，查韦斯在面临个人健康不佳，经济上滞胀严重，国内外汇和商品短缺，社会治安和基础设施也民怨很大的多重不利条件下，仍然轻松的以领先近十个百分点的巨大优势获胜。在查韦斯承认自己癌症再度复发后，执政党又在委地方选举中赢得了史无前例的大胜，一举掌握了全国23个州中的21个，都证明了查韦斯派的支持阵营仍然拥有相当稳定的优势。　

其次，在查韦斯已经公开指定现副总统马杜罗为自己的政治继承人，党内其他高层人士也都已经宣誓拥护的情况下，鉴于他在执政党和支持者中的绝对威望，不出现特别巨大的变故，短期内其他人再公开背叛诺言几乎就是政治自杀。而委内瑞拉的国情，也不可能出现马杜罗上台后为巩固自己地位而进行政治大清洗的条件。实际上，被认为是马杜罗党内主要竞争对手的，全国代表大会主席（议长）卡韦略，由于出身军队，反而被认为在强力机构中更具人脉，二者间有微妙的平衡关系。同时，目前看，不管是马杜罗、卡韦略，还是其他查韦斯派高层人士，都有意识到突然失去查韦斯这棵大树后，他们面对国内外反对力量的压力兀然增大。而古今中外的历史都证明，外部压力往往是最好的内部凝聚剂。　

另外，马杜罗虽然出身社会底层，但政治风格和倾向却比查韦斯和卡韦略都温和，与商界关系相对良好。虽然这让有些人怀疑，查韦斯派的主要支持来源，委内瑞拉的中下阶层民众会因此削弱支持力度，但却也有可能让执政党得到一个扩展自己的社会基础，重新夺回部分中间派民众支持的机会。坦率的说，查韦斯阵营面临的主要挑战，在2007年后就一直是经济和治安问题，这方面，查韦斯本人过于激进、甚至有些僵化于意识形态原教旨的立场，责任是不小的。马杜罗如果只是在这些方面进行一些妥协，长远来看，更大可能是对现执政党长期巩固的利好。　

还有一点很不好听，直说显得非常势利，可也是很现实的可能。查韦斯病的太突然，太凶猛了。他在政治上虽然已经过了巅峰，但依然鼎盛。他的多项政策虽然已露疲态，但也远远没有到了受社会普遍厌倦的程度。如果他在不久后就去世，他近于不败的选战记录就将完美无缺，也再不用为可能的政策后遗症负责，任何人都不可能再击败一个已经走入历史的人，他的支持者只会永远记住查韦斯光辉灿烂的一生。查韦斯因此真的极可能会成为一个与他偶像玻利瓦尔类似的传奇人物！　

在拉美，这种情况就有过多次先例，查韦斯喜爱的格瓦拉，因为英勇从容的就义，从一个失败的游击队指挥官转化成了理想主义者永远的代表是一例。而与查韦斯情况更相象的则是阿根廷的庇隆和庇隆主义，无论是以关注、扶持中下阶层民众起家，还是执政后以走“第三条道路”理论自居，同样都企图调和基督教思想、社团主义和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于一体，还是与国家原政治经济强势阶层长期不和、互相敌视冲突，庇隆和庇隆主义曾经的经历都与查韦斯所经历的相当类似。而众所周知，在经过多次反复后，庇隆主义政党至今仍然是阿根廷最主要的政治力量之一。依此推测，查韦斯即使故去，他的影响也很有可能会在委内瑞拉长期保持。　

而对于中国来说，查韦斯的突然退出，对于在拉美地区的开拓会有一定的影响，但总的来说，影响不会很大。我们坚持的不干涉他国内政，不插手拉美地区内部事务的立场，与委内瑞拉的关系主要集中在经贸联系上，不主动与当地任何政治势力寻求结盟，这种基本中立的立场给了我们很大的回旋余地。如果查韦斯派继续在委长期执政，那自然一切好说。即使因为种种原因，现反对派在不久后夺得了政权，中国主要的可能损失也集中在部分军品贸易前景大概会泡汤上，但委反对派普遍主张经济自由化，大力招引外资并给予较优惠的待遇，与查韦斯一向主张将资源尽可能国有化相比，只要因势而为，中国的企业在委内瑞拉失去一片天空，却打开另一片的天空，也并非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