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世间沉疴遍地？ -郑渝川
《沉疴遍地》一书是当代最著名的欧洲问题和欧洲思想研究专家托尼•朱特的遗作。托尼•朱特著有《战后欧洲史》、《重估价值：反思被遗忘的20世纪》等经典作品，曾获汉娜•阿伦特奖和奥威尔终身成就奖。
这本书以《沉疴遍地》为名，源自18世纪英国剧作家奥利弗•哥德斯密斯作品《荒村》中的名句“沉疴遍地，病魔肆虐，财富聚集，终生危亡”——在托尼•朱特看来，当代人在物质主义、个人至上的极端主义驱动下，已经让《荒村》名句变为现实：当今世界面临严重的环境污染，能源资源前景不容乐观，全球范围内粮食连年增产的同时确有一些国家的人民依旧陷于饥荒，而在暂时没有饥荒之虑的工业化国家甚至某些新兴市场国家，贫富分化已经演进到十分可怕的地步。更为严峻的是，造就最近三十多年全球经济快速增长及上述问题的几大主因，如对不受约束的市场的毫无批判的崇拜，对政府介入经济和社会事务的蔑视，基于无限增长幻想而引发的财富和技术扩张冲动，并没有因叠加发生的金融、实体经济、能源、环境危机而受到遏制。
《沉疴遍地》是一本极具思想勇气的作品。在书中，托尼•朱特强有力的驳斥了以米塞斯、哈耶克、熊彼特、波普尔等有着千百万信徒的自由市场经济学派大师的论断。哈耶克在写下名作《通往奴役之路》后，曾断言大肆宣扬福利和社会服务目标的工党一旦掌权，一定会迎来新的法西斯统治；毫无疑问，哈耶克错了，二战后执政的工党帮助英国稳定了下来，重建了伦敦作为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托尼•朱特指出，哈耶克等奥地利移民都曾在1930年代遭遇过母国的自由主义政体解体的经历，由此对国家参与经济和社会事务、政府向公民提供公共服务等产生了怀疑，得出了错误的定式见解。
简要回顾二十世纪70年代之前的数十年欧美国家政治史就可以发现，自由市场经济学派曾经多次丧失信誉，正如2007-2009年全球经济危机中该学派又一次遭遇的信用值清零。1970年代开始，自由市场经济学派、保守主义迎来胜利，玛格丽特•撒切尔和罗纳德•里根甚至将政府看做问题本身，对国有制、国有企业予以妖魔化，鼓吹私有化。但就在英国等国，哈耶克等大师的弟子们推动的国有工业私有化，却并未出现大师断言的经营业绩，恰恰相反，不仅公有资产被特意压低价格私有化，让这些国家的纳税人承担了巨额损失，而且为了让获得低价公有资产的企业家履行相关社会义务，英国等国的政府还给予其相比国有制条件下更高的运营补贴。托尼•朱特指出，国有工业私有化实质上造就的是一种最坏的“混合经济”：由公共资金无限期包销的私营企业。
自由市场经济学派、保守主义的理论家和实践派，还努力卸除由政府与市场之间的“社会”，玛格丽特•撒切尔本人就说社会无需存在、并不存在。托尼•布特语带嘲讽的指出，“我们千万不要忘记，其实它首先是雅各宾派、布尔什维克和纳粹的梦想：如果没有任何东西将我们联接成一个社区或社会，那么我们就完全依赖于国家。”众所周知，撒切尔夫人和里根的传人小布什在担任美国总统后，美国政府通过劝告、哄骗、威胁、强迫等手段强迫国民服从的渗透和控制程度，远胜于罗斯福新政到约翰逊“伟大的社会”时期。同样，由于社会空间遭到来自市场的挤压，欧美国家公民参与政治的热情大大降低，托尼•朱特将之称为“民主赤字”——一个破坏性并不亚于欧美国家财政、债务赤字的概念。
自由市场经济学派、保守主义主导欧美乃至世界发展的几十年，“一直不变地专心致志于瓦解几十年来的社会立法和经济监督”，造成了远超过往任何一个时期的收入、财富、教育和生活等机会不平等，代际流动几乎彻底崩溃，“绝大多数人的经济弱势，意味着健康欠佳、失去教育机会，和越来越严重的众所周知的抑郁症的症候：酗酒、肥胖症、赌博和未成年人犯罪……焦虑和压力，更何况疾病和早逝，经常接踵而至”；伴生的问题还包括触目惊心的“婴儿死亡率、寿命、犯罪、监狱人口……少女怀孕、非法使用毒品……”，等等。尽管如此，政治家、经济学家和媒体仍然沿用过往的套话安慰欧美民众，“繁荣和特权会自然而然地随着社会总财富的增加而分散开来”；但却闭口不提分配体制的缺陷（同样由自由市场经济学派信徒操刀而成）。
《沉疴遍地》书中第六章开篇，引用了卡尔•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18日》的见解，“世界历史上所有重要的事实和人物都会出现两次，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闹剧”。托尼•朱特在生命的最后时间内意识到，一个世纪前的历史正在重演。一战前，英帝国普遍被认为踏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增产和稳定的时代的门槛上，不仅有充分的财力保障威慑他国的军力，第二次工业革命促成的军事技术革命让新型武器带有了无法形容的破坏性，人人都盼望战争永远不再发生；而且，在当时出现了划时代意义的新通讯、交通和交流方式，国家间冲突第一次显得荒诞和不合时宜。百年前的乐观，出现在了今天的全球化时代，并以此为理由，要求继续保持政府最小化、市场万能化的政策布局。政界和学界精英也不愿承认，只有政府才能对全球化竞争所提出的困境，作出必要的规模上的反应。托尼•朱特呼吁，我们需要重新学会思考国家，毕竟，连波普尔也说过，市场是自相矛盾的，如果国家不干预，那么，其他如垄断、信托、工会等半政治机构就有可能干预，将市场的自由变为虚幻。
（《沉疴遍地》，（美）托尼•朱特 著，杜先菊 译，新星出版社2012年3月版）